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87章 ...
-
“是你?”玄司尘惊呼。
推开贡级云办公室的大门,正对落座的却不是贡级云本人。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对,正应该是你,朕竟忘记了你,你这段时间去开会,真真是让朕消停了好长一段时间啊,老范?”
范长安咋舌:“不是吧?陛下?这就没有我老范的位置了?”
玄司尘渡步走入屋内,笑道:“别,你现在荣升为贡部的共犯,想抬升自己的位置,让朕听听你的呈词,再酌情考虑。”
范长安反应也很耐人寻味,他眉毛乱飞:“嘶,难办,陛下,这么快认为我是共犯,太武断了。”
玄司尘眨眨眼,范长安知道他在等什么。
便也不卖关子,郑重其事道:“在这之前,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你也认为是他逼走的昆役吗?”
玄司尘一歪脑袋,忽然笑了起来:“你想听朕什么答案呢?每每谈判前问出这样一个问题,都是确认立场的前提,可——你二人还需要确认这个立场吗?”
范长安一愣,这倒是,没什么好确认的。
玄司尘飞来一眼,意味深长道:“其实你不说,朕也能猜到一二了,贡级云那秉性,还能做出什么事?他若是没皮没脸一点,大大方方承认,领个处分而已,也不能撤他的职,现在这般遮遮掩掩,反倒加重了事情的严重程度,死要面子活受罪。”
范长安沉默了一下:“其实,他不愿意说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
玄司尘一怔,有些明白其中缘由了。
*
最核心的一个问题:贡级云有没有让昆役放弃版权之争,从而离职。
这是贡级云被停职的直接原因。
范长安回答道:“昆役的指控没错,在他找上老贡求助时,老贡确实让他放弃原来的一切,就此隐姓埋名。那时,昆役刚有游戏雏形,他正打算用这个正式聘请一个技术岗位,任谁听到这样的安排,恐怕都会犹豫。”
“老贡没有给他第三个选择,所以昆役被迫,顺从了这个决定。”
“但贡级云并不是真的要剥夺他的一切。”
原来,贡级云还费劲心思给他换了一份工作,远在城东,相当于背井离乡。基本考核期结束后,代理人就已经没有权限为移民更换工作,这时移民已经和普通公民没什么区别,对原工作不满,可以自己努力调整,但贡级云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给他二次调换了工作。
昆役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次机会来之不易,对贡级云感激涕零。
“他说贡级云对他,无异于再造之神。”范长安道。
玄司尘啧啧道:“这么高评价?看来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不知好歹嘛。”
略一顿,继续追问道:“然后呢?朕猜下一步幺蛾子出在了昆役身上吧?”
“是。”
范长安沉下脸色:“有一个很不巧的事,也发生在那时,那就是——这起剽窃案。”
玄司尘几乎立刻就猜到了结局:“昆役不肯放手。”
范长安道:“正是,本来已经尘埃落地的事局,再次乱的不可开交。”
“贡级云明确警告昆役不要再回来了,但他拿不回自己的东西,彻夜难安,在某一次瞒着贡级云回来,被偷渡客撞个正着。”
功亏一篑。不,是满盘皆输。玄司尘心道。
这次,恐怕才是事态走向另一个方向的拐点吧?
“偷渡客不仅知道昆役换了工作,还知道了他极具工科天赋,当即更不肯放过他,而那位程威光似乎受人指点,知晓了什么软肋,不仅肆无忌惮地扣下昆役的作品,还将昆役的一切存在,统统抹去。”
“昆役恨透了他。”
玄司尘却蹙起眉头,觉得这里的事态还不够严重。
他喃喃道:“不对,这里有点模糊,应该不仅仅是抹去这么简单,如果游戏之于昆役是缪斯一般的存在,那最有可能让昆役恨他如斯的恐怕是——玷污?”
范长安一愣,有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觉,连连点头:“最终面世的游戏确实和初版大不一样,如果用玷污解释——正合理!”
这样就合上了。
玄司尘有些残忍地衡量着,加之于昆役的所有苦难,像阿努比斯将心脏羽毛放置在天平的两端。
什么是彻底地抹杀?原原本本的剽窃其实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恐怕是,原作品中的思想,含义,灵魂,都被人曲解扭曲,成一个不伦不类的披着自己熟悉模样的怪物。
这可真是让人足以肝胆俱裂的恶心。
“难怪——”难怪昆役会不惜被偷渡客发现,也要回来。
玄司尘继续追问:“回来后呢?这些都不是重心,程威光这么恶心他,并不足以让他背叛贡级云,甚至他会因为自己没有听取贡级云的话而愧疚,一定有什么谁都没料到的事发生了,然后一切都变了。”
范长安连连惊叹:“陛下,你可真是省了我一大笔口舌……你猜的不错,确实有这样一件始料不及的事发生。”
他忽然目光有些奇怪:“你知道为什么老贡突然要我一定要将这件事和你说清吗?”
“他良心发现?”
“不,是他突然想起,当年的事其实还和你有关。”
“!”玄司尘双眸放大,狠狠一愣,“和我?!”
*
经范长安这一解释,他才得知,这件始料不及的事其实是——昆役要回旧世界。
得知这个消息,玄司尘第一反应就是——他有病吧?
紧接着范长安就告诉了昆役回旧世界的原因竟然是——勤王!
他应是从别的偷渡客那得知了消息,说玄家掌朝的国君,遇上最严重的叛乱,恐朝不保夕,有被篡位俘虏地危险,叛军惨无人道一点,还不知道要如何折磨他!反正是不中用了!
没想到,盛世七年又再次改朝换代!
不过他们早就脱离苦海了,旧世界就是打成一团浆糊,也和他们无关。
但昆役不一样, 他听到这个消息,据说形神大骇,六神无主。当即游戏也不重要了,偷渡客也不重要了。立刻动身想回旧世界。
说自己受其荫蔽,玄家对他恩重如山,既然是玄家的公子当上皇帝,他说什么也有为君分忧的义务!说的哭天抢地义薄云天,当场就一副“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模样,给贡级云的震撼不亚于偷渡客放言攻占联合国。
而玄司尘本人,详细了解其中来龙去脉后,想法已大大改观——他是真的病得不轻!!!
昆役这副说辞有多离谱?
昆役是21岁来到新世界的,21岁在旧世界不说中没中举,就是资历也是熬不出头的,他如何在没有一官半职的情况下,说玄家对他恩重如山?
更何况他穿越时,玄司尘正在相位上斗得你死我活,几次险些丧命。他根本就没见过玄司尘称帝,如何说自己要尽为人臣子的义务?
玄司尘一时不知从哪处开始质疑,但毕竟别人是为了他搅乱一切,谁可以来骂一句神经病,都轮不到他玄司尘来骂。
他心累地扶了扶额,问后来如何?
考核已经通过,回去是肯定回不去了,贡级云恐怕再没有心情陪他胡闹。
范长安道,他们大吵了一架。
*
五年前——
“你有病吧?你是不是有病?你回去能做什么?你要气死我吗?这个时候你给我添乱?滚回去!别再让我看见你!”贡级云提着他的领子,将人丢在一旁。
昆役涕泗横流:“贡组长!求求你……求求你……”
他不一会就抹花了脸:“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求求你让我回去!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啊!”
贡级云彻底厌烦了,他痛恨人不为人,痛恨世不叫人为人,痛恨打断骨头逆来顺受的奴。
他怒道:“这天下有谁不能死的?他一个帝王,死江山死社稷,这是他应该的?你想替他受这个罪,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昆役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所以才有他啊……”
贡级云像是从他脸上瞧出一丝破绽,最后还是恨怒压过了一切。
他道:“愚昧!你来这么长时间还不明白吗!这天底下不需要有皇帝!让他去死吧!”
昆役面色惨白如纸,颤声道:“他不一样!你闭嘴!”
他像是已经料到贡级云的怒火,会让他说出什么,可他仍旧那么害怕,害怕亲耳听到信仰轰然破碎的声音。
贡级云当然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眼底闪过蹂躏碾压的快意,一声高过一声:“他一模一样!他不仅该死!还该作为历史的罪人死!作为史书上的砂粒被唾骂!为他亲手缔造的乱世而永世不得超生!”
昆役捂住耳朵,痛苦地后退:“啊啊啊啊啊啊——贡级云!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你闭嘴!你闭嘴!”
他泪流满面从地上爬起来,不知哪里来的胆气,出手狠狠一拳揍在贡级云脸上。
贡级云从头到尾都没想到,这么一个杀鸡都能被啄瞎眼的废物,竟然会出手打人。
他扶着嘴角,大骂一声,再抬头,面前早就没了他的踪迹。
“呸!什么疯子!”他吐了口血沫,揉着脸颊,也不去追,只骂道,“到底是什么地方能养出这么多疯子!妈的!”
事后贡级云也反思了一下,都说爱君如父,他骂昆役的君主,恐怕就和骂他爹没什么两样。
不过贡级云仍是不能理解这样扭曲的情感。
事后他仍会对范长安,对别人吐槽道:“什么?我激进?我骂错了?被洗脑洗傻了吧?让他当人非要当狗……”
“……不过,有点奇怪……”
“……没什么,呵,就是那暴君站在我面前,刚才的话我也能再说一遍!”
从那一刻,贡级云讨厌昆役,更讨厌将昆役引入歧途的那位,素未谋面的君王。
他以为,如果一个人真的有良知,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为自己走向毁灭的。而这位君主,显然是一位狂妄的冷血之徒。
这样一剽回旋刀,终究应验在了五年后,他看见了此生最恶毒言语诅咒的人,出现在他眼前。
见第一眼,他断言,这样一个人一定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如此。
*
“就这样,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范长安道。
玄司尘真是躺尸也中枪,不可置信道:“原因竟然是贡级云当他面骂我?”
“这么看来,确实是这样,”范长安故作深沉,对他指指点点,“所以,陛下,你才是导火索吧?”
玄司尘笑骂:“扯淡,哪会朕还不知道被谁毒生毒死,见第二天太阳都费劲,怪朕,你良心过得去?”
范长安说笑一阵,很快就回到正题:“不过说来,在那场大火之前,这次确实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玄司尘一挑眉,来了兴趣:“看样子接下来,还有大戏。”
范长安道:“这场大火,应该是蓄谋已久。昆役很早就有报复程威光的想法……”
玄司尘举手提问:“我插一句,说到报复,朕想起,这次昆役可完全没有搭理程什么的想法,他完全就是冲着贡级云来的——是因为这场大火吗?让他完全改变了仇恨?”
改变总要有一个巨大的过程,就像他和辛随,几次分分合合,最终从宿敌走到现在这样乱七八糟的关系。
而这两人,吵了这么一架,昆役就算分道扬镳,恐怕也只是抵消了以前的敬仰之情,倒不至于要报复贡级云。
范长安道:“是。我们事后猜,他应该是——看到了贡级云与程威光的同框,那是一次招商会,贡级云要谈与时空所的合作公司——”
玄司尘当即明白昆役是什么心理了。
贡级云作为他人生中,最复杂的存在,饱含了他的爱与恨,而这样的一个人和自己最憎恶的人走到一起。
这个时候对程威光的憎恨,已经不足为提了,这份仇恨反而加倍转加到了贡级云的身上。
但,还是不够——昆役还是不足以走到当前这一步。
玄司尘评价道:“昆役要报复程威光可以理解,不过,他不是真的想要拿程威光怎么样……他是想对贡级云示威……”
类似于原配拿小三出气,虽然这个比喻不太准确,但如果对这个二心男有足够复杂的情绪,原配这种杀鸡儆猴的方法,就是在说:看看吧,你不是很护着她吗?我偏要她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我这么摧残,现在你还会不重视我吗之类的。
昆役多半走入了这个误区。
他知道贡级云对偷渡客,对反社会分子极端厌恶,他这么做,就像是孤注一掷地自焚,是走投无路的极端之举。
想要用自焚的光芒吸引那人的最后目光,想要用自己走投无路的困顿,告诉贡级云:请再救我一次吧!我知道我软弱窝囊惹人生厌,可你是唯一认真对待我的人啊!
可因为昆役自我封闭,他终究没能说出这样的话。
玄司尘都能想到,他会对贡级云说什么:都是因为他啊,做错的人只有他啊,贡组长,你真的觉得我无辜,为什么不将他绳之以法?
你难道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
贡级云的反应一定也能猜到,他一定会冷漠又不近人情的反问:我有义务吗?
不,这都不是他们想说的话。
糊涂。玄司尘都为他悔恨。
他若肯将一切告诉贡级云,贡级云恐怕还会不计前嫌地帮他,可他偏要这么激进,好像害怕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玄司尘顺着逻辑一步一步推下去:“他应该会故意走露消息,然后你们派人阻拦……然后这个领队是——是贡级云……”
范长安心服口服:“陛下,应该你给我讲才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到这里,昆役叛逃的所有因素全部集齐。
帮助他一路的朋友,最后成了逮捕他的指挥官。他们的今非昔比物是人非,终究走上天平两端,在彼此的交手中争取喘息之机。
昆役恐怕很难接受这个结局。
也许这次两人还有一次激烈的争吵,这个争吵最终造成无可挽回的结局。
本用来引起关注的光芒,最终真正化成了自焚的烈焰,熊熊燃烧着吞噬了自己。
“那把火是昆役放的,当年那个他敲出游戏代码的工作室,被毁于一旦。”
范长安平静的语气,好像一掌大手,轻描淡写地抚平了留在时间里的所有波澜。
*
身侧有人靠近,贡级云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说什么?”
“他说你有病,”范长安敬业转告,“乱发善心,一开始不理会他,也就没有这些事了。”
虽然有预料是这个结果,贡级云还是窘了一下:“……切。”
“不过,他就喜欢有病的人,”范长安道。
“……”顿了顿才听到他冷淡一声,“哦。”
“他说,大家都病得不轻,谁又能嫌弃谁。”范长安道。
天际发灰,和城市融为一体,看不见边界。
范长安惆怅了一下,忽又想起自己还是来带话的:“哦对了,他还说当年的事不对。”
“怎么不对?”贡级云道。
范长安道:“你记不记得你要让我从病房里滚出去那次说了什么?”
贡级云又一窘:“这种事你也记得?”
虽有些抗拒,还是回想了一下:“我说我还没死,让你把野菊收回去泡茶喝?”
范长安急道:“不是不是!上一句!再上一句!”怎么就记得骂他的话啊!
贡级云艰难回想了一下,终于有了点眉头,犹豫道:“我说昆役的动机很奇怪,他好像对那狗皇帝不是一般的君臣之情……”
范长安大喜:“对对对!就是这句!你知道陛下说什么吗?”
贡级云脸色一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有心魔。”范长安道。
“他叛逃不仅有偷渡客的逼迫,与你意见不和,更根本的原因,恐怕是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魔正在被你看穿——”
“他不敢再待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