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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一百五十五章 齐王殿下 ...


  •   骆苕对镜整装,披好貂裘出府入宫。

      筵席设在麟昌殿,骆苕和申怡由宫俾引着入内。

      席面上人数已过半,大体都是低品阶宫嫔和未出降的公主这些内命妇在耳语闲叙,只在骆苕踏入大殿时,众人纷纷抬眼相看,静寂片刻,然后像不约而同般同时忽略骆苕,继续闲叙。

      骆苕安然入座,朝两旁同样是凌晖收养的两位养女微微颔首,以表礼意。

      两位养女这才落下座来。

      此二女皆是从前为凌晖出生入死部下之女,她们的父亲战死,母亲早逝,宗族凋敝,便被凌晖改为凌姓,直接收在名下。

      骆苕伴着有意无意的打量,视线淡扫四周,也不知承接了几人投来这边的目光。

      这让她想起骆炎被凌晖扶登帝位之后的那次宫中家宴。

      不到两年光景,斗转星移。

      殿内人数渐渐到齐,东宫皇太子凌承佐携太子妃糜知韵行至御座之侧,轻徐地看向骆苕,然后听见礼监威呼:“圣上驾到,德妃娘娘驾到!”

      众人袍裾窸窣正襟而坐,纷纷伏腰敬呼:“恭迎陛下,恭迎德妃娘娘!”

      “平身。”皇帝凌晖声色威而不严,还夹带些许舒松笑意,“今日家宴,不必拘谨。”

      众人各自安了座,骆苕视线掠过对面凌文袤空席,凝神一刹。

      座无虚席,独缺他一人。

      筵席清简,骆苕亦无心食用,指尖拂过鬓下垂髾,已经在估摸时辰等候出宫。

      袅袅舞曲奏响,宫娥长袖聘婷旋入舞筵。

      皇子公主们端起酒盏,提步上座,依次向皇帝凌晖和德妃娘娘赫连萨朵敬酒,活络席面。

      “宁华殿下,我们仨是不是也该去敬敬酒?”
      右下手那位眉眼英气,皓齿明眸的养女看看上座,又看看出神一动不动的骆苕,便起身凑耳过来相问。

      她们三位养女,论资历头衔还是骆苕最为尊贵,既然将三人凑到了一块,合该先问一问尊者。

      骆苕神情虚浮回她:“你们去。”

      养女在骆苕的兴致缺缺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不再多言,回身同另外一位贴耳相商。

      站在骆苕身后的申怡,看着德妃赫连萨朵的贴身婢女径直过来,唤醒对着筵中跳舞宫娥空神的骆苕:“宁华殿下,德妃娘娘请你过去。”而后行去下手召唤养女,“两位公主,德妃娘娘请二位一同过去。”

      申怡端起案上酒盏递到骆苕眼前,还是那句:“只需露个脸,去去就回。”

      骆苕没说什么,只是对申怡露了个别无他法的笑,起身端过酒盏,回顾后面两位公主已跟上前,回过身前去上座。

      裙裾在龙座前一定,欠身福礼,盈盈酒盏朝上一敬:“祝陛下龙体康健,福泽延绵。”

      皇帝凌晖像待其他皇子公主一样承下敬酒,等另外两位敬过酒之后,他才捋须冁然淡笑一声,目光扫过三人:“今晚特设家宴,并无外臣在场,你们大可不必如此拘谨,该去和你们的兄弟姊妹多多宴饮攀谈才是。”又意味深长,和蔼对两位养女道,“你们两个,父皇叫了这么多日,怎么今晚也跟着宁华称朕为陛下?”

      言外之意,皇家私筵不讲究君臣之礼,没必要如此正式地称他为陛下,骆苕到底是独一份的身份,可跟旁人不一样。

      两位养女今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养在凌府时与忙于公务的凌晖不甚热络,凌晖登位之前受宫中教习嬷嬷教导,凌晖登位之后匆忙改了口,今晚被骆苕一带,自然而然就跟着骆苕叫唤了,好在二人机灵,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改过口来:“女儿谨记父皇叮嘱。”

      “去给德妃娘娘请个安。”皇帝看了骆苕一眼后,直接放了行。

      骆苕携两位向凌晖行礼行至德妃赫连萨朵面前,宫俾斟满她们的酒盏,敬完酒,德妃嫌弃歌舞声吵得头风容易发作,于是叫停歌舞,当着满殿的人唤近两位养女左顾右看,眸光最后停在骆苕脸上,笑吟吟道:“你们最是特别,本宫瞧着你们就心生欢喜,不过本宫心思粗浅,说不出怎么个欢喜法,只能赠些个粗俗之物聊表心意。”

      德妃三位婢女呈来三个分量极重的锦盒,分发到三位养女手中。

      骆苕不得不接过,谢了恩,并把锦盒交给申怡。

      只见德妃握住其中一位养女的手掌,拍拍她的手背,眸中泛起水光:“等明年行完及笄礼,我与你父皇一定为你定一门顶好的亲事。”

      赫连萨朵看见两位养女,总会想起自己留在竼城的亲生女儿温绥,温绥尚在襁褓之时,温绥的生父也是战死沙场。

      养女腼腆垂眼,咬了咬下唇,低道:“女儿听候父皇和德妃娘娘安排。”

      赫连萨朵没有厚此薄彼,对另外一位英气养女温声道:“你还小,再等几年,也会为你寻得一位如意郎君。”

      席面上有位嫔妃见此情景,酸溜溜叹气,把身边的小皇子朝前一推,娇娆语音扑面而来:“皇上和德妃娘娘怎可如此偏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几位公主又是赠礼又是定亲,好歹也看顾看顾我们这些眼红的人,那锦盒里究竟是什么宝贝,怎的都不打开让我们瞧瞧呢?”

      骆苕没打开锦盒,另外两位养女自然也跟着没有打开。

      德妃侧头看着皇帝,皇帝看着座下嫔妃身前的小皇子,语音软和,笑着打发道:“朕和德妃为各宫已经备下薄礼,散筵后,你们各自回宫等着谢恩。”

      国库不盈,私库紧薄,给各宫备的也只不过是些寻常锦绫珠钗,还不如不拿出来瞧。

      座下嫔妃扬眉,从小皇子身后露出一个带笑的脸:“原是妾身着急了,还望陛下莫怪。”

      骆苕只觉耳内嗡嗡,木然眨眼,直接屏蔽殿内的谈话,她正欲遣词告退出宫,抬眼后转过眼风,正式看向那道已经看她良久,如空谷幽兰般的目光。

      太子妃糜知韵目光并未躲闪,静静地和骆炎对视,还若有似无地向骆苕点下螓首,以示交集。

      糜知韵眸光不移,骆苕便收回视线,对赫连萨朵道:“德妃娘娘,宁华身体不适,请辞出宫回府。”

      赫连萨朵多少也明白骆苕这样的托词,是因如今的尴尬身份,不想逗留在宫中。

      她将骆苕从头到脚看一遍,惊叹于这样的好颜色,太阳穴突突直跳,再想到自己那一门心思的儿子,她觉得自己的头风几要发作。

      她小声说:“再忍忍,陛下一会儿恐有要事问你。”

      骆苕一怔,抬眼看向赫连萨朵。

      筵席接近尾声,陷在座内的骆苕才看到匆匆赴宴面色难看的凌文袤。

      待筵席散去,众人离宫的离宫,回宫的回宫,只留下皇帝凌晖、太子凌承佐和骆苕在麟昌殿。

      月上中天,更深雪重,凌晖不再是方才席面上和煦的皇帝,眉宇间的浅纹不变,开门见山道:“朕欲伐圻。”

      明明是一句极重的话,凌晖却有着四两拨千斤的气势。

      朕欲伐圻。

      在空旷的大殿久久回荡。

      骆苕浑然一凛,目光从方才席面的混沌变得清明,看一眼正在看她的凌承佐:“陛下欲伐圻,本该与大岍的臣工商议,既然陛下特意告知宁华,便代表宁华能替陛下分忧解难,请陛下明示。”

      凌晖短须轻颤,满意于骆苕的敏锐。

      凌承佐扣在案面的五指悄然叩击,忽地开口:“如今圻国纷扰不断,自顾不暇,只是大岍欲伐圻,需先瓦解如日中天的东刕。安乐修书入京,道加木狼子野心,眈视中原已十余年,若想瓦解东刕必须除去加木。”

      骆苕惊诧。

      在凉州,她不敢在骆薇面前提及除去加木,毕竟骆薇年岁小,与加木又是夫妻,不料骆薇让她捎带回来写给凌晖的信上,会直言除去加木,而不是保她登上可敦之位。

      凌承佐顿了顿,望进骆苕惊诧的眼眸,“东刕使臣白言霈携胞妹白幼黎,五日前入京,向父皇请求准许将他们的族人尸骸迁葬故里,父皇准了。”

      骆苕思绪飞速流转,深嗅一息看向皇帝凌晖,问:“宁华能为陛下做些什么?”

      皇帝凌晖呷茶入口,眉宇沟壑深下些许,平声道:“你与白言霈是旧识,只需尽量拖住他们兄妹二人,留他们在大岍多一日,加木在东刕就少谋士一日,安乐也便跟着安全一日。安乐正在同朕商议,如何趁白言霈兄妹不在东刕的这些时日,悄无声息地除去加木,安乐势单力薄,如今又身怀六甲,不能有任何闪失,悄无声息除去加木对大岍百利无一害,可风险极大,不易施行。”

      假若加木在此期间身死,东刕大汗尚在其位,东刕一时半会儿乱不了,东刕大汗和东刕可敦必将为最疼爱的小王子仸沙筹谋将来,仸沙会为了骆薇筹谋将来,白言霈和白幼黎对骆薇的威胁也会迎刃而解。

      骆苕喑哑。

      她竟不知骆薇在东刕将自己藏的那样深。

      “朕乃一国之君,善于兵法谋略,工于心计,但也有欠缺之处。”皇帝凌晖毫不避讳自己的不足,“你们可有好的法子,助安乐除去加木?”

      两国交好,时下又正值寒冬,京都流入大量东刕求学过冬之人,鱼龙混杂,凌晖不可在朝堂上与臣工商讨如何对付东刕,更不可向臣工泄漏安乐有意除去加木。

      唯恐消息不胫而走。

      骆苕垂眼,凌承佐狭眸微阖,问骆苕:“你在凉州见过仸沙,你以为,仸沙此人如何?他可会为了安乐去杀死加木?”

      骆苕掀起眼睫,镇定摇头:“他们兄弟二人感情深厚,虽有嫌隙,但不足以为了一个女人自相鱼肉。”

      皇帝凌晖稍稍横眉,似乎听出一点别样的意思,自家儿郎凌承佐和凌文袤也为女人心生嫌隙,虽然这结果是他一手造成的,但他却不容自家两位儿郎不尊父命,自相鱼肉。

      他是皇帝,在他未龙驭宾天之前,他可以掌控一切。

      骆苕接下来的话,将皇帝凌晖的思绪拢回:“不过,若安乐能杀掉加木,仸沙定能倾尽全力护安乐周全。如今安乐身怀六甲,身边看顾生产的婆子侍婢尽不得力,陛下可挑选几位得力的婆子侍婢,以宁华的名义送去安乐身边。白幼黎常常羞辱安乐,这些婆子侍婢除了懂得妇科医理,最好深谙行刺之道。”

      最后几个字,骆苕咬得很重,重到在场二人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些婆子侍婢完全要有行刺加木的手段,而非针对白幼黎。

      相商完毕,骆苕踩着虚浮的步子,由申怡搀扶出宫,钻入车驾。

      路程过半,马车在一溜马蹄声中停了下来,申怡推窗打开毡帘,没怎么意外地朝外唤了声:“齐王殿下。”

      车内坐在另一侧的骆苕欠起身,挪去车窗边,视线探出去,火炬火光挥洒下来,明明灭灭。

      马上的人已经旋身下马,一袭素净利落紫袍随脚下金绣云纹皂靴往车窗边一落,眸光带起些许寒流填入厢内。

      二人目光交接,静静对视,一息之后骆苕垂下眼拢了拢掌中手炉,清泠泠地抬眼,唇边撑起一枚礼节性的笑:“齐王殿下。”

      骆苕大约知道今晚脸色难看的凌文袤为何迟迟赴宴。

      白言霈入京已有五日,他应该早就知道这则消息。

      凌文袤望着眼前撷子髻高挽,面色红润,与他原本想象中会枯瘦的模样背道而驰的人,他不免思索,这几月她是如何过来的。

      他没有迟疑,跨步钻进车厢,朝申怡睇去一眼。

      申怡会意起身打起车门毡帘下车,无形中叹下一气,紧后关上车门。

      车驾随之启动,往公主府驶去。

      狭带一身寒气的凌文袤双臂手肘搭在双膝,看着对面的骆苕,说:“前晚孙御医在自家府邸酒后失态落水身亡,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御医会入公主府为骆炎诊治疾患,不论骆炎身体如何,两个月后定会迁往丰阳,若骆炎能挺过鞍马劳顿抵达丰阳,往后在丰阳便无性命之忧,不过,会被严加看管,此生不得离府。”

      骆苕微愣。

      接回骆炎入府,她拒绝凌晖安排的孙御医入府诊治,凌晖因顺利登位并未责难。

      今日这消息对骆苕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骆炎不再受孙御医调制的汤药辖制戕害,但骆炎夜里睡梦中那一声声誓要铲除奸佞的低吼,代表自身还未放弃执念,骆炎执念不消,于凌晖而言始终存在威胁。

      即便凌晖忙于政务一时忘了骆炎的存在,只要一想起有这么一个会损他声望的人存在,总不免会去权衡利弊,日后的某一刹,杀念骤起,就会将费他心神的前朝皇帝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骆苕面色平平:“是齐王殿下向陛下游说,才让陛下同意骆炎迁往丰阳的?”

      凌文袤诚然:“是东宫太子极力游说而成。”

      骆苕默然。

      她对凌承佐能有此举并不意外,为显仁厚仁德,顾念亲情,凌承佐和骆氏的那一点点血亲,将好派上用场,凌承佐去向凌晖游说,再合适不过。

      “这几日,我正在遴选合适的医师,之后会将两位医师送去公主府,并让他们留在骆炎身边一直照看骆炎。”凌文袤打消骆苕因担忧骆炎日后性命难保的顾虑,“换言之,需找两位医术精湛又通晓文史的眼线,盯紧教导骆炎,管束骆炎在丰阳免生事端,父亲松口,只要骆炎规行矩步,必留他终其天年。”

      他补充道,“看守丰阳山阳公府的护卫,都将是我安排的亲信。”

      言外之意说得很明白,日后必不会有什么骆炎不轨之举的消息,传到凌晖的耳内。

      马车晃晃悠悠,骆苕恍了神,那泯灭的期望似乎在此刻重新被点燃。

      只是她暂时不能陪骆炎前往丰阳了。

      回神时,才发现凌文袤并未提及今晚皇帝凌晖留她商议了什么,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骆苕团在貂裘内,歪靠厢壁,正欲阖眼,身子猛然一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跌去怀中。

      手炉滚在地衣,打着旋半晌才停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一百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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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定时更,尽量早更多更。 为爱发电,这辈子不会坑的。 喜欢的话可以先囤一囤。 新文正在酝酿,望收藏《南尘别序》 《我是一把只会煽风点火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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