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华昭》宿己

112、一百一十二章

　　“父亲……”慕容霆彦垂首勾背沉肩声色唯唯却十分清晰，“何来议和之说，是您糊涂了。”

　　政令下发，做臣子的必要按令施行，不奉行已是背上令，而今慕容烈与刺史宋毅杀遣使佣兵违抗，便是谋逆作乱。

　　此时此刻，慕容烈岂容自己的儿子忤逆，糊涂二字直接戳穿了他的肺管子，朗声用一腔怒火训斥起慕容霆彦，训斥的内容简明扼要并不像他的口齿一般云山雾雨，从这么些年慕容霆彦对慕容烈的疏离，到大嵘的盛衰节点和如何应对，全盘好似道了个明白。

　　慕容霆彦眼皮未未掀，只是一味沉默听训。

　　训斥声弥漫屋内毫无停歇的迹象，骆苕侧身扫视宋毅身后还未退下的几位彪悍心腹，问向宋毅：“宋刺史，你我可否单独叙话？”

　　此时她的思绪被劫持，正在细细推敲旁事，屋内的慕容烈未能影响她分毫。

　　“你，堂堂一国公主……”慕容烈口齿虽断续含糊，耳目却敏捷异于常人，瞧见这面异动，立时抬手指向骆苕厉声斥责道，“不能为国分忧，竟……竟如此……如此无用……和你母亲一般无用，你母亲贵为一国之后……一生唯唯诺诺，愚不可及，毫无将门之后的杀伐果决……错失力挽狂澜之天机……枉做一国之后……你来勍州作甚？”

　　“做无用之功？还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可是天下……不是儿戏！”

　　慕容烈字字铿锵。

　　骆苕只在慕容烈说及母亲慕容瑾时，心脏被狠狠剜去一刀。

　　慕容霆彦听闻骆苕要与宋毅单独叙话，袖内的五指一扣，放眼看向骆苕，想要警示骆苕不可轻举妄动，现下二人刚入城，所有的举动都过于急躁。

　　今日凌承佐必将攻城，到时宋毅要分神守城，打盹分神之时才是取宋毅性命最佳之时。

　　骆苕将投来的眼色不着痕迹地忽略，一并将慕容烈的斥责声忽略掉。

　　一旁的宋毅待慕容烈斥责声落定后道：“都这个时候了，长公主殿下有什么话尽管讲，宋某洗耳恭听，再说这屋子里都是自己人，没有哪个人是听不得的。”

　　慕容烈挺了挺胸，像天子下令，高声附和：“讲，我也听得。”

　　骆苕这才看一眼慕容霆彦，视线很快落到别处，犀利正色直道：“凌晖传话，今日若开城门兵不血刃，尊旨清剿豪强，可留宋刺史和辅国公”，稍顿补充，“全尸。”

　　屋内寂静一瞬。

　　宋毅嗤声不语，望向慕容烈的目光意味深长。

　　“他算个什么东西！”

　　慕容烈打破寂静：“我和宋刺史生是大嵘的臣……死是大嵘的鬼，他姓凌的狗东西休想对我们指手画脚发号施令，如果……有本事就将勍州拿去，尸骨任他处置，五马分尸也好大卸八块也好，少在这惺惺作态要留我们全尸……”留全尸好似是恩宠，他从来没想过要这恩宠。

　　宋毅这才悠然开口，吐字坚定：“宋某愿追随辅国公，为大嵘效忠。”

　　为大嵘效忠，从宋毅口中说出，不带半分虚假。

　　骆苕与慕容霆彦交换了个眼神，她给予舅父安定，默示自己不会胡来定有分寸，默了默说：“本宫话已传毕，劳烦宋刺史快些将慕容余寻回。”说时人已径直移步一旁，袖内的短刀顺势漏出刀柄。

　　她不加掩饰地将刀柄往袖内推了推。

　　这身轻甲不是为骆苕量身而制，箭袖袖口有些松，将好让短刀有了自由活动的空间。

　　宋毅没应答骆苕关于寻回慕容余的要求，因慕容余从来都无关紧要，倒是眼前的景况迷惑了他。

　　骆苕似有长留之意。

　　宋毅瞥眼清楚地瞧见骆苕将那把短刀笨拙地推回袖内，他暗嗤一声。

　　“父亲，”久未出声的慕容霆彦向慕容烈揖礼，垂首顿了半晌轻道，“儿子尽力了。”

　　慕容霆彦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尽是惹慕容烈恼怒的话，慕容烈咆哮道：“你为大嵘尽过什么力？滚……给我滚出城去！”

　　慕容霆彦不动如山。

　　“来人……”慕容烈见不得眼前的窝囊儿子，立马喊人，“把这两个凌贼的走狗给我轰出城。”

　　宋毅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场景，给旁侧的心腹递去眼神，心腹领会其意，迈步打开门，回身正欲请二人出门。

　　骆苕正身道：“本宫和大宗伯出不去了。”

　　“为何？”宋毅立时反问。

　　入城劝降不成，左右不过是父子反目，虽不寻常但在这苟活的世道亦算正常，为何说出不去了。

　　骆苕回：“我们会死在……”

　　正在此时，敞开的大门外出现异响，外间有人匆匆朝里高语，声色急切：“禀大人，有叛军渡过白水，攻打浵关，吴将军已派兵增援阻截！”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齐齐望向门口。

　　浵关乃西门十里外守城重要关卡，地势易守难攻。

　　“可知攻城主帅为何人？”宋毅话音未落人已绕过画屏移步门外。

　　“凌晖五子——凌文袤。”

　　宋毅霎时收住步子，转而讥道：“一介莽夫，也想攻下我的城。”随后吩咐来人，“回去转告吴将军不可大意也切勿莽撞，一定要拖住。不过几个童子兵，耗过一个时辰攻不下，他们必会退兵。”

　　来人领命退去。

　　宋毅折返回来，扫过几张肃穆的脸面倒是笑了：“辅国公，您瞧瞧，他们这不是在做梦么，浵关自古易守难攻偏要去试，我看凌晖那小儿，今日又要在他那军功上再添一笔败仗喽。”

　　屋内几人皆出自将门，岂不知浵关之险要，寻常根本攻不下。

　　慕容烈心思没在浵关，抬手再次指向骆苕问道：“你方才……说你和大宗伯会死在……死在何处？”

　　答话的却是慕容霆彦：“父亲，您还不明白么？今日儿子和长公主只要出城便会被射杀在城门之下。”

　　慕容烈怒目：“谁想杀你？谁敢杀你！”

　　当慕容霆彦说出凌晖的时候，慕容烈一时难以相信，眉心绞作一团。在此之前慕容烈有自己的宏远计算，他，大嵘的辅国公，大嵘的功臣，一直打着匡扶嵘室的旗号在最后这关头与凌晖作殊死一搏，年事已高又身残的他深知自己没几年活头了，即便死了也可搏个忠君的贤名。他的儿子境况则不同，儿子暗中早已选择选择依附凌晖，预示骆氏皇族不得人心，连国舅都无力匡扶，皇权更迭之际凌晖需要这样一位掩饰夺位的能臣辅佐顺利登位。

　　可皇权还未更迭，凌晖怎可杀自己的儿子。

　　慕容烈不信凌晖如此张狂，遂问：“当真？”

　　“是。”慕容霆彦道，“凌晖曾应允儿子，只要父亲与宋刺史行政令，妥善处理勍州豪强藏匿的萌户，则不咎其罪。可父亲和宋刺史接连抗旨，一个月前，凌晖让儿子在府中待命又将府上的私兵收去便再无他话。此次遣儿子随长公主一道前来劝降，其中定然有诈，儿子笃定凌晖想借机除去慕容氏一族。待他们攻下城池，至于儿子与长公主真正死于谁手都已无关紧要。”抬眼看向宋毅，“宋刺史谋逆必将身首异处，城破之后，宋刺史便可背其罪。”

　　宋毅算是听了个明白。

　　凌晖将慕容氏一族最紧要的人物送入勍州，表面是为劝降，实则一网打尽，攻下城池之后该杀的杀，该按什么罪都是他凌晖说了算，横竖死人已经不能开口辩解。

　　勍州刺史城破之时慌不择路，斩杀凌晖爪牙，也不是不能。

　　“哈哈哈……”
　　宋毅仰天长笑，“辅国公，谋害大嵘长公主、辅国公、大宗伯，卑职可担当不起，您可要为卑职做主。”

　　慕容烈双手搭在四轮车扶手之上，倒是沉了下来，切齿只说：“量他们也攻不下来。”

　　宋毅收起仅存的一丝笑，刚毅的脸上蒙上寒光：“辅国公英明，勍州固若金汤，即便断水断粮一年，他们也攻不下来，我们耗死这帮逆贼。”

　　勍州这些年一直修建加固城墙，蓄粮备水，只为今日。

　　骆苕魂魄出窍思绪飘摇，连带整个身形如踩浮萍。

　　“长公主殿下莫怕，”宋毅近身似是安抚，语音绕耳，“不妨您随卑职去城墙上瞧瞧，方才您说需你我单独叙话，正好宋某也有话要与殿下单独叙。”

　　“宋刺史胡说。”
　　骆苕似乎焦急否认，回神之时脚步虚晃一个踉跄，宋毅将好用双手搀扶住了她的小臂，左手虎口膈在衣袖内的刀柄上，她站稳拂袖甩脱搀扶，“本宫何时怕过。”先行移步房门而去。

　　慕容霆彦收回离去的二人身上的视线，回望慕容烈的双目深不可测，眉头钳了钳，而慕容烈对方才离去的二人同样不满。

　　二人的举止令人不悦。

　　慕容霆彦叹声道：“父亲，儿子虽知勍州难攻，但假以时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慕容烈有点不耐直接打断，“你也是……用兵之人，攻打城池最忌久攻不下，久攻不下致使钝兵挫锐，那时候反击也不晚……”睨去一眼，“只要拖……拖得足够久，军心动摇，大挫凌晖的声威……保不齐各州各郡虎视眈眈之辈亦学老父我群起反攻……他以为那些政令能如常实施是鉴于何故？”

　　“何故？”

　　“鉴于局势不明，无人出头讨贼，今日为父做下表率，你我静等便是。”

　　慕容霆彦颔首不语。

　　政令如常实施，盘剥掉各方利益，不服者众多，各方心中藏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怨气，他们观望勍州，等待勍州，希望出现方才慕容烈所说的转机，群起反攻。

　　清君侧，名正言顺。

　　慕容烈望着佝偻着背的慕容霆彦甚是恼怒：“你京中可还有人？”

　　慕容霆彦低回：“有。”

　　“可能为你所用？”

　　慕容霆彦静息一瞬道：“为大嵘所用。”

　　慕容烈叹去一声，唤人：“来人，推我上城墙！”

　　此时大南门城墙上的骆苕和宋毅并排而立，骆苕视线穿过垛口遥望远处，那是她和舅父来时的方向。

　　“听闻殿下与那凌五郎交谊匪浅，”宋毅打趣道，“还听闻殿下与那凌世子亦有渊源，今日他们双双为帅，只为将殿下剿杀在勍州，着实令人唏嘘。”

　　骆苕微绽笑颜，唇角那点趣意却衔着无奈：“勍州城破便是宋刺史斩杀本宫。”

　　“殿下说的是。”宋毅慢慢擎起骆苕手臂指了指她袖中的短刀，“它护不住殿下。”

　　骆苕任由宋毅擎着她的手臂，慢道：“本宫身无长物，唯有这把可以抓在手中的短刀赖以傍身，他日若有性命之虞，可防身亦可自我了断，护得住本宫的人恐怕此生还未出现。”

　　宋毅扬扬眉，放下骆苕的手臂，突然问道：“倘若殿下和大宗伯出了这道门，当真会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