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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孑然追风去 “飞鸟舒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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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不满十岁的帕西·加图索还会在看到流星拖曳着尾巴划过天际时追寻流星余迹,会有那么几秒冒出许愿的想法。
那十几岁的帕西·加图索,也许会望着流星遗留下的寿命在百分之几秒到几分钟的云雾状电离气体长带,想起幼年那些没有许下的愿望,问自己为什么这是我的人生?
而二十多岁的帕西·加图索,或许流星划过时,他已经不会再抬头去看了。
帕西缓缓拉开厚重沉闷的窗帘,熹微的晨光穿过玻璃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的脸。窗户被轻轻推开,帕西挽起衣袖,细致地给每一盆花浇水,然后一一搬到窗外。
做这些事时他依旧穿着裁剪精细的正装,金色的短发垂在额前,柔顺得好似丝绸,照顾花草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焚香煮茶。
这也许算是一项很重要的任务,至少对帕西来说是这样的。不过倒也并不是这几盆花草多么名贵,毕竟不久之前它们还是真正意义上的草,而是……因为这是她托付给他的第一件事?
帕西,帕西·加图索,顶着“加图索”这个姓氏,在刚来到这里的那段时间里,他的身份着实很尴尬——会长路明悠与其哥哥为找回众人记忆中消失的楚子航而“叛出”学院的期间,以加图索家为首的校董们对以上几位“背叛者”的抓捕行动出力最多,更别提还有针对前任会长楚子航的校内审判。
狮心会成员们对他的态度说不上很友善,只能说是把他当成了会长办公室里的人形立牌,而路明悠也顾不上他。狮心会内部才开始恢复运转,最忙的时候她刚结束上一场会议打开杯子含了半口水,外面就又有人敲门进来找她过目文件出决策。
帕西对此持无所谓的态度,他早就习惯了安静,没有命令时,他就这样安静又温顺地候在阴影中,微微低着头,保持着恭谨的礼数周全的姿态,不抱有期待地等待着,等待着来自家主或者长老们的命令。
家主和长老们的命令早晚会下达,也许是清早刚睁开眼的时候,也许是凌晨刚睡下半小时的时候,有时也会在他刚结束一个任务手上或许可能还沾着血的时候。
可路明悠不会,帕西也就等不到。她凡事亲力亲为,衣物自己准备,穿过的就扔进洗衣机里,想起来了就晾出去,忘了就再洗一遍;三餐也完全随心,有空闲就去学院餐厅,时间紧就随手摸个面包,没时间就干脆不吃了;各种报表和数据分析他们都一项一项审核通过……她完全不需要什么秘书,狮心会也不需要。
可帕西早已习惯了保持安静,习惯了隐晦命令下的安静,家族的教育中,在未得到上位者的命令时理应保持安静和温顺的姿态。但他对这种无所事事的安静有些无所适从,办公室里脚步声匆匆来匆匆去,成员们间经常会爆发激烈的争执,偶尔有人搬来几个密封的箱子,可这些都与帕西·加图索无关,他没有表情,淡淡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日落西山,又结束了如同鬼魂的一天。
然而没过几天,路明悠突然拽着他的手臂来到窗台前,指着多出来的长得野草的几盆花,十分认真地对他说:帕西,麻烦你帮我照顾这些花一段时间吧,拜托你啦,这些花很重要。
路明悠的几句话听得帕西差点没忍住眉心一跳,她说这话时的语气真是太熟悉了,最开始跟他套近乎骗他的时候,她同自己说话就是这样的诚恳又纯良。
帕西看了她几秒,发现还是猜不到她的心思,只好微笑着应下了。他看不出路明悠的意图,这个女孩是他遇到的最难应对的人,有时说话真假掺半,有时又坦诚得荒诞,帕西·加图索揣摩不透,也不想无谓地浪费时间,他们之间蛛丝般脆弱又粘连的关系其本质也不过只是一场交易。
从那天开始,帕西接下了照顾这些花草的任务,浇水、施肥、驱虫……他尽心尽力,无微不至,甚至经常引来那位名为维塔利的副会长意味不明的复杂眼神,但那些花始终没有结出花苞,反而越长越像……某些可食用的植物,比如中国菜里的葱、蒜苗和韭菜之类的东西。
她是被骗了么?帕西在看完植物图鉴的最后一个字后皱起了眉。
“你终于发现了?”
帕西转身,看到狮心会副会长维塔利停在门边看过来。他和这位实则不怎么好相处的副会长一直没什么正面交流,没想到对方会率先向他搭话,还是挑了路明悠不在的时候。
帕西沉默了几秒,“这些花……”
“其实就是葱、蒜苗和韭菜。”维塔利没打算跟他继续充满贵族优雅意味的慢条斯理的对话,“只是她看你无聊,故意这么做的。至于原因,你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她吧。”
但帕西什么也没去问,甚至没问维塔利为什么要来说这一番话,他继续如常地照顾着这些没可能开花的重要的“花”,也不去看路明悠那越来越奇怪的表情。她憋着满肚子的话,一句也发不出来,令帕西隐隐有种扳回一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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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忙的恢复工作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两位副会长各自倒在座位里闭目养神,而路明悠横在沙发上,似乎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唉……”路明悠睁开眼叹了口气,“这种时候只有碳酸饮料才能让我活过来,还得加四块冰。”
帕西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过去,不确定那番话是不是在点自己。他一如既往的安静又温顺地微微低着头,漂亮的金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
“赞同。”另一位副会长伊莲娜说,“会长,我想喝冰果汁。”
“热红茶,谢谢。”维塔利随后接上。
“啊好的好的,亲爱的孩子们。”路明悠认命地起身,然后看向了帕西,笑着问他:“你呢?帕西,你想要,喝些什么?”
那笑容很温和,就像波托菲诺海湾里渡在浪花上的晨光。帕西一愣,惊讶于微妙的身份角色调换,又因为一时间确实想不到自己想喝什么,倒不如说以这三个人的口味偏好来说,这里到底有什么能喝的。
“不好选的话,有咖啡。”维塔利随意地说。
伊莲娜犹豫了几秒,指了指储物柜,“那里还有酒。”
帕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即使心里的惊讶又上升了一个程度,他也依然维持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礼貌疏离,无论看多少遍,都让人忍不住轻叹这简直是用尺子量出来的标准弧度啊。
路明悠不是很想问出口他是不是怀疑他们对咖啡和酒的鉴赏水平,无奈地走过去打开储物柜,陈列架上放满了咖啡豆和酒,看标签和包装它们来自世界各地。
这么说来,之前确实陆续运来过几箱东西。帕西在陈列架上看到了巴拿马瑰夏、牙买加蓝山和埃塞耶加雪菲,都是闻名世界的种类,但更吸引他注意的是一瓶眼熟的红葡萄酒,没记错的话,前段时间他在昂热校长的办公室刚见过。
而在此不久之前,占据陈列架大半空间的是一堆塑料包装的娃X哈和碳酸饮料、玻璃瓶果汁还有纸袋装的果茶。
“要喝的话你自己来吧,我不会弄这些。”路明悠开玩笑道:“自食其力吧帕西大师,现在这间办公室里没有比你更专业的了。”
于是帕西又遇到了这种熟悉的却稍微有些棘手的情况——她在他面前列出了两种或更多的选择,言语中又告诉他也可以做出这些之外的决定。如果是在以前,他应该要礼貌又周全地给出家主和长老们实际已经有所倾向的应答。
但路明悠完全无所谓,她正背对着他往玻璃杯里倒冰块,甚至跃跃欲试地想往红茶里加入过量的柠檬汁,而她的副会长们则慵懒地等待着她端上饮品。
她不在意他是否应答,也放任着他继续把时间花费在做出选择之上。可越是任由时间这样流逝,帕西便越是无法继续泰然安静,他犹豫了一瞬间,跟随着从小养成的习惯,拿起了那瓶巴拿马瑰夏。
水汽升腾,优雅的茉莉与佛手柑花香渐渐逸散开来,帕西刚放下手,就听到路明悠的声音忽然接近,“好厉害啊帕西,我也想喝,拜托啦,请给我来一杯。”
“那个,我也......”伊莲娜出声。
帕西脸上的淡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他抬起了头,看看路明悠,又下意识把视线移到还没出声的维塔利身上。
维塔利一挑眉,接上了话,“你不介意的话,也请加上我。”
这三个人整齐地以如出一辙的期待神情望着他,让帕西突然想到了一句话——有什么样的会长就有什么样的副会长。精简点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半个小时后,这三个人的手里各自多了一杯咖啡,他们满足地微笑着,笑里藏着一丝相似的奸诈。
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帕西的人生开启了鸡飞狗跳的模式。
“帕西。”路明悠一脸严肃地将手压在他的肩上,近距离地直望着那一蓝一金的眼睛,白衬衣下的皮肤接触到陌生的掌心温度,促动着肌肉绷紧。
细微的笑意在那双温润的深色眼睛里像水珠一样滑过,很熟悉的神情和语气,许久前的那个夜晚里,她就是这样笑着说“拜托了帕西先生”,然后开始了她的小诡计,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掌心柔软且温暖,隔着衣袖似乎都能安抚血管里炽热躁动的龙血。
定位为战争机器的帕西即便同样被冠以加图索的姓氏,但相较于其他家族成员,他的绅士风度其实是有限的。可是她就那样微笑着,一脸真挚,又仿佛胜券在握,微光交错映在那双眼睛里,明亮地像一束星光垂在了他的眼前,而他只要低下头伸出手就能握住。
星光晃了他的眼睛,于是,他没抓住时机拒绝,不由自主地被套进了她的诡计里,而直到现在,他似乎还是陷在那个早就被解开了的不再能经得起推敲的圈套里。
帕西有预感她又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他了,而且大概率又会是什么让他不知该作何表情的任务,但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那双深色眼睛里映出自己的身影,也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路明悠把他拉到电脑前,指着正在重开的副本关卡,十分严肃地说:“这关就交给你了。”
说完,她就迅速离开了,像一阵风一样,没给帕西开口的机会,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又是这种熟悉的无法掌控的感觉,帕西摸索不清她突然近乎跳脱的思维。在他思考的时间里,倒计时结束,副本开启,帕西下意识握住了鼠标,那双拿过餐刀也握过猎刀的修长的手,移动着鼠标,生涩地操控着游戏人物,而七秒后,他控制的人物被关卡BOSS一招收割。
他不明白。帕西的目光不由自主游离在自己的双手上,困惑像雾一样罩着他,他的注意力已经无法专注与于这项莫名其妙的任务。帕西不明白,为什么她交代给他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她又想借此暗示什么?难道她其实也并不信任他,而又需要借此稳住他么?
电脑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帕西明锐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将任何话问出口。帕西安静地重开了游戏,从游戏机制和人物技能开始熟悉。
游戏第四次重开时,维塔利突然开口了,“你放着不管也没关系。”
帕西沉默了几秒钟,“为什么?这个游戏对她来说其实不重要么?”
“不,她还挺喜欢那个游戏的。”维塔利整理着文件,头也没抬,“但她更在意的其实是你个人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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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儿想要挣脱束缚飞向天际,除了要斩断枷锁,还得找回舒展羽翼的本能。
帕西怔了一下,觉得自己不太能理解维塔利的话,这个游戏和他的个人意愿有什么关系?难道她真的就是想看自己拒绝她的要求么?但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视线落回在屏幕上,失去控制的人物已经被BOSS杀死了。帕西沉思了几分钟,起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到尽头的窗边,拨通了一个号码。
对面很快就接听了,只是在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和水流声消失后才传来了人声,“帕西?有什么事么?”
窗外的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可印在眼里也会带来刺痛,帕西不由得略微侧过了身,“游戏通关失败。”
“哦。死了几次?”路明悠语气平淡又随意,眼睛紧紧盯着试管中的液体流入容器中后反应生成结晶体的过程。
“五次。”帕西轻声说。
“比我预想的早啊。是维佳告诉了你什么嘛?”路明悠的声音透出来一丝笑意,将完全反应后的生成物交给教授。
她果然又是故意的,也许那个俄罗斯人刚才说的话也是她授意的。帕西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似乎正在不受控制地挑起以往面对所有人时礼貌又疏离的微笑,“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是指我拜托你替我通关的事么?因为我犯懒不想自己打了啊。”路明悠说,“帕西,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呢?因为做这些事很无聊么?还是你觉得我应该对你下达一些高难度的任务?比如……半小时内清空一家餐厅包场,还是天凉了给你一晚上时间把对手的馆踢了?帕西,你是在等我向你提出类似这些的要求或者命令么?”
路明悠将声音逐渐放轻,变得像云雾一样飘渺,但帕西却感觉那温和的声音化作了柔韧的丝线,一圈圈缠紧了他的肺部和心脏,让他莫名有种呼吸沉重的错觉。
帕西无声地深深呼吸了一下,“你说什么?”
路明悠却在此时沉默了,话筒中传出微小的腐蚀灼烧的声音,“我想说,如果帕西你在等待的是这些,那为什么没继续留在加图索家呢?在加图索家和在我身边接受同样的命令会有什么不一样么?总不会是觉得学院的空气更新鲜些所以想换个地方了吧?”
帕西明白了,他沉默了一瞬,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准备了那些咖啡和酒?”
“我又不是想搞虐待啊,你看我很像路灯挂件么?别人都是高薪撬墙角,不至于到我这里就让你突然缩衣节食吧,会里又不是多你一个就养不起了。”路明悠笑嘻嘻的,“而且……加图索家有的我们可以提供,加图索家没有的我们也可以给到,狮心会——民心之所向,人生中最睿智的选择。”
这突然慷慨激昂起来的后半段真的不是什么即兴广告推销么?帕西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有种熟悉的一拳打到棉花的感觉。那些俏皮话就是她用过的拉近关系笼络人心的小诡计,可她说的又那么浮夸随意,仿佛没打算让思维正常的人相信一个字。
“帕西你是在觉得我莫名其妙么?”路明悠轻声说,“但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我不是那种精英中的精英,比起拿刀砍龙族,我更喜欢拉着窗帘在床上看一整天动漫。帕西你应该明白吧?我不生长在名门贵族,我和你的思考方式和行为习惯差异比你和恺撒的都大,我不需要你做我的杀手或者管家,我会拜托你的也许都会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拒绝了我也不会生气,也不会有惩罚的,唉如果是维佳,他不仅会拒绝还会说我不干正事尽添乱。”
“我向你许诺的‘帕西的人生’,可不是打算让我或者其他什么人再次成为帕西·加图索存在的全部意义啊。帕西你也不是因为这个而做出决定的对么?”路明悠笑了一下,“加图索在你身上烙下的无形印记很难抹除,因为正是这样你才成为现在的帕西·加图索,不过我也没打算这么做,那也算是你的东西吧,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但如果你需要垃圾桶的话,我很乐意帮你找一个哦。”
带着狡黠笑意的尾音落下,路明悠没有再说话,话筒中安静了下来,也许是等待他说话,也许只是懒得挂断,她和他,一直安静着,这种沉默似乎没有尽头。
帕西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话来应对,脸上温和的微笑无力维持也渐渐落下,甚至于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仍然无法把这个女孩置入自己人生中已出现过的任何一个角色里,如果是对家主和长老,帕西·加图索会恭敬地微微躬身回答“谢谢您的关心”,但她不是,她不是任何已有的角色。
可她又确确实实就在眼前,总是笑着喊“帕西先生”或者“帕西”,然后用手中无形的丝线来牵动他心底所剩不多的情绪……她好像,从没叫过他加图索。
最后,是帕西先挂断了电话,在长达十几分钟的沉默后,他什么也没说,挂断了这通自己发起的通话。
“那个就是你带回来的小秘书?”副校长的神色很怪异,掺杂了八卦和猥琐的意味,“不愧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学生啊,明目张胆地从加图索家抢人!”
老式的电脑上播放着西部牛仔片,副校长缩在沙发里,一口一口喝着陈年的酒。路明悠把最后一瓶血红的试剂瓶放好上锁,回过头淡淡地说,“请别把我说得像个犯罪分子啊,这样对您在教育界的名声没有任何正面影响。而且您不是早在听证会上就见过他了么?怎么一副不认识的反应。”
“哦,我可爱的学生,你应该还不太了解,我在教育界根本没有名声。”副校长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扛着校董会的压力,又正面挑衅加图索家,这么坚持留下他有什么必要么?”
“没什么必要,但有些事也不是必须有利益我才会去做的。”路明悠耸耸肩,“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理由满足您的好奇心,那么……我现在恰好有帮他一把的能力,也没什么必要的理由非得袖手旁观吧?”被人为制造出的悲剧已经够多了啊。
“真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回答啊。”副校长高举酒瓶啧啧称赞,“明悠,如果你不做这件事呢?”
“那我会后悔。到死的那一刻都会厌恨自己,想起这件我可以做到却没去做的事。因为龙血死去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能少一个是一个,这样不好么?”路明悠离开钟楼,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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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悠最近突然忙碌了起来,据说天天在各位系主任和教授手底下同时打四份工。这个说法大概率是真的,因为维塔利从头到尾都没有像往常那样,如同死神索命般紧抓着路明悠让她处理会里事务。
连续三五天也看不到她的人影,这让帕西微妙地放松了一下,可时间一久他心里却越发空荡,好像并没有因为来到了学院而变得好过些。
温暖的阳光变得刺眼,和煦的风里像藏了薄如蝉翼的刀刃,一下一下刮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涌进呼吸道的花香似乎带上了毒,帕西感觉缠绕自己心脏和肺部的丝线被谁收紧了。
但是帕西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所幸对着那几盆被确认是可食用植物的“花”他也用不着展露微笑,他继续照顾着那些“花”,浇花时裁剪精细的西装依然勾勒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帕西也会照看下那个她挺喜欢的游戏。偶尔对上那两位副会长举着杯子微笑的模样,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地给他们也冲了咖啡,而在这个时候,倒是又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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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帕西看到了路明悠在社交媒体发布的一张照片——半片机翼下方白色的云海翻涌。
“会长这是去哪了?怎么什么都没跟我们说就走了?”显然伊莲娜也在手机上看到了这张照片。
“应该是跟校长去了波涛菲诺,三天前她随口提过这件事。”维塔利说,“昨天深夜里她倒是发消息通知了我,但是后半句全是乱码,估计没发完就抱着手机睡着了。”
波涛菲诺……帕西静静地听着,皱起了眉。这个时间应该是到校董会举行定期会议的时候了。
帕西能想到加图索家的代表会如何针对她,但他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她明明能想到那个针锋相对的局面却还要跟着去?是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原因,还是因为已经有所准备所以并不在意?这段时间来她忙碌的是为了这件事么?
当天傍晚下了一场暴雨,其中一盆长得像“花”的蒜苗被打得叶子全折了。
目光游离在窗外的黑暗里,帕西握着手机,屏幕亮起又灭掉,不知过了多久,他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铃声响了十几秒才被接通,然后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一听就是还没睡醒,“谁?啧……倒时差好烦。”
“帕西。”他沉默了一瞬,“你在波涛菲诺……”他的话突兀地断在了这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接续下去。
他应该说些什么?他想要说什么?语调平和地说“祝您一切顺利”或者“请小心”?还是从当地气候到风俗文化整理给出一份详细的出行游玩建议?不不,都不是,帕西不想再对她说这些了。
话筒中突然响起一阵闷笑声,她应该是清醒了一点,“我猜你这个时候应该是想要说‘一切还顺利吗?’”
帕西一愣,默默无声地笑了一下,仿佛突然卸下了某种负累一样轻松,他轻声说,“三小时前下了一场暴雨,你养的蒜苗被雨打折了。”
“啊,有点可惜,本来打算养好了拔几棵做菜的。”路明悠的语气有点遗憾,“我拜托家里人寄来这些时还被吐槽了一顿,当时我还想你什么时候会来问呢?帕西,你知道么?如果是维佳,他发现时就会骂我犯神经了然后把我浇成花,伊莲娜的话接手没几天就会问我它们为什么还不开花……你呢?有什么想说的么?”
帕西犹豫了一瞬,低声说,“我订了一些雏菊,放在窗边应该会很漂亮。”
“哈。”话筒中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我知道了,谢谢你,帕西。对了,事情还算顺利……哦!帕西,我亲爱的朋友,你一定想不到,我用校长的皮鞋狠狠地抽了他们的屁股。”
这句听起来像是国语译制片里翻译腔的话一定是在开玩笑了,但听起来校董们应该是没讨到什么好处。
“还有个好消息。”路明悠憋着笑,“我身边有个职位正缺人手,我觉得非你莫属,打算内推你。帕西你愿意么?”
帕西一怔,“什么?”他感觉那些丝线似乎又被收紧了,拉扯得他心跳有些过速。
“就是‘路明悠的好朋友’!”她笑着说,“我想你现在应该可以理解了,我们是朋友啊,帕西,你的词典上至少还有这个词的解释吧。”
帕西缓缓深呼吸,露出淡淡的微笑。她就是这样的人啊。
“十分荣幸。”
校长和路明悠返回芝加哥的那天,刚下了飞机,校长就点名叫帕西过来接人。
帕西到了才知道这是因为回来的路上她基本没怎么醒过,而校长又得去见见几位老朋友,无奈只好把车钥匙交给了他。
路明悠戴着耳机在副驾驶睡得简直是不省人事,如果没有安全带束着估计整个人都歪在车门上了,散落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帕西看到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应该是连轴转的这一个多月里都没怎么睡好。
帕西无声地看了几分钟,伸手轻轻扶正她歪着的头,然后细致地将发丝理顺别回她的耳后,黑色的发丝绕在修长的手指间,就好像缠绕着他的那些丝线,偶然和指腹擦过的耳边微微温热,那温度就和她一样。
帕西将西装外套轻轻盖在了她身上,向后靠进座椅里,总是保持挺拔优雅姿态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累积的疲累仿佛被唤醒了一般,如同海潮呼啸着涌上来一下就淹没了他。但帕西觉得至少此刻自己可以稍微安心睡一会儿了。
帕西没睡太久,醒过来的时候,路明悠正在扎头发,看到他睁开眼看过来,递过去一袋罐装饮料,包装外还挂着水珠,“来,清醒一下,等下出去玩。”
“不回学院么?”帕西问。他接过了冰镇后的饮料,凉凉的水珠沾湿了手心,却提醒着他确实身处现实。
“不,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又不急着交任务,当然要玩够了再回去。”路明悠露出了一个狡黠又得意的笑,“加图索家买下了六旗游乐园是吧?我们就先去那里!帕西你记得多拍些照片,务必要能一眼看出来是六旗游乐园,加油,我相信你的技术。”
“这样没事么?”帕西有点无法细想家族代表看到照片后的脸色。
“我都花钱给他们刷业绩了!”路明悠满脸纯良。
那熟悉的神情又出现在了眼前,帕西安静看了几秒,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他默默移开视线,启动了车子。
后记:
帕西工作备忘录:
1.早上先给花浇水,然后放到外面(备注:天气转恶劣要及时拿回室内)
2.上午十点冲泡饮品,热红茶、冰果汁、咖啡和加冰的碳酸饮料(备注:困的时候换成咖啡,加糖加奶)
3.下午接替管理游戏账号,期间关注工作状态,以免惹怒维塔利(备注:接近流体状态还是放她休息吧)
4.深夜监督早睡减少熬夜(备注:注意一切电子设备、书籍漫画和手办模型的位置是否变动)
银白色的西装贴合着挺拔修长的身躯,柔顺的金发如丝绸般润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赏心悦目的精致优雅,帕西安静无声地修剪着花枝,可食用植物已经被送入冰箱准备物尽其用了。
路明悠看完最后一份申请,点了审批通过,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撑着脸看他照顾那些雏菊,五颜六色的还什么种类都有。
“帕西你喜欢雏菊?”
帕西一愣,拂过指间的花瓣凉凉的,轻盈又柔软,轻轻拨弄一下,整朵花都摇头晃脑起来。他轻轻微笑了一下,慢慢点头,“挺漂亮的不是么?”
毕竟……那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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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SB1085(y)会议内容摘录:
……加图索先生勃然大怒,脸色好像结冰了一样。
“怎么动这么大怒气?我以为那孩子是你们加图索家送到学院进修的,难道不是这样么?”昂热校长挑了挑眉,抬手搭在了路明悠肩上,“明悠,我记得那孩子现在是在你身边吧。有什么要对加图索先生说的话么?”
“是的,校长。帕西·加图索就在我身边。”路明悠笑笑,一副守礼好学生的样子,“不得不说,自从有了帕西先生的帮助,我们在学习中有了榜样,任务中有了模范,他简直是完美标准的化身,精英中的精英,各位系主任和教授们都对他赞不绝口,直言他们的教育生涯中因为有了如此优秀的学生而增添了最完美的一笔。啊虽然教授们也开始以帕西先生的言行标准来要求我们了,不过我想这大概也是为了我们好。”
加图索代表的脸色越来越沉,颊边的肌肉都开始抽动,“够……”
“加图索先生!”路明悠突然拔高了声音,十分激动地说,“我们真的非常感谢您的良苦用心,哦还有您家族的倾力奉献。我们全体学生都会努力学习帕西先生的美好品质,绝不辜负您和加图索家的殷切期望。说来真不好意思呢,以前不懂事时,总觉得加图索家十分严厉且压制人性,没想到是为了培养出帕西先生这样优秀的屠龙精英啊,真是太令人钦佩了,您的家族虽然不在教育界,但依旧无私地向学院输送人才。”
“加图索先生,请容许我代表全体同学冒犯地向您提问一句:您愿意在百忙中拨冗亲自来卡塞尔学院执教么?哦如果您实在很忙无法抽出时间的话,也请收下一面我们向您和加图索家表示尊敬和感谢的锦旗吧,我们决定锦旗上就写‘辛勤的园丁’这五个字,您看如何?”
或者您更喜欢“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句话?路明悠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