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华昭》宿己

149、一百四十九章 蔑视万物

　　追截夸甫幼子的花凊迟迟未归。

　　凌承佐所帅南路大军抵返凉州的时候，骆苕正同申怡走街串巷视察民情。

　　头戴风帽，身着边民风调粗布衫的骆苕止步停在一户家院前，目光越过矮矮的夯土墙，朝里探望。

　　“阿耶！阿耶！快来快来，有好多好多蚂蚁在吃玉玉的糖豆！玉玉的糖豆要被抬走了，阿耶快来帮帮玉玉！”

　　只见院内一个虎头虎脑的女娃，直接跪趴在坚实的土泥地上，兴奋嫩滴滴地往屋内喊。

　　“阿耶，阿耶快来呀！”

　　不消片刻，从屋内走出一位八九岁少年，嫌弃地“咦”了一声，径直过去把女娃从地上拎起来，拍掉女娃衣裳上的土灰，凶狠的表情犹如纸老虎：“刚换的衣裳，仔细啊娘揍你。”

　　女娃理不直气还壮：“有阿耶在，玉玉才不怕！”

　　少年捡起糖豆，大气往上一吹，吹落蚂蚁和灰尘，将看似干净的糖豆往女娃面前递，没好气地问：“吃么？”

　　女娃瞅都不瞅一眼：“阿兄吃，玉玉去找阿耶。”屁颠屁颠就往屋内跑去。

　　少年好像一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浑不在意地把糖豆丢进嘴里，嚼着甜水一抬头，看见墙外的一排人头，瞳仁猝然收紧，惊身站起飞速往屋内直窜。

　　骆苕沉浸在兄妹二人的短暂互动之中，未察觉院外的一行人吓到了少年。

　　被劫掠的心悸余韵确实还没从少年身上消退。

　　骆苕后觉，站着没动。

　　等从屋内走出一位肩胛负伤，高额阔脸男子，她才衔起一枚笑，清亮开口：“路经此处，想跟家主讨碗水吃。”

　　男子视线扫过墙头五人，确定并非歹人，提步过来将人迎入内，并招呼妻子送水出来。

　　男子的妻子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女子，长得一脸标致，圆脸柳眉，菱唇皓齿，一双不笑似笑的眼睛，望过来时，总能将人心头拢着的愁云瞬间拨开，较男子言语活络很多，看见骆苕一行生面孔也不疑惑，巧笑问道：“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凉州边地军民混居，人来人往，商贾驼队穿行如林，出现生面孔并不稀奇。

　　申怡叹气，道：“我们从京都而来，哪也不去，留在凉州等我们家主。”

　　想起近来发生的事，女子在骆苕掩去真容的脸上看了看，问：“你们家主是不是在军中？”

　　军令如山，兵将征调之事，哪容得下家眷期期艾艾嘱咐，如今打了胜仗，寻个平安也是常理。

　　申怡摇头，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翻出来，说：“我们家主在四个月前，顾了一队驼商，想把几车锦缎运往西域，算算驼商抵达凉州的时间，刚好与此次西浑劫掠凉州重合，我们女郎君忧思父亲，便亲自入凉州打探消息，前些日子又遇西浑攻城，凉州戒严，我们困在栈房好些日子，这几日才解去戒严，我们女郎君才可出门走动，今日，从你们院外经过，不曾想惊扰到令郎令媛，还望二位莫怪。”

　　原来眼前这位面色稍显蜡黄，气度不凡的貌美女子是来寻父，而不是寻夫。

　　“吃水歇脚，这哪里算的上搅扰。”女子连连摆手，看向骆苕又问，“有没有令尊的消息？”

　　骆苕喑哑摇头，声色低迷：“关津那面只有家父入关登记，并无出关登记，滞留在凉州的其他商队几乎被洗劫一空，死伤无数，走的走逃的逃，上前询问家父情况，皆道不知。”

　　女子看着骆苕一副失落的神情，突然笑呵呵宽慰道：“凉州被劫时城中大动，谁也顾不上谁，令尊这个时候应该在前往西域的路上了。你们在凉州耐心等着就是，过些日子他们一定就能回来。”又定定地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凉州受劫之时，于有些老道的驼队而言，正是钻空子的时候，驼队依仗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官府的了解，会向雇主抬价，确保雇主人货安全，铤而走险出关避祸。

　　那些被杀的商贾里面没有她的父亲，不正是好消息嘛。

　　骆苕低低叹声道：“但愿如此。”

　　“令尊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女子爽朗地给予肯定。

　　几人又小聊片刻，自然讲起此次西浑掠边。

　　边民早已习惯往年的小劫小掠，关外时常发生打人杀人越货的勾当，牛羊丢失也是常事，有种的人回来结伴再去西浑境内夺回来，没种的报官乖乖等着，运气好碰上官府体恤，补给家畜幼崽，运气不好的只能来年再说。

　　乱世下的凉州，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安稳了这些年，谁也没想过，这次西浑趁裴山恭不在凉州，大行烧杀抢掠之事。

　　西浑被讨伐也是罪有应得，令人大快人心。

　　最后，骆苕同二人以及两位孩童告别，拒过女子强留用饭，出了院子，坐上驴车返回凉州府。

　　向着一路晚霞，骆苕对这一日的视察思索颇深，是对生死的思索。

　　广袤的边地容不下狭隘的心胸，他们看淡死亡，应该说无暇顾及死亡，只允许宽广的胸怀和强韧的笑脸，献给鲜活的新日。

　　铸就不一样的洒脱民风。

　　骆苕很喜欢阿耶阿娘这样的新奇称谓，亲昵无间。

　　东大院的戚廖庭院内，高耸银杏树下的凌承佐坐在石案前，衣袍素净，冠发端正，面若琼玉的脸上没有留下一丝征战风霜的痕迹，也没有一丝大获全胜后的喜悦。独自沏一壶清茶，淡薄的目光落在踏入院门的骆苕身上，最后想锁住她那点飘移的视线，却没能如愿。

　　她始终避开视线不和他对视。

　　今日大胜归来，军民夹道相迎，他从喧嚣热烈，如同表彰的虚幻声浪中竟找寻不到她的身影。

　　不知齐王归来之时，她会不会前去相迎。

　　明明还没发生的事，此刻胸腔内竟升腾起缕缕嫉意呼之欲出，这完全不似从前，为了凌氏基业深沉隐忍的他。

　　凌承佐按下随时可使人面目全非的嫉，指尖往石案上一扣，淡然开口：“听闻，安乐公主来过凉州？还听闻安乐公主身怀有孕？”

　　远远的，是她刚好能听见的清浅平稳声量，他看着她踱步过来。

　　“是。”人很疲累，但面对这样的问题，骆苕没有不答的道理，还如实道，“安乐让我帮她将两封书信带回京都，一封交给她的母亲，一封给交给大冢宰。凌世子既然问起，今日我便将两封书信交给凌世子，劳烦凌世子代为转交。”

　　骆苕脚步落定，转向申怡吩咐一句。

　　凌承佐只是将视线收回却没说话，好像他一早知晓书信的存在，并理应来拿这两封书信一样。

　　虽然他对这两封书信的存在全然不知。

　　申怡应承后，向凌承佐正正行去一礼，接过骆苕摘下的风帽往屋内去取书信。

　　骆苕就那样离凌承佐十步开外的距离侧身站着，松弛着唇线，视线放去天际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申怡交过书信，便听见凌承佐的吩咐：“申宫官先下去，未经召唤不得入内。”

　　声色平平，申怡却在平平的声色内感受到了蔑视万物的压迫感。

　　她侧头看向骆苕，骆苕对她笑了笑，轻声说：“去吧，多备点饭食，一会儿凌世子叙完话，我唤你。”

　　多备点饭食，想及奔走的这一日，申怡知道骆苕饿得不轻，应声眼风瞟过凌承佐默然退去。

　　秋风穿过树梢，褪下几片鎏金香叶，打着旋无声洒入庭院。

　　凌承佐慢条斯理给骆苕沏了杯茶，和暖道：“坐下先饮茶。”

　　骆苕没有迟疑，落座饮茶搁盏一气呵成，茶已饮完，久不见对面发话，目光凝着案上的败叶挣扎着想脱离案面，她问：“凌世子可还有旁的交代？”

　　她面对凌承佐的时候，总会沦陷在自己的无能和无力里。

　　譬如，儿时下树他执着接她下来时。

　　譬如，他棒杀文士时。

　　譬如，白明绪被夷六族时。

　　再譬如，那夜在平宁宫的时候。

　　“京中秘报，报骆炎大病痊愈。”
　　凌承佐朗朗声色，抚平骆苕紧绞的眉心。

　　骆苕终于看他，郑重着说：“多谢凌世子相告。”

　　目光交接，凌承佐问得直白难堪：“申宫官还不知你与我已有肌肤之亲？”潋潋眸光缀在眼尾上扬的眼眶内，尖酸固执，“那，他呢？”

　　骆苕在他翻涌的金褐色眼眸下，看到扭曲的自己，她不知为何谈话内容霎时跳转，深深嗅过一息，冷笑反问：“你希望这些人都知道？” 就那样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可以昭告全天下，你，凌立行，以爱之名，奸污了宁华长公主。”

　　奸污。

　　扣在案面的手掌陡然收紧，不过一瞬，重新松散。

　　她说的每个字眼更为尖酸难堪，如一柄钢刀刺进他还搏跳胸腔，不断翻搅，直至血肉模糊。

　　他却像在她的刀尖舔着自己的血，自取其咎但甘之如饴。

　　凌承佐端盏呡入一口温茶，跳过前言温声道：“明日和我一起巡视四军镇。”

　　骆苕刚要拒绝，听见他又道，“将来的一国之后，只会体察民情断然不够，此次征讨西浑大获全胜，趁此机会体察军情，理所应当。”

　　“我依你在平宁宫所言，许你做拥有实权的皇后。”凌承佐忽略她的真实所想，言语真挚，“将来我若为帝，你必将为后，京中提擢官员，凭你的细致，裁决定在我之上，至于各地启用哪位镇将，待到我登临帝位，想必你已对各军镇了若指掌，亦可代我行事。”

　　骆苕潸然失笑：“你能确保将来登位？”

　　凌承佐看着她，也是笑：“我的父亲调用裴山恭和贺兰融为我的佐将，亲手将军功塞进我怀里，内在意思谁人不知？倘若将来有人夺了权谋了位，于你而言，没有任何损失。”

　　“不过，我不会给那人有谋权夺位的机会。”

　　冷傲不容亵渎的声音叩击骆苕的耳膜。

　　那人指谁，二人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