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爝火不息》那菈咕咕鸽

15、同根生长的树枝 如果你有一

　　如果你有一大笔钱，你想用来做什么？

　　这还真是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尤其适合屌丝青年们喝酒撸串时徜徉在吹皮幻想的海洋里。路明非曾这样想过。

　　但有些人以此吹嘘，也有人真的在这个话题上寄托自己暂且未能达成的梦想或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论坛里抛下的话题就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惊起呱呱声一片，平时潜水得沉底的家伙们慢吞吞冒出来，有人说要买别墅买豪车名牌手表和跑鞋，有人说想要辞职去环游世界，也有人说想回去学校继续读书，还有人说要是自己有很多钱就可以治好奶奶的病了，也有人说要把钱捐给生活困难的人……还有哥们敲着键盘评论：有时间在这里颅内高潮迭起不如看看自己买的彩票中奖没，没准还能凑个打酱油的钱。

　　真歹毒啊！路明非心说这厮的键盘都沾上鹤顶红了吧。那时他抱着头靠在网吧的椅子里，烟味在闷热里蒸腾憋着发酵，老旧的椅子腿压得地板吱呀吱呀。路明非也想手欠地故作潇洒评一句“在下视金钱如粪土！钱是什么？是充满铜臭味的身外之物！”

　　但说来说去，还是有钱好啊，要是没钱，他连这两个小时的机子都开不了。路明非想了想那些读书和治病的评论，又在心里默默补充道：钱在好人手里应该可以算是好东西吧。可见古人也不是那么辩证地看待事物。

　　想着想着，路明非也忍不住想入非非了。

　　路明非想，要是自己有钱了，应该会先买个带院子的房子吧，墙外覆上青翠的爬山虎，或者种铁线莲也挺好，路明非不太懂这些植物的，但他总记得明悠说过这花有个白紫色的品种很好看；还要有装修一个书房，最好是有扇大一点的窗，铺满柔软的地毯，再放几个毛绒熊玩偶，或者什么乐器？然后，窗台要养盆风铃草；明悠还喜欢猫和狗，也许会养两只狸花猫或者一只小土狗……路明非想着想着，自己突兀笑出了声，他下意识咳了一下，但这点细声淹没在吵吵嚷嚷的网吧里没人在意。

　　他有些尴尬地又抓抓头发，放下了手……脑内幻想一下嘛，又不犯法。

　　再之后呢，路明非有点想不到了，他挠了挠头，在电脑前磨蹭了两三分钟，赶在老板赶人前结账离开。

　　回到了叔叔婶婶家里，他依然有点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神情不属地吃完饭刷碗，看着水流冲走盘子上的泡沫，一双纤秀白皙的手伸过来接住，一个个盘子摞起来放回橱柜里，路明非脑袋里突然冒出个想法：还得装个洗碗机。

　　路明悠合上橱柜门转过身时，路明非还有点没回过神在发呆，他看见妹妹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问他想什么呢。

　　路明非回了神，直接坦白了自己的“装修计划”，并不需要什么贱格烂话来矫饰，她是明悠，是他的妹妹，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敷衍鄙夷他的人，无论话题有多无厘头。

　　这回也是，明悠看着他，那双明亮清润的眼睛缓缓眨了眨，她忽然笑了，轻声说：要买台性能好的电脑和电竞椅啊，还有游戏机和PS2光盘，最好再定制个架子专门分类放吧。

　　路明非愣了愣，也笑起来。明明只是一出空想，可他是真的开心。

　　然而，一大笔钱到底只是个空泛的概念。

　　多少钱才算是一大笔钱呢？十万？一百万？还是一千万？一个亿？十个亿？在论坛里敲下愿望的人大约也不清楚，因为那些愿望离自己很远，远到他们计算不出到底用多少钱才能实现它们。

　　路明非无奈又可悲地认清了，现实就是，一万元，不，一千元对他来说就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如果他手里有一千块钱，他就可以为妹妹买下玻璃柜里那块秀气有质感的手表，或者橱窗后那件漂亮的衣裙，亦或是一套贵一点更好一点的护肤品……路明非甚至都想要买下来，可是，他连五百元也没有啊。

　　生活费落到他手里好像漏沙一样甩两下就没了，他好像就没送给妹妹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大概唯一勉强看的过眼的是一条月光石的手链，两千多块钱，路明非省吃俭用攒了几个月，终于在生日前装进礼物盒里包了回来。

　　圆润的珠子泛着月光般柔和蓝白色光泽，像是封存了一缕月光，金色的五瓣花像星星，路明非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售货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花看着像苹果花又像茉莉花，但不管哪种寓意都不错。

　　路明非看着也觉得好看，像他妹妹那样好看。路明非忍不住露出笑来，清秀的眉眼柔软成一片波光漾漾的水，卖他手链的店员更加卖力地把手链夸得天花乱坠，说这种晶石可以改善睡眠、缓解压力，增强信心和勇气。路明非半信半疑，掏钱结账的手却没迟疑。

　　后来路明非才知道，这种花叫做耀星花，别名沙炽星，原生于北美沙漠地带，花瓣有着类似丝绸的光泽，又如珍珠般莹润，而耀星花的话语是璀璨夺目、光明希望和纯洁高雅。

　　路明非觉得自己真幸运，偶然涨知识识得的花就是最好的了。这每一个词都是妹妹，都在祝福妹妹。路明非在贺卡上工工整整写满祝愿的话，祝明悠安康，祝明悠喜乐，祝明悠暴富，祝明悠幸福……他的妹妹，明悠，值得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词句。

　　路明非比什么时候都认真，背地里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了一年又一年，仿佛……如果这个世界有神的话，神就会听到他的愿望了。

　　路明非那时是那么高兴，甚至是有点自豪的，因为他可以给妹妹更好更好的礼物了。这件事令他心跳不已。路明非想，他这个哥哥还算是有那么一点点够及格线吧。

　　十五岁生日当天，路明非神秘兮兮地托出礼物，在妹妹惊喜的目光中亲手为她戴上，璀耀的金花和月光似的珠子落在素白的手腕上，明灿灿的光轻悠悠地晃。

　　明悠轻轻抚过凉的金花和石珠，漂亮的眼睛在弯着笑，眼角却溢出些泪光。

　　“……你不是说攒钱是想买台游戏机么？连游戏都不打了。怎么就变成手链了？”

　　妹妹轻声埋怨着他，像有点生气着心疼，路明非咧嘴，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讨饶。

　　“你戴着好看啊。”路明非只是这样说。

　　被妹妹静静盯了一会儿，眼神丝毫不敢飘的路明非心里发毛，咽了咽口水，终于等到赦免——妹妹低低叹了口气，对他说谢谢，告诫他以后要好好吃饭。

　　路明非抓了抓头发，心虚地笑着应好，却是满脑袋在想这就比什么都值得了，连妹妹对他说的已经藏起来等他自己发现的礼物都顾不上好奇。

　　直到路明非关了灯躺上床，后脑勺压在枕头上被硬物硌了一下，翻开枕头发现是个礼盒，心跳登时越跳越紧，他蒙上被子，就着阅读台灯的光，小心翼翼拆开礼物，盒子里是个游戏机掌机，下面压了一张贺卡。

　　“祝我亲爱的哥哥路明非生日快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嗯……应该是你喜欢的型号吧，我跟报刊亭的大爷借了《家用电脑与游戏》，找你常关注的选的，如果不太合手的话就卖掉去买你喜欢的吧，我倒并不会介意。好啦好啦，我可是特意放在这里等你自己一个人发现，所以眼里掉小珍珠的时候可不要哭出声啊。哥哥，望你安宁喜乐岁岁无忧。我爱你。P.S.不准明天在我面前学我说话。”

　　夜色深深，寂静的黑暗里，一团被子一抽一抽蛹动。路明非咬着牙强撑自若，可眼泪已经蓄满了心，好像捏一捏就能落下一地水来。路明非忽然又有些怨了，轻飘飘的像风一样，怨老天怨爸妈，最后还是更怨自己没能将妹妹照顾得更好一点。

　　……要是妹妹是别人家的妹妹，也许会过得更好吧。路明非有时会这样想。

　　每天穿着不重样的漂亮衣服，拥有很多很多好看的发卡，就像小时候妈妈为她戴在头上的那枚一样，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用有顾忌，想会有爱她陪伴她的家人，也许……会有个成熟稳重靠谱的哥哥永远保护她，就像，楚子航那个人……

　　可是每每想到后面，路明非自己就已经忍受不下去了。

　　不可以啊，不可以没有妹妹，不可以失去明悠啊。明悠，明悠，是他的妹妹啊，是他十多年的同桌，也是唯一的完全信任的朋友，是连名字都如此相似的彼此依靠的家人。

　　总有人说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看到这句话时，路明非深受感触，又被鸡汤暖到，可现实的人生又不是什么废柴逆袭流小说，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样貌，普通的成绩……待在哪里都像是透明人，没什么存在感，瘦弱的身影总像飘摇在风中的芦苇，单薄的灵魂也干瘪得瘦骨伶仃，好像风瑟瑟吹来，整个人就会如絮穗一样飘散。

　　偶尔天台上的风吹得路明非几近坠落，可……“如果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也就只有你会一直一直找我吧……明悠。”

　　“哥哥……长大之后，我很少这么亲昵地叫他了。他总是觉得自己是哥哥，就应该永远保护我照顾我，他就是那种手里只有十块钱也会全都给我的人，甚至会因为只能给我十块钱而怨恨自己。总是抢着替我结账，结果早早把自己那份生活费花完了还不好意思和我一起吃饭，甚至愧疚于接受我送他的礼物。明明我们一样大，他很想有人爱他，多爱他一点，却不敢坦然接受我的关心，真是笨蛋啊。以前……我有时候想，要是出生时医生先抱我出来就好了，我就是姐姐了，他也许就不至于那么纠结了。”

　　“我希望他多为自己想想，希望他的世界里会有很多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希望世界上的美好充盈他的心，即使我可能不再是他最爱的唯一。”

　　冰冷的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缕水迹蜿蜒在石膏像，额发垂落的阴影后，那双眼睛中却终于亮起了些微末的光。

　　好像活过来了呢。5127看着她，“你很爱他。”

　　“……他很爱我。”沉默了片刻，3026如此对5107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