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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赠予死亡(3)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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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格洛莉亚正坐在离查理的酒馆很近的一家普通咖啡馆。身份清白的店员和老板,装潢简约优雅,常客也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或者大学生——如果忽略掉她这位特殊人士的话。很快店门被推开,因为天气变冷换上风衣的男人进入店内,他并不费力锁定了坐在角落位置的格洛莉亚。
“日安,格洛莉亚。”
“早上好啊,Reborn。”
这家店并不包含任何约定的成分,两人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在这里停留,最后正好碰上,在后来开始一种有关猜测的小游戏,类似于“如果是他/她会在哪一天出现在这里”,这种很靠运气的见面方式显然比起单纯的电话联系更加有趣而神秘。
为什么要时不时见上一面呢?就算不见面对于二人而言暗中调查另一方也算不上困难,同时更加符合他们这类身份的人。
但不管是格洛莉亚还是Reborn都不再过问对方原因。
“格洛莉亚,你对挪威有什么想法吗?”
“嗯?你是在邀请我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Reborn从袖口里抽出被裁下来的一截报纸递给她:“有人委托我杀你,我有调查委托人的习惯,这位目前定居的弗里茨和你曾经的家族有不少过节,他是谋杀你妹妹和堂兄的主要幕后黑手。”
“职业杀手会这么随便透露委托人的信息?”
“一般不会。但在更早些年,他曾经也委托过我——但他并不是一个遵守规则的人。当然,我那个时候身份不一样,所以他才会无知地委托了我第二次。”
意思是被他坑过啊。
“好吧,白痴竟然自己暴露,我可没办法等着了。”
……
挪威,奥斯陆。
挪威的天空,雪山和海拥有泛冷而低饱和的颜色,带着类似于轻纱的存在感,不扎眼同时有着奇特的舒适。建筑物却有许多彩色,但这些红蓝黄绿可能和淡奶油与风经过充分搅拌融合,所以它们不突兀反而相得益彰,比如冷灰色的墙体嵌上红棕色的木门框,透明的门里店内亮着橙色的灯光,美丽的光晕点亮一幅灰蓝色的画。
杀手和黑手党的目标会在晚上出现在歌剧院,两人提前踩好点,放好窃听器一类的东西,伪造了自己作为员工的身份。准备工作做完后,他们在奥斯陆闲逛。有好心的当地人推荐他们先去逛逛主座教堂。
教堂吗?他们这样会下地狱的人去那种地方上帝也许会偷偷骂脏话。
“这里还挺冷的——比起西西里。”格洛莉亚看着远处像是一座静止雪山的歌剧院。
“但是人口不太多,很空旷。”
“这倒是,我更喜欢人少的地方。”
“那要不要去看看这里的海湾和西西里有什么不同呢?”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阿克尔码头。
“两位,请注意脚下,今天风有些大。”
“谢谢。”
Reborn朝格洛莉亚伸出手,对方没有拒绝,撑着他的手登上渡轮。
——格洛莉亚,cake对fork连这种程度的信任都很少见。
——但你没有因为握住我的手吃掉我的手臂。
两人的眼神中透出这种信息。
冬天的阿克尔码头是许多蓝色的叠加,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杯倒入各类蓝色系调酒的酒饮,船只和货物是装饰品,海里的五个小岛是杯子里漂浮的冰块。
那格洛莉亚能被比做什么呢?
她在这个许多颜色都能融合的国家里还是太突出了。
杀手思考着。
海风和清新的空气往往会夺走乘坐渡轮的人大部分的嗅觉和触感,但这不妨碍他依然被格洛莉亚的气息牵引。如她所愿吃掉一名cake其实算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然而……像她这样的人最后的结局是变成食物悄无声息地死掉,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以及,也许就像格洛莉亚先前所说,“我觉得和你聊天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实际上也是。”这种理由放在他身上当然是能说通的。
此时的cake小姐正把目光平静地投在海面上。
“在思考投海或者死在海里吗,格洛莉亚?”
“这里的海也很美,西西里也是——死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和我不相配。”
Reborn觉得他此前没有听过比这更冷漠的话了,无论是内容还是语气。
“格洛莉亚,”
“嗯?”
“你有在镜子里认真看自己的眼睛吗?”
“怎么突然没头没尾的。嗯……比起回答这个问题,我可以擅自回答一个你还没的问题——我有认真看过你的眼睛。”
Reborn稍微凑近她一些,保持着不算冒犯的距离,这个动作是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黑色的眼睛很常见,不管是我第一次见你,还是和你接触后,目前我依然认为你的眼睛很适合长时间观看。”
嗯……不只是外貌意义上。
“作为答谢,我自己来回答我问出的问题吧。将死之人不会有你那样的眼睛,求死的人也不会。虽然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类型,但我可以做个推测。”
海风吹乱她一侧的头发,Reborn伸手帮她按下一边的帽檐。
“哦?说来听听。”
“格洛莉亚,你寻求的不是‘死亡’这个结果,而是过程。”
2.
杀掉仇人的感觉很平静,和杀掉其他人,甚至和吃饭睡觉逛街这种行为相比也没太大差别。这种人就算死掉也换不回亲人复活,只是因为他应该付出代价。伴随他的死亡,这个人想要的和已经拥有的东西都会消失。
Reborn递出一根烟,格洛莉亚从他手中接过。他们来到挪威的目的是为了清理目标,现在任务结束,明天一早或者说今天晚上就该动身离开。这趟不算旅行的旅行就该这样结束。
然后呢?
格洛莉亚的心里渐渐产生了矛盾的想法,一方面她愈发确信由Reborn来杀死她是最好的决定,但另一方面又认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找他——这个观点的来源她暂时还没确定。
说实话,她做事一向干脆,不拖泥带水,所以她已经找到第一杀手的情况下有个非常简单直接达成目的的方法:向Reborn宣战,她先动手然后拼个你死我活,如果Reborn没死那当然很好,如果他并没有传闻里那么厉害那就只能被她杀死,她继续去寻找别的人。
那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呢?她不是四五岁的小姑娘,完全不需要过家家——当然,她在那个年纪没有体验过这种游戏。
……真麻烦,要是当年那场火也能把我烧掉就不用这么头疼了。是我自己的问题,露切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本可以跳进火里而不是跟着他们离开……不,死在他们面前这种事还是不行。
所以……Reborn又是什么情况?他想做什么?接触目标如果只是几天或者几周倒也算了,可自从我们认识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这些由杀手带给她的困惑是除了死亡之外难得吸引她的东西,她觉得死前最好还是要知道这个答案。
“结束了。”
“……嗯,走吧。”
他们沉默地走向乘车的方位。两人的步伐难得没有一致,格洛莉亚稍微落后了Reborn。
“格洛莉亚,”
“嗯?”
“也许我们应该改签这趟飞机。”
“……什么?”
“只是觉得很可惜,我们可以在挪威多待几天。”
——因为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我迟迟不能做出决定的答案。
“我接受你的提议。”
Reborn暗自吃惊。她好像有点太配合了,仿佛他们心里有同样的疑问。
不过这也许不能算异常,因为,他们之间的相似点……从认识的那天起已经越来越多了。
3.
两人在晚上抵达罗弗敦的斯沃尔维尔,可惜运气不佳,由于晚间天气他们没能看到极光。
“最近天气都不算很好,不过追寻极光也是很特别的旅游选择,不管是在罗弗敦还是去特罗姆瑟。祝你们好运。”旅店的老板微笑着说道。
于是,隔天早上Reborn和格洛莉亚赶往亨宁斯维尔。北欧的早晨让人觉得很奇妙,太阳低垂,光线倾斜而柔和,世界沉静在具有魔幻色彩的蓝调之中。与此同时,每个地方的蓝色都是非常具备辨识度的。比如亨宁斯维尔的蓝色让积雪呈现丝绒的质感,下脚的时候会忍不住放轻,直到一片寂静里听见自己的长靴陷进厚实雪地里发出咯吱声后才能真正确信双脚踏在土地上。今天时不时吹着不小的风,街道仿佛被一把冰刀刮过,干净,冷冽,变成相当适合杀手和黑手党行走的道路。挪威人大概是尤其向往或者追求的明媚的,他们一定是想了许多办法让彩色自然而然出现在这里,那一块的房顶像糖果纸,另一边又类似于铺平的树莓或者蓝莓奶油蛋糕,或者是美丽的布料被精心缝制在墙体或者屋顶。
——所谓世界尽头的小镇。
Reborn和格洛莉亚进入一家旅店老板大力推荐的小店,推开灰蓝色的门,有些生锈的铃铛晃荡了两下,两人差不多同时呼出一口白气,站在门口拍了拍落在羽绒服帽子里的雪。
店里的壁炉看起来很老旧,头顶的灯和燃烧的火焰颜色相近。
“您的肉桂卷,炸鱼薯条,鱼汤还有一杯咖啡。”
“谢谢。”
这个肉桂卷……意外味道还不错。
“这里的咖啡如何?”格洛莉亚尝了一口鱼汤,没有很明显的腥味,只是味道好像太淡了。她的手上缠着绷带,虽然Reborn本人早就习惯没有味觉这件事,但cake小姐坚称一起旅行的同伴如果吃不出食物的味道也太令人遗憾了,所以决定在这期间提供血液。
这是一种手段,血液是最初的引诱,她明明很清楚fork感受着一名cake的血液,紧接着就会难以抑制地思考她身上的一切,皮肤,血肉,脏器,骨头,不断地思考咀嚼那些是什么感觉。
但杀手先生没能拒绝成功,只能提出饭钱由自己承包的建议——原本也包含了住宿和其他费用,但格洛莉亚婉拒了。和格洛莉亚这样的人争论钱财没有什么意义,也不会显出尊重,所以Reborn就此作罢。
“老实说不是我的口味。肉桂卷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所以,早上打算先去做什么?”
“这里有很多手工店,去给露切他们买点纪念品。”
“刚刚听见店长说起一家叫Haddock的店,去看看吧。”
罗弗敦的人口更少了,街道美丽但凄清。风吹起两人帽子边的绒毛,柔软轻盈地飘舞,反倒显出他们脸上的冷淡和疏离,没有任何伪装,身影和风融合在一起,簌簌地刮过已经够冷的街道。
“看来就是那家店了。啊,这里的确很好,摆出来展览的那两条头巾还真适合可乐尼诺和拉尔。你觉得如何?”
“嗯?”
“Reborn,你真的还要在我面前装下去吗?我通过旁敲侧击已经知道可乐尼诺和你是认识的。我们的最强意大利军人实在不擅长和我‘勾心斗角’,也不能怪他。”
“输给你确实没办法。嗯……色系上的确很有他的风格,而且和另外一条是显而易见的情侣款式。”
格洛莉亚笑了笑,视线随即被店里一条样式特别的披肩吸引。淡蓝色的,白色和浅橙的花纹交织着铺开,更浅的薄纱缀了一圈,晃动的时候看上去十分柔软带着点折光。
“能帮我先拿一下外套吗?”格洛莉亚递出自己的羽绒服。
“乐意效劳。”
“我和露切的身材差别不大,身高也不多……嗯,这个大小就很合适。虽然这颜色不适合我,但她穿上一定会很好看的。就要这条了,Reborn,把我的外套给——嗯?”
她看见Reborn继续抱着她的外套走向另一边,站在挂满披肩的位置做出一番思考。
少见的布料和刺绣风格,一眼就会被吸引。感觉像是一段夕阳下的油画。
杀手把它取下,走回格洛莉亚面前,动作温柔地给她裹上披肩,打理好拧在一起的流苏:“虽然刚才那条你穿上的时候其实很好看,但这条更适合。”
格洛莉亚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接受了这份礼物。
“那么,我也为你挑选一件东西吧——男士的在那边。”她穿着那条披肩,抓住Reborn的胳膊领着他朝右走,选了一顶适合冬季又是复古风格的帽子。
带着礼物离开店铺的两人把东西先放回不远的住处,随后继续世界尽头的散步。这里简直是北方的威尼斯,随处都可以眺望到海面,而小镇零零散散漂浮在冷海上。乘坐渡轮的话可以不费力地逛完亨宁斯维尔。在船上似乎更能感觉到苍凉和寂静,这个地方哪怕是汽笛声都很难和喧嚣扯上关系。
“两位应该不是北欧人?”
“我们来自西西里。”
“那和我们这里差别可是相当大呢,在世界尽头感觉如何?”
“挺好的。”
“还不赖。”
“是吗?那祝你们旅途愉快。”
世界尽头啊……
“说起来,我们两个可是让许多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啊。”格洛莉亚压低声音凑近了和Reborn说话。
“实际上昨天我们就让某个人的生命结束在了这里。做个假设吧,格洛莉亚,你一再强调美好的死亡方式并不适合你,那么现在抛去这种想法,反过来思考一下你想要什么好的死法呢?”
如果拉尔米尔奇和可乐尼诺在这里,不知道要怎么吐槽这个聊天内容。不过,我和Reborn在别人眼中都很奇怪,果然奇怪的人就应该讨论奇怪的事。
“让我想想……像是我最后的住处是没有太多人,风景还不错的地方。我应该是对自己的死亡有预感的那种人,比如事先和送报纸的老人商量好,如果有一天门口的报纸没有人收进去,就劳烦他进屋看看。那个时候我会坐在一个有着很多照片和信件的房间里。手上会是我妹妹最喜欢的那本诗集。我不是会留遗书的人,也不会留给朋友们什么话,他们不需要记住我最后的话语,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难过。Reborn呢?”
“我不需要别人来见证我的死亡,所以我想也不要有葬礼。去世的那天不一定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越平常越好,普通且平常地逝去。甚至已经过世好一阵子后除了极少数朋友,其他人还在猜测我到底是单纯地隐退还是死去。当然,我也不可能留下文字和口头的话。”
两人的视线同步地落向海面。海是一块很大,青蓝色且半透明的,正在流动的宝石,风和船只在平面上划出带着闪光的波纹,格洛莉亚红色的眼睛在海风里似乎溢出了点色彩,扯出一抹拖尾,给宝石的表面留下稍纵即逝的血痕。
“感觉……我们这样的人还真是冷淡啊,对朋友也是。”
“不过他们在认识我们之后应该很快就明白这一点了。”
“没关系的,这样的人此刻就坐在一起呢。”
“真是好消息啊,格洛莉亚。”
4.
挪威最近的天气实在不太好,早上是阴天没见到阳光,下午终于开始有点太阳的影子,可惜连日落都没来得及看见就下起小雨。
两人在同一家店里用过午饭就从冰冷的室外逃离到室内。壁炉里燃烧的松木噼啪地作响,羊毛袜子和厚实毛衣上沾染的雪水与冷气在温暖的室内里渐渐蒸发。格洛莉亚裹上Reborn送的那条披肩窝在皮革的单人沙发里,颜色和厚度上都很暖和的毯子盖住她的双腿,一杯热气腾腾的蓝莓汁被她苍白的双手捧住。坐在她对面的杀手状态也差不多,只是握在手中的是一杯热咖啡。
他们以前见面杀手常穿黑色,此刻他穿的却是一件灰蓝色毛衣和一条裁剪得当的浅咖色长裤,如果再来一副银框眼镜简直完美。壁炉的火光映照在他漆黑的眼睛里,它们就像刚从极地冷海里打捞的一块黑曜石,吞噬着一团火焰。
格洛莉亚突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她起身向Reborn走过去,出人意料用自己那条颜色鲜艳美丽的披肩环过杀手。对方并不闪躲,只是淡淡笑着看她。
“所以?”
“你现在……像个唱歌剧的。”
“亲爱的,它本身是非常美丽的披肩,只可惜很少有人可以驾驭那些过于明媚的色彩。当然,对于你而言刚刚好。”
“讨好我有什么好处吗,Reborn?”
杀手举起自己的杯子和她的相碰:“会让我心情不错。”
……
亨宁斯维尔的雨持续了两三天,雨停之后他们离开小镇朝着雷讷的方向继续旅行。二人先路过十分出名的黄色渔夫小木屋,一名摄影师提出为他们拍照但被婉,而后格洛莉亚和Reborn为了透口气,选择在哈姆诺伊村下车休息。
这里的色彩还算统一,红色房子和蓝色屋顶,房子建立在岩石土地上,现在只能在海边露出痕迹其余只能看到积雪。人口很少,至少今天来旅游的人并不多。两人站在海岸边,远处是高耸崎岖的山峦,眼前是没有边际的冷海,身后是静默的红房子,视线在周围搜寻许久都没见到其他人,感觉就像他们被隔绝在这,身处一个小小的孤独星球。
实在是太安静了。有海鸥飞过时清冽的鸣叫,远处渡轮的沉闷回声,海水被风荡起时拍岸的沙音,风从耳边跑过声音暗哑。属于人间烟火的声音确太少了,这种遥远的空旷和静几乎要压扁耳膜,皮肤在衣物下无声颤抖。
“Reborn,我有个问题,很适合在这个情景下回答。”
“洗耳恭听。”
“如果我们真的处在一个孤独星球,事先并未见过其他人,但是很突然在某一天碰到了,你会对我说什么呢?”
“既然问出这样的问题,那么就一起回答吧。”
他们盯住对方的眼睛,在心里默数数字,然后同时开口了。
“原来你在这里。”
冷空气在说话的同时带着清甜和刺痛涌进身体,充满鳕鱼干和咸腥味道的海风让人有点睁不开眼。他们用仅对方可听见的声音小心而放轻地吐出很短的字句,语言从眼睛里进入内在。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世界上剩下的另一个人是她/他,这可能是一种幸运。
两人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
“……”
是因为这里的隔绝感太强,时常令人产生只有他们二人存在的错觉吗?
Reborn觉察到格洛莉亚身上的气息已经无法让他继续用理智且诗意的描述去形容,她的身影在脑海里开始变得奇怪,一把银质的餐刀划开她的皮肤,裹着酱料的叉子伸进血口,勺子在其中搅拌,一块相当新鲜的血肉躺在精致增亮的盘子中央。
看来临界点差不多也到了。杀手通常在这种时候不会马上食用cake,而是借用威尔帝,他的疯狂科学家熟人发明的药剂。那个科学狂人fork觉得旺盛的食欲会严重影响他的研究,于是发明了这种东西。Reborn目前的记录是在药剂的帮助下可以在临界点爆发后称过一周。
他习惯了这些状态,药剂也随身携带,但是格洛莉亚就站在这里。
“你站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车上拿个东西。”
“没问题——所以,你为什么抓着我的手?”
用抓来形容可能并不准确——格洛莉亚的手腕骨头咔咔作响,这点响声在他们站立的静寂土地上显出恐怖的氛围。她皮肤很白,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变红然后出现一片淤青。她冷静地注视Reborn唯一暴露在外的手背和一点颈侧皮肤上凸起的青筋,双眼是深渊,深渊的底部有些流淌的黑潮。
第一杀手真的要杀什么人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吧。嗯,看来是那个时候要到了。现在看样子是我达成目的的好时候,而且我当然是应该死掉的,可是……Reborn来我杀我这种事,至少他目前是不愿意的。
“……”
只差一步了。如果我这个时候割开伤口,把血液溅到他脸上,结果就显而易见了。
但……
“我们的旅行还没有到终点,格洛莉亚,而我认为你不像是有始无终的人,我也不是。”
杀手的语气和平常没有区别,大概只是些微低哑。
“你还好吗?”
“可能没那么好,因为有概率下一秒你的手臂就要没有了。”
“我很好奇你脑袋里关于怎么吃掉我的想法。”
“那应该是放在暗网上都过于猎奇的内容。”Reborn做了个深呼吸,保持握住她手腕的姿势尽可能快地往回走。
“生吃还是熟吃?”
“我不是活在原始时代的人,格洛莉亚。”
“真的打算吃我的时候你会从哪里开始?”
“心脏和脑袋,因为很好奇。”
说出来这些怪异内容后Reborn竟然觉得状态变好了一点,很大部分是因为格洛莉亚的思考方向有够离谱。
他们回到租车里,药剂平息了那不正常的食欲。
“能把手递给我一下吗?”
“嗯哼。”
给她的手腕敷上药贴的杀手有点无奈。该说是太过放心,还是真的一心求死呢?
5.
雷讷的景色本该令人沉醉——如果没有下雨的话。
积雪消弭了一部分,整个镇子完全笼罩在一片灰色冷调里,无论是美丽的日出还是日落都没能看到,爬reinebringa山的计划当然也就此泡汤。
“天气预报上明明说过这两天会放晴的。你们要不直接去特罗姆瑟吧?那里的天气应该不错,最近很容易看到极光。”
而他们的运气在特罗姆瑟的确得到好转。
车子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他们总算赶上了日出。蓝调的天空从高处开始被一层粉色晕染,一场粉色的细腻薄雨从天边淅淅沥沥地下满早晨的特罗姆瑟。这是一场太阳的预告,橙色的暖光在地平线开出一圈花来,美丽而灿烂的花圃以不可抵挡的势头开满雪地,房屋,最后是青蓝色的海。
“虽然错过了雷讷的日出,这里的景色充当弥补也完全足够了。”
“是啊——所以你打算先在旅馆里休息?”
“嗯,我需要补充睡眠。”
格洛莉亚躺在长沙发上小睡的时候,Reborn提前征得她的同意拿起她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本诗集。里面夹着许多张有特殊花纹的纸,内容是关于读诗的感想和自创的小诗。字迹并不是格洛莉亚的,根据她以前的讲述……她妹妹罗莎吗?
这是本很旧的书,格洛莉亚把它保存得很好,没有灰尘和发霉的迹象,纸张里没有一丝折痕。小罗莎应该被她保护得很好,这些自创的小诗和黑手党完全扯不上关系,浪漫而纯真。
“月亮女神……小时候的诗吗?多半是写格洛莉亚的吧。”
“你对我妹妹年幼时期的随手写的东西有什么意见吗?”格洛莉亚从沙发上坐起来,凑近坐在另一头的Reborn。
“我觉得她的文笔算是好的那一类,而且读起来令人愉快。她曾经还把你比作——”
“你很失礼,Reborn。”格洛莉亚瞪了他一眼,伸手要回诗集。
“按照你们的年龄差,这个阶段你大概12岁?那么这样的形容很正常,”Reborn把书放在一边,用毯子把人裹起来,“不继续休息了吗?”
“还好,没那么困。”
“所以我刚刚才对了吗?”
“凑巧而已。”
“是不是凑巧我们可以继续实验。”
格洛莉亚往他的方向靠过去,头发散开垂在他肩头:“真是喜欢挑战啊,Reborn。好吧,你继续。”
“这是你吗?”
“……你是故意的吧,哪里看出来这写的是我?”
……
连续与极光无缘的二人再次赌了赌在挪威十分匮乏的运气,他们在夜幕降临前驱车赶到Fjellheisen乘坐缆车,并且可以避开一般人会选择的时间——其实最近不算挪威的旅游高峰,加上本地人的数量也不多,所以两人并不是为了避开人群,而是觉得以他们最近的运气跟着大流极有概率追不到极光。
如格洛莉亚和Reborn所愿,他们坐在缆车上,而前后都看不到什么人。天刚黑不久,天空海面甚至是建筑都被挪威最不少见的蓝色吞掉,模糊了方位和事物,整个世界是一面蓝色的镜子,他们的缆车是镜子里一艘渺小的船。格洛莉亚身上又披着那条她喜欢的礼物,她的眼睛和披风是镜子里的一道裂缝,从中生出一根红枝红瓣的花。Reborn坐在她身边握住那只手腕被捏伤的手,他们叠在一起的手藏在他深色的围巾下。
“Reborn,虽然我当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但是我的确很惊讶——你看上去不是热衷于旅游的人。”
“实际上也不是。然而那个时候你站在了我旁边,就像我看到你留下的联系方式最终约你出来见面。”
“Reborn,如果今天晚上会看到极光,我们一人坦白一件事,不过现在我还没想好要问什么。”
“可以,就这样说定了。”
格洛莉亚的脸上挂着柔和的微笑。
真的,找上你让你杀我是最正确又最错误地选择。
表面平静的二人,并不特别喜欢旅游的二人在心里期待极光会到来。
十几分钟后,缆车到达山顶。准备了热茶的两位同行者站在山顶眺望下面的村子,等待还没有影子的极光。他们没有继续说话或者尝试闲聊,和这座雪山一样沉默肃立,在远超过此前的寂静和空旷里逐渐失去了对世界和时间的认知,只是站在风里和天空对望。
他们感到彼此在融合,先是衣服的边界,头发,然后是皮肤,脸上的五官,血管和脏器,很快正在融合的他们开始与雪山,与整个特罗姆瑟发生了新的融合。
“那是——”
青绿色的玻璃被月色烤化在头顶的天空,化成一条缓慢淌过的悬空河流。流光是河流里发光的鱼,穿过云层和风向着同一个云向游动。河水把天空泡皱了,而那皱痕是被染色的丝带,晃晃悠悠地飘浮。他们明明离天空还那么远,可水流却似乎越来越近,无声无感地将人淹没,那一瞬间万物的影子彻底消失,其他声音与光线,甚至是空气和呼吸都不见了。
或许他们已经死在这条异常美丽的河流里,变成其中的部分,被极光绚烂地杀死后,又被冰冷明媚地拥抱。
群星站在河边唱颂歌,风和云在写诗,他们欢迎极光的到来,赞美一场谋杀。
格洛莉亚和Reborn稍微回过神。被淹没的感觉还在,现在又莫名觉得积雪也加入了这场盛大安静地谋杀,冻住了脚步和灵魂,也冻住了看向对方的目光。
太不真实了。
除了极光,以及站在身边的另一人,其他的都虚幻起来。
格洛莉亚的目光移动到不远处老旧沾雪的红色电话亭,她立刻想出了个不合理但就是要留给两人的问题。
“有人猜测,世界末日到来,世界即将完全毁灭的前一瞬,会很神奇地出现远超认知的美丽景象,就像现在这样。”
“确实有这样的说法。”
“看到那个红色电话亭了吗?它已经坏掉,如果假设它没有,还可以打出一个电话,但时间非常短暂,只能说一句话,你会打到哪里又会说什么?”
两人同时看向电话亭,那抹红色在阴影里有点居高临下观察他们的意思。
这是个没有道理,甚示荒谬的问题。
Reborn并没有思考太多就明白了她的用意。果然,他们选择继续这场旅行的理由是完全一致的。他们都清楚有一件几乎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要出现了。
杀手牵着格洛莉亚的手,让她站在电话亭外的一头,他走进去正好与她面对面,拿起已经无法拨通的话筒,同时用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对方接通,但没说话。
Reborn开口了:“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我不用拨通电话,没有那种需要。”
挂断电话后的女性就这么走进电话亭。
极光还在,无言注视。
电话亭里两道人影互相凑近。
细微的喘息掩盖在风里。
真是很好的天气,和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