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林折花》苏韵媞

1、神仙

　　大梁的三月，风中都染了花香。户部尚书花晨的尚书府之中香味犹甚。

　　这一日，诸宾客穿红着绿携妻带子鱼贯而入尚书府。

　　花尚书的府邸是先帝朝堂之时就赏赐下来的，如今也有四十个年头。门上匾额龙飞凤舞刻着“花”字，楹联一对。今日门上红布翻飞，门童小侍喜笑颜开站在门口作揖迎客。

　　人人眼中皆笑意盈盈，谁都知晓今日是花三小姐的及笄礼。说到这位花三小姐，京都贵子无不唏嘘，见过她的人都道，那姑娘当真明眸皓齿，灵动有神，通身的贵气浑然天成。而三小姐不同她的哥哥姐姐尚武，她从小习五经四书，才华横溢。

　　人称“城北一枝花”。

　　花容月懒懒地坐在后院的秋千上，长发垂至脚边，未施粉黛。

　　她的院子里开满了花。她是极爱春日之人，大好季节，好些花儿都已经开放。她就坐在花丛里，蝴蝶萦绕着秋千。

　　花容月的手侧卧着一壶酒。

　　燕白急急忙忙找到自家小姐时就只看到她懒散荡秋千，素手弄酒壶。

　　“小姐！”燕白轻轻喊了一声，就从花中小路小跑前去。

　　花容月懒懒睨了一眼燕白，看着小丫头跑过来，她颇为扫兴一般的扔掉手中酒壶，那壶中酒水沁在了地上，浇灌了一小片花朵。

　　燕白也来不及顾及酒壶，而是轻轻搀扶住花容月的胳膊开口：“小姐，已然辰时，客人们都到了。夫人请您出去见客。”

　　她扶住花容月，花容月站起身，素手颇有些恋恋不舍，轻轻推了推空荡的秋千。她跟着燕白往屋内走，却也扭头看着身后院墙边一棵花树。

　　那是一棵黄花风铃木。

　　春来有风，那枝头簇满了黄花，大片大片堆积在枝桠，花瓣洋洋洒洒。

　　树木之高，攀过了墙头，伸出了四方的后宅，以至于往来路过尚书府后墙的百姓也都会抬头欣赏一下这棵树。

　　花容月步在廊下，目光不曾离开大片鹅黄花朵，她心中想，真的好似大朵堆积的云彩。

　　燕白见她看得仔细，开口道：“小姐年年生辰，这花树都未开花，今年巧了，正当小姐及笄，花开枝头，热闹极了。”

　　听了这话，花容月也露出了点子笑意：“今年春暖，花都开得早了。”

　　燕白也笑：“这花儿灵性，赶忙着和小姐同一日过生辰呢！”

　　小丫头嘴甜，逗得花容月笑意连连。

　　花容月笑过之后问道：“吩咐你办的事可安排妥当了？”

　　见自家小姐声音压低，燕白也凑过来点点头：“放心吧小姐，奴婢让梦云去门外看着了。”

　　听了这话，花容月抿抿嘴露出笑意。

　　待她梳妆打扮妥当也已经日上三竿了。花容月行往厅堂，只到门旁就听见嘈杂之声不绝于耳，她欲推门，却迟疑片刻，立在廊下她微微抬手扶了扶发髻，只觉有些忐忑。

　　今日及笄，父亲请了好些朝堂之人，也不知，可有她想见之人。估摸着时辰这个时候父亲还未下朝，想来屋内也都是一群妇孺。

　　推门而入，宾客们见是花容月，都争先夸赞祝福。

　　花容月也端起了酒盏。

　　她站在人群之中，巧笑倩兮。诸位都欣赏着抬头望向花三小姐。

　　她一身百花曳地裙，一根浅黄色腰带将腰束得细细，仿若可盈盈一握。她长发也梳得整齐，倒无多少漂亮头饰，只一支银笄压住，一侧还别了一朵鹅黄色绒花。

　　她秀眉舒展，杏眼微眯，灵动的眼睫垂下，在她眼下投以小片阴影。唇点绛，微笑着看向众人。

　　“多谢诸位赏脸前来赴约，一杯薄酒且敬诸位。”她道。

　　花三小姐敬酒，没有不喝之理，众人也都举杯，同花容月遥遥示意。

　　花容月也豪爽，目光扫向众人，也不言语，执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也默契一同干杯。

　　花夫人眯着眼睛打量四周宾客，心中揣摩，若是今日及笄，花容月能相中京中贵子，将婚约定下来就好了，也就了她一桩心事。

　　酒过三巡，花容月已然有些迷糊。她放下酒盏推脱两句便就离开席面。

　　花容月吹着廊下清风，轻轻晃荡到了自己的琅银阁。琅银阁的后院是她种的花，她宛若精灵一般转着圈奔向花丛，秋千上落满了蝴蝶，因着她的闯入，一阵纷飞。

　　她酒气上头，扶着秋千，呆愣地看着漫天飞舞的蝶，蝶双双飞向墙角的花树。

　　她也扭头看过去，那墙头大片黄花堆积。

　　“嗯？怎么云彩落到了墙头？”她喃喃自语。

　　风过，吹散了花瓣，洋洋洒洒往下落。

　　花容月看得呆了，她不由自主地行至树下，抬手摸了摸粗壮的树干，迷迷糊糊的自言自语：“真是奇了。”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了步子，重新看着这棵树，心中似有什么揣摩，她皱着眉，轻轻挽起袖子。

　　花容月爬上了墙头，她站在墙上往下看自己的琅银阁，小阁精致，阁子廊下有风铃，风一吹就轻轻荡。

　　她扭过头，就看到脚边是大片扑在墙头的风铃花。

　　花同天相接一般，柔和轻盈。

　　她轻轻摘下一朵小花，突然傻傻笑了起来，将小花别在自己发间。

　　花容月抬头望着天，开口：“原来云彩当真落了下来。”

　　说罢，她抬脚迈上了细枝桠。

　　“咔嚓——”

　　林奚允心情不是很好，今日朝堂之上父皇又发怒罚了几个官员，那几人是他心腹，不知是凑巧被罚还是父皇已经有什么怀疑了？

　　他不知晓。

　　今日回王府的路上，林奚允都颇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怎么就晃到了花尚书的后院。

　　他只觉脚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阳光。林奚允抬头望去，也颇为吃惊。

　　大朵大朵的鹅黄色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原来是一棵高于墙头直逼青天的花树。

　　他正抬头欣赏，猛然间树枝间发出一阵声响，他皱眉，却还未反应过来，就本能反应一般伸手接住了从树间掉落下来的姑娘。

　　两人面面相觑。

　　花容月眼中水汽氤氲，整个人头很晕，也不曾发觉自己被男子抱着，而是突然抬手摸了摸林奚允的脸。

　　“怎么我还见到了神仙吗？”

　　她自顾自一说，林奚允愣地一笑，他展露笑颜，脸上冰雪消融，皮肤白皙，眼睫微垂，整张清隽的脸展露无疑。

　　花容月瞪大了眼睛，真的是看到了神仙！

　　林奚允开口：“非是神仙，不过庸人。”

　　花容月又摸摸他的脸，皮肤光滑细腻，她感慨：“神仙的脸都如此嫩么？”

　　见这姑娘说了胡话。林奚允心下好笑，想将人放下来，可花容月察觉出来他的意图，整个人双手紧紧抱着他。

　　“可不要放下我！我才到了天上，你一放，我便落到尘泥里了！”

　　说罢，居然急出了泪水。

　　林奚允不语，小姑娘攀得紧，他实在也不好用力将人放下，只轻叹口气：“姑娘…你这般，可让本王如何是好？”

　　花容月听不进他所言。

　　他二人就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立在树下，往来有人，侧眼也都看向这边。林奚允微微皱眉，他抬头望向墙边，这是花家。

　　那他手中的姑娘也就是花家女？

　　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林奚允抱紧了花容月，足尖点地，一跃腾空。他带着她轻巧的飞过矮墙入了院内。

　　花容月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开口：“居然…飞了起来？”

　　林奚允打量了小院子，只觉得自己仿佛步入了花园一般。

　　里头花朵颜色各异，五彩斑斓。

　　花里胡哨的！

　　“可松手了，我带你回家了。”他语气泛凉。

　　花容月也看了眼周围环境，看到了秋千，她伸手指向秋千：“我想去荡秋千！”

　　林奚允的好脾气已然到了极点，颇有些气恼一般看着怀中人，可怀中姑娘脸颊红红，说话带着一股子酒气。

　　不过是个醉酒丫头。

　　林奚允叹气，抱着花容月往秋千处走。

　　花容月满意极了，整个人将林奚允抱的紧，她虽然醉了，可也闻得到男人身上好闻的清香，不知为何，她脑中想到了栀子花。

　　“下来。”林奚允已经将她抱到了秋千处，花容月歪着头看秋千，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我不要！”

　　林奚允没想到这个丫头如此撒泼，却还如此理所应当，他冷下了脸。

　　两人不语，只对视僵持。

　　琅银阁有人推门，门上风铃叮当作响。林奚允皱眉，他不能让人看到自己，可手中姑娘又是个糊涂的，若是用了劲将人扔下来只怕会惊扰花家人。

　　他叹气，只好揽紧手中姑娘，一个转身，飞身闪过墙头，他一手抱着花容月，一手把持平衡，几若是飞檐走壁。

　　花容月瞪着眼睛看着身周场景，她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在他人怀中。

　　林奚允从墙头离去，花容月在他怀中抬眼看着他，心中感慨：不愧是她相中之人，本领如此高强！

　　想着想着，她躲在他怀中勾了勾唇，脸挨着那人胸口，轻轻闭上了眼睛。

　　待她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天明了。

　　花容月睁眼，这算得上是一个安稳觉，也做了美梦。但也觉得宿醉头疼，心里不由得怪自己不该贪杯，她看着床头的帘幕，心头猛地惊醒，这里不是花家。

　　她爬了起来，自己的衣衫完好，身上也无伤痕。她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打量一番屋内，一眼望过去，屋内陈设简单，一方八仙桌，桌上呈着四只茶盅一个茶壶，还摆放着一瓶月季花。帘幕之后是书桌和书架，架上书籍陈立，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而她正躺在雕花大床上。

　　她下床穿好鞋，在屋内走了走。

　　门被推开，花容月吓到往桌上一靠，不防备的崴到了脚。

　　林奚允脸色不好，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同进来。

　　两人隔着距离对望。

　　花容月疼到皱眉，可眼前人实在俊朗，他眼如丹凤，眉毛似卧蚕，一张脸白皙且带着两分媚。

　　她只觉得看一眼都比昨日酒更上头！

　　林奚允见她醒了，也就开门见山的开口：“姑娘好眠。”

　　这话倒是揶揄调侃，可花容月笑着点了点头：“的确好眠。”

　　林奚允坐下，听她这样语气也微微一愣，随即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推了一盏到花容月面前。

　　花容月也坐了下来，二人面对面。

　　林奚允轻呷一口春茶，花容月却不曾动手，而是眨眨眼睛开口问道：“不知公子…你是何人？我如何在此处？”

　　她问得真诚且无辜，林奚允只觉得好笑，他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花容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