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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 ...


  •   我
      她说:我只是借个种,不是要把一生都赔进去吧?
      路过的猴子投来惊鸿一瞥,说:让她进去吧,小……小的也一起。
      一
      她刚刚经历雷劫,蜕皮作身。这不是容易的事情,她从一条细细的红蛇慢慢长大生出灵智要了一千年,从蟒再长大变成蚺修成人身又要一千年,两千年的沧海桑田日月变化是很容易磨灭一条生命的,这是很不容易的。
      更不要提她的河在经历一场大风雪,又在不久前被一把火烧干了,她险些也被烧死在里面能熬过化形的雷劫和苦痛就是很难很难得了。
      她生生将退化的触肢重新化成人的手脚,几丈长的皮蜕散发着她的气息,很快,那些雄蛇就会闻着味道找到她,与她交缠。可那是没有用的,她已经一千五百年都没有生下自己的小蛇了,那些孩子甚至没有同她一样学会思考的。
      她厌烦了这样无用的□□了,思量着若是还有不怕死敢靠近的,就通通扔进腹中做食物,她刚化形正是需要休养。
      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她努力控制着脊柱直起来,她是聪明的,她见过那些人类走路,摔倒几次就学会了奔跑,她适应着人的躯体和四肢。她口渴,跑到水边,低下头吸水,人类的两颊鼓起又平息。
      蛇的视力是很差的,没有颜色的,即使变作人形,她也分辨不出水里的倒影是什么颜色,一颗蛇头和水里的倒影重合了,无论是狭长的眼睛、尖尖的下巴,还是闪烁的鳞片,她抓住那条蛇,人类的红唇张开,是蛇的口裂,下颌骨是人类不可能张开的角度,整齐排列的牙齿有两颗突出的虎牙。
      她将那条蛇捏碎头骨整个扔进嘴里,蛇的血比水凉,这是不对的,水是猎物的温度,生着细碎鳞片的人类的手探进水面,她吐着舌头去感受,整片水都是热的,还有血的气味,她喜欢这个气味。
      她沿着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吃零食。水是热的,她想起雷劫的变化,她本该有四十九道雷要挨,但她自己数的却差了七道,是有什么替她承了去。
      她看到了一个人类,躺在水中,不知道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她上前,人类的身上在流血,有被雷劈的焦伤,而不远处,是被一块石头砸成废墟的人类的居所,那块石头半开着,这个人类应该是从石头里走出来的。
      他闻起来好香啊,她拨开在人类身上爬来爬去的蛇,自己压了上去,舌头忍不住在人类的皮肤上舔舐,他好香啊,他的血也好香。她舔着人类的眼睑,那是她没有的器官。她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想要一个后代,这些废物雄蛇是不能给她的,那么一个人类呢?她听着人类扑通扑通的心跳,自己的心也跳起来了,妖精并不认为半妖是虚弱的,它们认为半妖是最滋补的,即不是人,也不是妖,却有着人的先天灵智和妖的后天修行。
      一个半妖的孩子,养不成就吃了,也不算违反她的道理。
      她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吞下凑近的蛇作点心,又拧死几条做绳子,把还发烫的人类绑在人身的背上,歪歪扭扭地走了。
      她还不适应她的新手脚。
      人类很烫,这里都很烫,人死了很多,妖也死了很多,他们都说天上掉下了一颗其他世界的星星,星星里走出来一个用火的怪物。
      刚过了风雪,又来了烈火,苦境可真是多灾多难好似一块肥肉。
      听说再往南的地方有容纳妖的所在,她还想再观望一阵,安全对精怪来讲从来都不是免费的,力量或者别的什么,总要付出代价的。
      在一切的前提下,她要有个名字,人类的名字。
      掂了掂背上的人,她努力驯化自己的蛇信子,“虺”,发出这样的声音。

      二
      他醒来了。
      她在木屋外的阴影等着。
      在他把自己摔到地上后又等了一会儿,走进去,屋子里很暗,这样才好掩饰她异于人类的地方,这很好。她走进去,无声无息的,看人类狼狈的样子,他仰着头看她,眼底是戒备和惊恐。
      她说:“我在岸边捡到你的,你是谁?”
      人类的眼里有怀疑,她用竹子装了水,脊骨弯下,把水给男人,松松垮垮的衣物挡不住她做出来的脂肪,人类闭上眼,顺从地张开干裂的唇,清凉的水浸入喉咙,舒缓许多。
      她说:“你是谁?”
      他问:“这里是哪里?”
      她说:“不知道,大火烧起来,烧光了一切,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火?”
      “嗯,天上掉下来一颗星星,星星里走出来一个火做的怪物,就烧起来了。”她指着他身上的烧伤,“你也差点被烧死。”
      男人沉默了,警戒稍微低了许多。
      她问:“你是谁?”
      男人问:“你是谁?”
      “我是,”她顿了顿,“虺。”
      男人说:“我不记得了。”
      伪装过的眼睛看人类,她说:“哦。”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她还没有修炼出看清世界的眼睛,她抱起男人,放到床上,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这个人类理所应当什么都不记得,她的蛇毒还没有那么好解。
      她伪装正常的人类是有些困难的,但是一个不正常的人类却是很简单的,她需要一个血缘的后代,一次可能不会成功,所以长久一些才是好的。
      蛇是比人类有耐心懂伪装的生物。
      屋子外有响声,是一些饿极的动物,她出去,扭断一头野猪的脖子,拖着后腿去剥皮,她又犯难了,她还是更习惯整个吞咽下猎物但是明显会吓到人类,还好捡到男人的时候有一把刀,很锋利,切成小块扔进嘴里装着咀嚼就好了,剩下的用叶子包起来,拿进屋子里给人类。
      男人捧着生肉,看她往嘴里扔,变幻许多,尝试开口:“姑娘,有熟食吗?”
      血腥甜美,多汁鲜嫩,她欢喜极了,听见这话喉咙鼓囊囊一大团正往胃袋蠕动着,她去看人类,看不清,但人类的味道真的好香,她思索着往嘴里扔了肝脏,说:“我怕火。”
      她把刀放在人类身边,说,我去摘果子。
      人类是和她不一样的,太娇贵了。
      男人说不用,她没有理会,自顾自歪歪扭扭离开了,长长的蛇信收集着周围的气味,果子的香气很淡,但还是有的,也有她无知的同族,她并不理会那些信息素,抱了几个果子就回去了,夜风带来火的热量。
      火要过来了。
      男人在破旧的屋舍内,握紧了刀,她进来的时候他的温度还是很平稳的,刀是那么冷,没有光,她说,是我。
      男人松了口气。
      她把果子给人类,拿过那把刀,人类迟疑瞬间,还是松手,她就走到一边继续吃肉了。
      男人吃着果子,尝试获取信息:“虺姑娘的家人呢?”
      她说:“都烧干净。”
      他说:“姑娘节哀。”
      她不想说话,吃完蜷在地上一个角落,缠着那把刀,就准备安歇。男人问她在哪里,她让他闭嘴。男人似乎是有些内疚自己提到了人类所谓的伤心事,也安静了,但是始终没有熟睡。
      他还是戒备她。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找了布条在他醒来之前蒙上,男人的反应很快,立刻抓住她的前肢,但是他太虚弱了,一瞬间的爆发不可能阻止她,她说:“是我。”
      “虺姑娘?”男人有些犹豫,松开了手。
      她绑好,人类的五根手指确实灵巧,她抓住男人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微微用力,男人就在她的背上了,很轻,她扯了这屋舍主人离开时留下的一些被褥床单,把男人绑在自己身上,刀给到男人手里,身子用力,带着男人站直了脊梁。
      “火来了。”她说,托住男人的腿,往外走,两只腿比之前稳多了。
      男人的呼吸就在她伪装出的发丝和七寸边,似乎是不知道怎么放手,不慎落在那两团油上,更加不敢乱动了。她是不理会的,只顾着往前跑,渐渐的,人类的手落在她肩上。
      跑出不知道多远,她回头,看见一座燃烧的山。那座山上有个山神,她知道那位山神在为它们离开危险争取时间,在山水天地间,所有的生灵都是平等的。
      那座山被拔起,着火的怪物被扔得离那座山远远的,山不见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什么比那个着火的怪物更恐怖的东西带走了山,带走了山神,带走了阻碍那怪物的屏障。
      她跑得更加快了。

      三
      她带着他跑,白天蒙上眼睛,晚上就随便找地方住,火焰追在他和她身后。
      这么半个月下来,男人对她的警惕总算下降了,她估摸着男人现在把她当成“因为家里人都被烧死所以怕火的孤单的女人”,哦,可能还要加上一个“被火烧伤有疤不肯见人但是身手很好的女人”。
      人类是会想东想西,还会自圆其说的生物。
      没有果子了,男人的伤还没好,还发了高热,她想了想,变出一身斗篷去人类那里用一些生肉换了药汤,人类群居,都在往东逃,领头的那个有神的光芒,他拿着一把神的骨头做的刀,她不想也不敢去招惹。
      她还没活够。
      神罚是个微妙的东西,神生于天地,长于天地,无生无死,不灭不消,凡人说求道升仙,他们的标准也就是仙,先神后仙,凡人成仙的有,成神的见都没见过,可见要求有严苛,成神的要求太高了,所以毁灭一个神的代价也很高,没有天命揽灭神的活计,神罚会是什么德行鬼知道。
      她带了药就回去了,是药丸,还换了一些被褥类的东西。用内力热了水,扶着人类的脑袋喂他服下,他还是热,人类说要降温,要保温,她钻进棉褥,人类热乎乎的。她褪去人类的布料,赤裸裸地贴上人类的身躯,她很冷,很凉,男人哆嗦一下,忍不住贴得更近了。
      她的前肢贴上人类的肩胛骨,后肢缠上男人的腿,骨节蜿蜒缠了好几圈。
      人类热乎乎的,她很喜欢,人类的血肉是热的,像阳光一样,就是心跳有点吵,她忍不住舔他的胸口,人类的血真的香,就是有点吵,人类的心跳和血流动的声音有点吵。
      人类迷迷糊糊用人类的手揽住她,有些没力气地蹭着她的凉意,蛇信有一下没一下蹭人类的脖子,她数着人类的心跳,睡着了。
      蛇是没有眼睑的,所以她睡着也是睁着眼的,红色的发丝匍匐在她身上随着男人的呼吸而晃动着,她在舒适的温暖里,渐渐睡去了。

      人类醒了。
      太阳还未升起,但天光泄出,隐约可见,他迷迷糊糊望怀里温凉的人,对上一双睁开的红色的明亮的眼睛,亮的能看出他惊愕愚蠢的脸,人类迷迷糊糊想发生了什么,并没有挪开视线,那双眼睛像野兽的眼睛,瞳仁圆圆的,盯着他。
      她……是这个样子的。
      他看她的脸,是圆圆尖尖的瓜子脸,眼睛大大的,唇是淡白的粉色,两颊上有诡异的疤一样的颜色,并不恐怖,甚至是有些……可爱的,他打量着她,打量着救了自己的女人,她依偎在他的肩头,和他对视着,安安静静的。
      她的身体是赤裸的,他也是赤裸的。
      她救了他。
      他红了脸放在她腰上的手不知道是收紧还是松开,心里复杂的很,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这个寂寞的女人救了他,这是恩情,他理应报偿,但是他没想过以身相许。
      那瞳仁动了动,缩成一个小孔。
      他一动不动,等待救命恩人开口决定他的未来。她要是因为他的拒绝恼羞成怒……他望向床头的刀,和他很近,虽然还是很虚弱,但他的爆发是够的。
      她没说话,慢吞吞舒展缠着他的下肢,柔软的,好像没有骨头一样抽出手,钻进被子里,红色的光泽的发丝拂过他尽力维持起伏的胸膛,她的头颅走过他的腹肌,他看着她爬下土床,赤裸的泛着红的身躯,他不确定那红是因为她在害羞还是那是她的疤。
      他觉得可怜。
      更让男人震惊的是她摸索的动作,她给自己潦潦草草穿衣服,右衽穿反成了左衽,摸摸索索从袖子里掏出布条,缓慢的摸上土床,再摸到他的脸。
      他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她把布料展开盖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那么明亮,倒影那么清晰。
      他看见她险些摔倒的时候猛地坐起来,就要去扶她,但她很快又站好,盯着他的方向,她很稳,竹管里的水都没有洒出,她盯着他,没有睫毛的眼眶里的明亮的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一个呼吸,男人就知道该怎么伪装了,他沙哑着声音,盯着她问:“虺姑娘,你在吗?”
      她迈着轻飘飘的步子往他这边走,冷淡至极地答:“在。”
      他盯着她的腕子,洁白的有烧伤痊愈后的粉色疤痕的腕子,伪装着看不见,饮下水,是温热的,她的手在他的额头上抚摸着。
      温度下来了,她给他又吃了一颗药,去打猎了。
      她是看不清楚的,他知道了这样的事情,看自己身上的被褥衣物,还有床边的药丸,这不是她做的,那么就是她去接触别人了,她去接触别人了,他想,自己这算是被软禁了吗?
      可是她对他这么好。他想,想软禁一个人不是应该废掉他吗?
      他想不明白,身体还是很虚弱,这么经他一折腾,更累了,也就又睡了。他醒来的时候她就坐在茅草屋门口,没有椅子,坐在地上,盘着腿,红色的发丝散乱着,那并不是纯粹的红色,更像是金红色,他喜欢那样的颜色。
      像一个安静的狩猎者。
      她倚着门框,望着天空的方向。*
      她在看什么呢?人类想,她都看不到了,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呢?

      四
      人类说他看不清楚东西,大概是被火燎了眼睛吧。
      她是不信的。她并不打算信任这个男人的任何话,她点着头,并不相信人类,相信人类一般能有好下场的不多,她并不打算赌一把,但是她也不打算再天天缠着人类的眼睛,就这样就行。
      人类的病好了一些后,她背着人类往东走,走到西武林边缘的地方才停下,她在一处远离人烟的地方砍木头建屋子,她的手做不来这些精细的活计,打猎猎来了狐狸和野兽请人来做。
      男人是吃惊的,问她不走了吗。
      她说:“火烧不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天际的远方,说:“火要熄灭了。”
      风中带来血的气味,火的热度在降低,她尝到了血泪的味道,死亡的味道,献祭死亡获得的胜利,会是绝对的胜利。
      工人们生火做饭,问她是哪里来的,她裹在斗篷下面,说是从火里来的,工人们又问她和那个人类是什么关系,人类望向她,她说:“他失忆了,所以和我没关系。”
      人类松了口气心里又有些不舒服,见她死死盯着火的方向,上前小声提醒人们能不能赶紧把火灭了。
      虽然奇怪,但是没必要和老板不对付。
      就这样,她和他在远离人类群居的地方,有了她和他的屋子,是木屋,有些简陋,但也足够了,两张床,新的被褥,窗户就对着院子,人类的身体还是需要休养的。
      她半夜不睡,顺着窗户爬出来,盘腿坐在地上,看天空,看远方,蛇信垂出口腔,气味和热就能被感知了,她感受着土地的晃动,望着天空。
      别的蛇都是趴在地上的,低着头的,她不一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抬头,她一生下来就是要抬头看的。蛇都说抬头看的活不久的,她却活的很久很久,她仰头看太阳,看月亮,看星星,她在仰视中生出了思考。
      她思考着,思考着自己的存在是什么,她是个异数,是同类的异数,她思考着进化和变化,她想要追求更高更远的存在,她生来就不是低头生存的,她是仰起头颅的,仰起头颅会让她疼痛,但是这疼痛让她思考存在。
      “虺。”人类推开门,装模作样拿着竹竿敲地,走向她。
      她抓住要从后面打到她的竹竿,说:“在这里。”
      人类坐在她旁边,问她为什么睡不着。
      她说:“今天不能错过。”
      “错过什么?”
      死亡和战争,很多事情是眨眼间就会错过的机缘,她不能停下思考和感悟,她需要去体会一条蛇体会不到的东西。
      但是这些是不用说给这个人类听的。
      血做的红色的柱子冲向天空,染红了月亮和云朵,她看不见也分不出红色是什么颜色,她品尝着死亡的味道,却和以往被她吞下的生命并无分别。
      人类的死亡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则为那血腥的壮烈和浩荡震慑,红色的云朵压下来,就下起了红色雨,红色的雨浇灭了燃烧的火,他被红色的雨染红了面容和眼睛,手脚僵硬动弹不得,红色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冷冷地注视着红色的雨淹没一切。
      那雨里有着期待和怨恨,怨恨着毁灭的火,期待着新生的芽,还有无尽的无奈,因果来到他面前质问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那颗星星会带着火来到这里,为什么熄灭那颗星星要那么大的红色的雨。
      他头痛,他想不起来。
      他只是哀哀落着泪,混着红色的雨,也变成红色的泪。
      他呆呆愣愣的,就不会发现身旁的妙女形在红色的雨中仰着头,张开了嘴,张的那么大,唇角咧开至嘴角,下颌和上颌几乎平齐,喉咙吞咽着,蛇信品尝着,红色的雨,她品尝到了人的顽强,和以往吞下的任何,没有分别。
      没有分别。
      她有些扫兴地起身,走了两步,发现人类还在原地,不想管,但是他发热了又很麻烦,她思考要不要理会,人类就抽搐着倒在红色的雨泊里,怨气缠绕着他,似乎要吞噬他。
      她终于发现了不对,这怨气是对着那火的,对着这个人类就只能是,这个人类和那团火有什么相通的地方。
      这就有些麻烦了,她只是想借个种,并不想牵扯这份因果。
      犹豫再三,她弯腰,把抽搐的人类抱在怀里,张开嘴,弹出毒牙,深深埋进人类脖颈里,埋进人类的血肉里。
      他好香啊,她想,注入毒液,将他伪装成自己的同类,伪装成苦境本土物种,那些散不去的怨念和哀嚎缠绕着她和她怀里的他,哀嚎许久,不甘愿地散去。

      五
      人类说不记得自己发生了什么。
      她也没多问,她对自己的毒还是有信心的,给他热了一杯水,是和村里人换的一些器具,他看着她把凉水变成热水,心里对她的猜测变成了内力高深的女人。
      红色的雨下了三天三夜,已经变成了没有颜色的雨。
      她守着他,没有去狩猎,只是吃着换来的吃食和之前保存的猎物,淡水也没有多少了,他看屋外,问要不要开垦荒地,她说随意,坐在他床头听雨打在茅草上的声音。
      一阵后,她说:“你能走了。”
      他有些不确定,但还是点头说是。
      她说:“那下次我带你去集市,以后都你去。”
      他不明白。
      她说:“我不喜欢他们看着我。”
      人类会自己理解这句话的,她想,拿出药,她不记得哪些是发热吃的药了,但还记得气味,转过身用犁鼻器和蛇信确认,倒出药给他,人类忘记了自己还在伪装看不清,径直接过,和着热水吞咽下。
      人类说:“谢谢,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还好。”她说,放下药就离开了,推开门,在人类来不及的挽回里走进雨里,人类掀开被褥,走到窗边,看她一步一步缓慢但确定的脚步,她走进屋子里人类才算松了口气。

      雨停了,万物重生,她去打猎,猎到一头熊和鹿,一手一个背着刀挂着兔子回来的时候他嘴角抽抽的,赶紧上前接着,她的手不够灵巧,但够准够力气,她切了半只兔子一半自己生吃,一半扔给人类。
      人类不理解。
      她说 :“自己生火。”指着厨房,捧着一盘子生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吃得不够又给自己开了一只,血腥的味道很大,但很快被火烟的气味掩盖住了,人类咳嗽着,从冒烟的厨房跑出来,她也不回头,井里的水涌出如流灌进厨房。
      她啃着兔脑,把果子丢给人类。
      “……我有时候,”人类狠狠啃了一口海棠果,“会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她说:“我看不清,只能分辨出移动的和没动的,但是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用眼睛看的。”
      人类不说话了,她看着天,也没说话。
      她吞咽下血肉,和她品尝的那场红色的雨差别不太大。
      第二天她带他去集市,自己裹在斗篷里,他还是虚弱的,市场有收货的,看见她很是欢喜,应承着虺娘子好生厉害,给的价格也是合理的,说让虺以后都供货给他,再看他,问怎么称呼。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无所谓。”她说,“我需要几位工匠师傅。”
      “诶?您家刚建好,是差什么工具吗?”
      “厨房烧了。”
      他红着脸摸摸鼻子,又购置了许多别的,她买了一辆驴车,再去买衣服,他和她都需要,她是不在意许多的,开口就是要行动方便的,换了衣物出来的时候他也换上了新衣服,她看不清,只是隐约金黄移动的色块,旁边的女郎们夸他好看。
      他望向她,是有些期待的。
      她直接问老板娘多少钱。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本来就是旧伤没痊愈,高热刚退下,消瘦很多很多,虽然还是俊朗英武的样子,但这样的憔悴和伤神也让女郎们心意,推攘着他到虺面前。西武林的大火烧伤了很多人,虺脸上的印子被认为成烧伤也没人在意,反而更添加许多神秘。
      “娘子快看看相公好不好看呀!”一位女郎笑嘻嘻的。
      她说:“我眼睛不好使,看不清的。你们说好看便好看吧。”冷淡的很了。
      女郎们也不好说什么了,他微微皱眉,有些怜惜地瞧她,她又添上一句:“他不是我相公。”
      这更让他皱眉了,他原以为她救他是想找个陪伴,现而今她似乎并不在乎他,甚至没有半分想与他在一起的样子。
      这让他不安,男子汉大丈夫,恩偿仇报,他不知道如何偿还这份恩情,他原犹豫着以身相许照顾她一生也不是不行,可是她并不太需要他的照顾,现下安全了也不太需要他的陪伴了。
      可是他除了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街上忽然热闹起来,有人喊着“邪天御武死了!邪天御武死了!”女郎们也欢喜,说“死的好死的好!”“终于死了终于死了!”一位女郎跑出衣裳店,问:“是哪位英雄了结了那怪物?”
      “回娘子的话!正是一名叫罗喉的好汉!”传信的人眼底还有泪花子,“那英雄说要建立天都称帝王,此后我等皆是天都子民,皆受武君庇护!”
      “好呀!好呀!”
      她还要付账,被大娘子退回钱财:“今日大喜,不收娘子钱财了!往后太平,多多照顾我家生意才是!”大娘子眼里有泪,“以后!以后一定会更好的!”
      她并没有多推辞,脸上还是冷淡的,他的欢喜被这冷淡吹灭不少,问她不开心吗,她披上斗篷,说:“还好,以前都被烧干净了,现在还是想想以后才好,走吧,去药店。”
      他想起她的预言,想问,还是没问,去药店开了药,大夫号脉完了说相公你可真命大啊,伤这么重还能熬过高热。他不多话,只说自己是练家子,身体扎实,她站在一边半张着口,在斗笠下,收集一切有用的消息。
      回去之后他不装瞎子了,她还是不问,打猎还是她的营生,收货的总是好奇她怎么拧断那么大的猎物的脑袋的,她不回答,他说她以前用刀的人家,是练武的大家,只是后来被邪天御武毁了。被邪天御武毁了的有很多家庭,也就没人再问了,只是骂一句邪天御武,称颂一句武君罗喉。
      秋天的时候,荒地开垦出来了,府衙的人来量地,说了许多制度,他一一记下,还看官吏的书,一个劲地称赞这制度利民,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虺娘子家的相公认得字就传出去了,哪怕住的远,也有人走好远让他读信写字,他又不收钱,一来二去也得到了好名声。
      他和她是在春天来到这里定居的,冬天来之前,官吏又来登记,他原先说自己失忆了,也就没有为难他,可而今要上户口登记,就不得不有个名字了。
      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等他回来。他回来提了一壶酒,说:“你觉得醉饮黄龙这个名号怎么样?”
      她没有可以眨眼的眼睑,淡淡开口:“醉饮黄龙。”
      人类的心猛地停了一下,呆呆看她,她不喜欢长长的裙摆,只是上衫下儒,箭袖紧束,散发垂下,遮挡她的疤痕一样的印记,她的眼睛是明亮的,贴着苍白的肌肤,他呆呆看她,思考着。
      “怎么了?”她问。
      他——醉饮黄龙犹豫地从怀里拿出被帕子包裹的一样东西:“我在集市上看到了这个,很适合你。”他给她看,又忽然想起她看不到,大步上前,甚至是有些急促地,放到她手里,希望她能喜欢。
      是半圆的形状,雕刻着花的形状,木头做的,她拿到眼前,轻轻摆动着,雕花的半圆木片是圆润的,刻出细细的一根一根的形状,但平齐的很,不像武器。这是个礼物,她不确定这是什么,但应该是用的或者摆饰,她伸直手,道:“你为我用这个吧。”
      醉饮黄龙的心砰砰地跳,看点了螺钿的桃木梳子,刻了桃花,做工精细,在掌纹浅淡的白色手掌里,他买的时候,叫卖的人说桃花灼灼宜室宜家,买回家哄夫人开心,他也不知道怎么就买下来了。
      他想送给她,回来的路上越走越快,好像揣着一块火炭,他揣着自己不清楚的心意,越走越快,看见她在阳光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在笑,他给出了自己的心意,她说:你为我用这个吧。
      “……”醉饮黄龙有点慌。
      他单是给自己束发戴冠就很吃力了,女人的发型是什么样的?醉饮黄龙额头流汗,手心也出汗。
      她不理解人类怎么回事,她就要收回手,又被醉饮黄龙抓住,醉饮黄龙拿走梳子,说:“等我练练。”
      他又急急忙忙说:“你别反悔。”
      她是答应了什么不了解的事情?她思考着,啊,人类真麻烦啊,她继续晒太阳,淡淡道了一声,随你。
      她是不是生气了?醉饮黄龙不确定,蹲在她面前,她是坐着,他是蹲着,是要仰头看她的,他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说:“我不会梳女子的发,你等我练练。”
      嗯,是梳头。
      “随你。”她顿了顿,“快到冬天了,你准备过冬的东西吧。”
      醉饮黄龙松了口气,点头说是,说我去准备。

      六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醉饮黄龙睡到自己都不确定什么时候,看看外面的白雪,再爬起来给自己煮饭,他吃熟食,虽然还是不会做菜,但至少不会把厨房烧着了,也能蒸熟一些东西了。
      他烧火的时候看两个屋子,窗门都关着,她平日都是安静的,但是冬天她常吃的肉都成了冰棍,他犹豫片刻,去敲门,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虺,”他不再加姑娘的称谓,“你要吃些什么吗?”
      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两遍,皱着眉推开门,简简单单屋子,一张椅子,一张桌子,没有梳妆柜,也没有镜子,木头做的长床上团着一大坨。醉饮黄龙有些不好意思,闯入姑娘闺房这种事他实在是……
      “虺。”醉饮黄龙站在门口喊,眼睛往脚下看。没有回答,他皱了眉,她一向敏感,不可能他进了她的屋子这样喊她还没发现,心里不安,大步上前,掀开被子,入手冰凉,看清楚那一坨,他脸色就变了。
      她把自己团成一团,骨头错节的蛇将自己团成一团,头挨着脚,手环住背,两只眼睛亮亮的,没有倒影。
      他已经知道她会睁着眼睛睡觉了,并不会被吓到,她的脸上有些霜,很冷,红色发丝下是洁白的颈子,他伸手去碰,先是被那寒意凉的缩手,再赶紧把她整个抱在怀里,好像抱住了一团冰坨子。
      她好冷。
      醉饮黄龙赶紧把她抱回自己屋子里,她不喜欢火,屋子里没有炉子之类的东西,他把她放进自己还有余温的被窝,着急忙慌地去点炉子,把热水灌进汤婆子,他买这些东西是以为自己会用上的,但是他并不需要保暖,这些东西反而用到了她身上。
      醉饮黄龙呵气搓她的手和脖子,她的呼吸很慢,但还是有的。醉饮黄龙摸她的脸,很冷,冷的他一个哆嗦。
      汤婆子火炉子厚被子也试了内力取暖,她还是冷,醉饮黄龙把门关的死死的,思考了一会儿,果决干脆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脱光衣服钻进去,哆哆嗦嗦克制本能抱住团成一团的她,掌下运内力,让自己热起来。
      他想起那些灼热的黑夜里的凉意,叹息着贴上她的面颊。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报恩还是动了情,是欣赏还是爱慕,醉饮黄龙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以前,他总是想很多,想着自己,想着以前的自己。
      醉饮黄龙也想她,想她是怎么看待他的,是把他当同伴还是一个临时的精神依赖?还是她对他也有私情?他对着镜子练习很多次怎么梳头,他一个大男人梳着妇人的发髻,表情严肃的他自己都陌生。
      他总是忍不住想万一自己想起来以前了,她还要不要他了?他万一以前有妻儿家人怎么办?他是善是恶?他总是忍不住想很多很多,他知道自己是有什么理由来到这里的,他总担心自己会因为遗忘的理由而离开她。
      这不是一个负责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醉饮黄龙骂着自己,手却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反而收得更紧了。他想着,万一以后负了她,就把命给她。报恩也好,怜惜也罢,醉饮黄龙想,要是负了她,先把自己废了任凭她处置!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了,热乎乎的,她很舒服,冬眠从来都是冷的,安睡的,她醒来了,在温暖里,舌头迅速告诉她她在醉饮黄龙怀里。
      人类是这样暖和的吗?
      她舔着醉饮黄龙的肌肤,手臂双腿缠绕着收紧着,醉饮黄龙也被她弄醒了,她迅速把缠了好几圈的蛇骨展开,舌头放回口腔,当作还没醒的样子定定朝着前方。
      “虺?”醉饮黄龙喊她。
      她一动不动不吭声。
      醉饮黄龙摸摸她的脸,似乎是松了口气,他是侧躺在靠墙那侧的,抱着她,垫在她身下的右手臂有些酸麻,看看炉子,快灭了,汤婆子也冷了,他思索片刻,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动作轻轻地去添碳加热水。
      他是赤裸的,她盯着那晃动的影子,分不清颜色,信息不断进她的口中,火燃烧着,是暖和的,她并不怕火,也不喜欢,只是一个省麻烦的理由,醉饮黄龙赤裸着,又钻回被子里,欢喜地重新环住她,手掌抚摸着她的脊梁和纤细过头的腰肢。
      她的气味是稀薄的,带着猎物的血腥味,还有些他说不上的很奇怪的味道,醉饮黄龙是很喜欢的,他喟叹,埋进她的发丝里,金色的光和金红的光纠缠在一起,他似乎是想通了的样子。
      她一动不动地思索,最后的结果是可以开口要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冰凉的手搭上醉饮黄龙的肩膀,他僵住了,先前的满足全部消失了,全变成了惶恐和局促,他不知道手怎么放了,也忘干净自己的决心了。
      她想,人类真的是会想太多了。
      她说:“我想要个孩子。”她牵引着醉饮黄龙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冷静的,甚至是无情的,她说,“我想要个孩子。”
      醉饮黄龙脸色先是一红,再是一白,醉饮黄龙终于明白她留下自己是为什么了,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她的孩子,他只是一个……工具。
      醉饮黄龙猛地推开她,像是推开洪水猛兽。

      七

      紫色鳗鱼吧诸位

      醉饮黄龙问怎么了。
      “你笑起来还挺好听的。”她说。
      醉饮黄龙在起哄声中红了脸,但笑得更大声了。

      八
      醉饮黄龙似乎很熟悉这种事情,他把自己吓住了,眼皮子狂跳,问她自己要是以前有妻室或者女人怎么办?

      和谐自觉。

      继续。”她平静道。

      九
      一群女郎问新娘子滋味如何。

      我不理解。

      “虺。”醉饮黄龙喊她,蹲在她面前,仰视她。
      她低下头颅。

      十
      闲闲淡淡过了十几年的时候,出现了马匪,醉饮黄龙刚好在集市,借了马对敌,他是有本领的,让人躲开,拿了屠夫的刀就挥舞,沾血的铁片霎时就破开枣红马的膝盖,血光里他的目光比刀更锋利。
      他的眼睛在发光,冰冷的不似人的光,丢了屠刀,腰侧龙鳞大刀缓缓出鞘,刀身宽阔雄厚,光亮如新,浅浅洗不去的血腥,在高大威武的汉子手里,好似神兵天降。
      只见醉饮黄龙单手持刀,另一只手抓住刺过来的尖枪,死死抓住,手腕翻转,用力拉拽,生生将马上的贼人拉下马来,腕上用力转换枪头方向投出又杀在一贼心口,力至透骨带人飞出钉在市集牌坊上。
      冰冷的眼睛看着其余受到惊吓的贼人,贼人有退怯之意,但有一九尺大汉,坐骑黑色乌骓马,肌肉虬起,背上巨斧有人高,大笑着喊:“小子看来!”驾马冲来,双手握巨斧生劈下来,破风铄铄,围观莫有不惊骇者。
      醉饮黄龙亦双手持刀硬接住,虎口一震,双目光芒大作,下一击时避身躲过,横刀而出刀锋斜砍,连带那汉子握斧头的手一齐砍下,惨叫一声,斧子劈向一旁的菜摊子,径直劈开木车后直直插在地上。
      呼吸不乱,醉饮黄龙看其余贼人,一时间无人开口,无人动作。
      醉饮黄龙挥刀甩掉刀上的血,“降者不杀。”那声音威严无上,当即下的一贼子丢下刀跪下求生。有一就有二,很快他们都丢了刀了。
      醉饮黄龙让人找官府来,找了个马扎坐下,低矮的马扎并不威风,却生生叫他坐出无上荣光的威严,他握着那把刀,盯着求饶的人,说:“自己找绳子捆起来。”
      那并不是命令的口气,却没有让人反抗的意思。
      官府的人来的很快,醉饮黄龙才松了口气,收刀入鞘,人群着才放松了,上来夸他勇武,但还是有被吓到的小孩子,他只能无奈地作出仁慈的笑,宽厚温和,抱着那孩子放到肩膀上,说,别怕,我是保护你们的。
      他是威严和仁慈的。
      小孩子怕怕地摸他的眼睛,问:“你的眼睛怎么不亮了?”
      他开玩笑说这是刀龙之眼,只有拔刀的时候才会亮。
      人群里又有一声尖叫,一个汉子撸了一女子上马而逃,醉饮黄龙想要拔刀但人实在太多了,看看方向,他反而没那么急了。
      “黄龙汉子?这可如何?”小姑娘眼泪都出来了,”我们娘子被抓走了!“
      “莫急,”他安抚着,“我现在去追恐怕贼人会伤害人质,他逃跑的方向是我家,今日虺没有外出,就在院中晒太阳。”
      小姑娘被他的笃定安下心。
      醉饮黄龙对官府的人讲:“劳烦诸位去我家收个尸就行,我娘子是不愿意走动的,便不要带她来了。”
      莫有不应,官府的人带娘子回来了,还有那贼人尸首,这伙匪徒是有通缉的,县令给了赏金,再三问醉饮黄龙能不能留下,醉饮黄龙再三推辞,看看天色,微微笑道:“该回家了,不然娘子等急了不让我入房。”
      说着,脸皮微微泛红。县令称赞醉饮黄龙和她的鹣鲽情深,依依不舍放他离开,他急急忙忙在市集收摊前赶回去,被乡人说别买了,咱们都给你弄齐整了,都在你那驴车上,还有点别的给虺娘子带回去。
      “这多不好意思,我还是得付钱的。”
      “这就见外了不是,都是乡亲们的情意!安怎?你大武侠看不起俺们?”
      “您说的哪里话——这,这我就却之不恭了!”
      醉饮黄龙赶在天黑前回到家,她还在院中看天,院中没有血,她扭断了脖子的,没见血,醉饮黄龙蹲在她面前,说,我回来了。
      她说嗯,又说,有鱼。
      “嗯,知道你喜欢吃,乡亲们送的。”
      她点点头,醉饮黄龙就去搬东西去了,她望着天思考,她今天杀了一个人,为了一个人而杀了另一个人。她喊她的名字,她就救了她,明明只是一个她记不得名字的人类,但感知到人类的时候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担心一个人类。
      这种奇妙的情感叫什么?她为什么会觉得那渴水的鱼、刀俎上的肉可怜?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可怜?
      她只是一条冰冷的蛇。
      她告诫自己,你只是一条蛇。
      醉饮黄龙打断她的思考,他问:“天都一向泰平,怎么会有那么嚣张的马匪呢?”

      十一
      不知道是怎么传起来的,天都武君罗喉为了成就自己的霸业,牺牲了十万人去诛灭邪天御武,天地国界内,人心惶惶。
      醉饮黄龙问她是怎么想的。
      她说:“没有那十万人,你和我不会见到任何人,那十万人一定会牺牲,不是罗喉也会是别人。罗喉只是刚好是那个要背负怨恨和白骨的人。”
      醉饮黄龙思索:“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说:“或许以后有,但是当下苦境能一力抗衡邪天御武的人类,只有邪天御武。”她说的是人类,醉饮黄龙没有深思这两个字眼。
      醉饮黄龙问:“你也不行吗?”
      她说:“我怕火。”
      醉饮黄龙没有再问,她知道他会一个人思考,好久他说:“逼虎伤人,武君罗喉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个暴君。”
      她说:“那也与你无关。”
      醉饮黄龙没有说话。
      她不再说话,烦躁的很,爬到醉饮黄龙身上,很快他就不能思考了。

      苛政来的很快,那年大涝,收成不好,醉饮黄龙站在田边皱眉的时候,听农民讨论越来越高的税,他去找县太爷聊天,后者只能劝他不要深究。
      路上他听人说苛政猛于虎,武君当真是个伪君子,被戳穿后就这般,当初……
      罗喉让他们修口,心情复杂地回家。
      第二年的税又涨上去了,将将够人糊口,乡里人把醉饮黄龙和虺当神仙问怎么办,醉饮黄龙皱紧眉头不说话,她则是完全的无视。醉饮黄龙和她在这里定居三十年了没有老,他们以为是神仙,都求醉饮黄龙和她施恩。
      她不听不看。
      醉饮黄龙听进去看进去了。
      那一天,她坐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有一个人过来了,不是醉饮黄龙,是个男人,男人着棕色衣袍,佩刀,对她行礼:“在下刀无后,阁下可是虺娘子?”
      她还是微微仰头看天空,没有眼睑的眼睛不眨的,好似一座石像。
      那人重复问了一遍。
      她动都不动的。
      男人迈步,想上前,犹豫片刻,还是没有。
      自称刀无后的男人道:“吾来此,是为与阁下商议天都大事。”
      她不在意。
      刀无后就在院子外站着,隔着篱笆,与她的红眼睛对视,没一会儿他先自己受不住眨眼了,眼睛干涩的几乎要流泪,他觉得丢脸,但还是觉得她是个厉害的高人。
      他就这么呆到醉饮黄龙回来,醉饮黄龙问他是谁,刀无后介绍自己后,道:“吾来此是则是为了天都百姓求阁下和尊夫人出手。”
      四下无人,刀无后直说他想请醉饮黄龙和她除掉罗喉。
      醉饮黄龙看看她,再看看刀无后,刀无后说:“罗喉残虐无道,天下苦,望二位能出手平天下。”
      醉饮黄龙沉吟许久,看她,问如何。
      她说:“我拒绝,你也不要去。”
      “夫人——”
      醉饮黄龙很严肃:“汝且归去,此事,吾与夫人要商议一番。”
      刀无后离开了,醉饮黄龙走向她,他身上有酒的气味,他饮酒没什么,只是最近饮酒太多了,醉饮黄龙有些头疼,捏眉心,蹲在她面前,说:“虺,苛政猛于虎,他们会死的。”
      她思考,拽住他。
      这次醉饮黄龙没有由着她,反握住她的手,他的目光有着悲哀和坚定,“虺,”声音也很坚定,“我是要去的。”
      “天下人多的是,为什么要是你?”
      “天下人多的是,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哑然。
      醉饮黄龙说:“我就是这样的人,虺,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那种仁慈的见不得不平的人,他是那种太平时甘于平凡危难是身先士卒的人,他可以无忧大笑也可以眉目含忧。
      她推开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她仰着头思考,醉饮黄龙就等她的思考结果,醉饮黄龙也忐忑难受,他不想强迫她做任何她不愿意的事情,所以他不会也不能要求她遵从他的方向,他只是不想她因为她变成这样不知道怎么做的样子,她是理智冷酷和高大的,他令她变成这个样子,他很难过。
      醉饮黄龙把她拉进世俗,却要因为世俗去做一件抛下她的事情。
      在他和她以为的种种未来里,从来没有这个假设的。
      她想好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她说:“你打不过他的。”
      醉饮黄龙犹豫再三,给她看人类的卑劣:“用计围攻的话就可以。”
      她愣了,她都快忘记人类是多恐怖的东西了。她点点头,说:“我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轮到醉饮黄龙吃惊了。

      十二
      她的速度是很快的,不回头地在林间穿梭着,醉饮黄龙只能勉强跟上她,跑了一天一夜,跑过那深深的沟壑她才停下,是一处山林,三十年长出了新的树,她感受着水流,指着水说:“我是在这里捡到你的。”
      醉饮黄龙脸色很难看:“你说你找不到了。”
      她说:“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快死了,这周围没有人,我就带你走了。”
      醉饮黄龙死死盯着自己的妻子,像是第一次看清楚她又像是第一次看不清她。
      她有点说不出的感情,她想离开这个地方,她就转头离开了,这一次,醉饮黄龙没有追上,她焦躁地又摸身侧,龙鳞刀也不在,她给了醉饮黄龙。
      他怎么来到她身边的,她就怎么放他离开了。
      她焦躁的很,步子越走越慢,越走越慢,醉饮黄龙还是没有追上她。

      醉饮黄龙仔细看周围,没有人家,但是他找到一处开满梅花的居所,叩门请入,主人在家,要他脱鞋再进。
      思量再三,他没脱鞋。
      拿着扇子的俊美青年愤怒地瞪他:“你你你你怎么不脱鞋啊?”
      这就是醉饮黄龙和极道先生的第一次见面。

      他没有回来。
      她呆呆坐在窗户边听雨落下。
      他没有回来。
      她望着天空,思考着为什么她现在是什么感受。她想不明白,她生来就是要望向天空追求不同的,她想不通,他怎么会拥有动摇她的力量。她甚至不想再去思考了。
      他还会回来吗?

      “虺娘子!虺娘子!”一汉子在院外喊她,“好些时日没有见你和黄龙汉子了,您二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俺们是有些疾病乱投医说话冲撞了些,你们可千万别因为这个就不理咱们啊,都是几十年的老乡亲了,虺娘子,虺娘子?虺娘子你可还好?”
      她淡淡答:“还好。”
      汉子放下心,又问:“你家那口子呢?日头不见,市集给他留的菜都烂了。”
      她说:“他去找他的家了。”
      汉子说:“这是好事啊——哎呀!”似乎想到什么,汉子猛地一跺脚,结结巴巴说了告别的话,就跑走了。
      她没在意,第二天,几个女郎就来看望她了,她素来懒得招呼客人,女郎们就叽叽喳喳问她多久没吃东西了,去厨房做了凉面加了,一些生肉,调味的只有盐,她们讨论着今年收成胭脂几两怎么做芙蓉糕补衣服的袖针。
      边说边看她,她不想说话,随她们去了,看着下雨的天。
      一连好几天,晴天雨天,女人们总来看她,最后她们问她要不要去镇子里住,她说不要,女人们叽叽喳喳说着住镇子里的好处。
      她终于看她们了。
      一个小姑娘立刻被推出来,小姑娘摸摸鼻子,不敢看她,结结巴巴说:“黄龙汉子一定会回来的,虺娘子……不要担忧。”
      她安静一会儿,看天,说:“按你们说的吧。”
      原来这叫,忧。
      她想着。
      女人们开心极了,当即就给她收拾东西,争论着去谁家,“来我家吧。”一位娘子讲,她是最安静的那个,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没人反驳的。
      “欲娘子家在镇子中心,离谁家都近,我觉得行。”“还没有外家,我也觉得行。”
      女人们决定了,她就跟着最安静的那个女人走了,女人给她安排了最安静的房间,家里只有她和一个小姑娘,看见虺很欢喜,“就是虺娘子救了我家娘子!我定会好好伺候虺娘子的!”
      安静的女人只叮嘱姑娘莫聒躁,对她说话温温柔柔的,半个字都不提醉饮黄龙,她就住下了,现在是秋天,她会在冬天离开这里。
      她还是在观察人类的。
      安静的女人是开书店的,懂些字,写字的时候她总是想观察的,女人就握着她的手练字,人类的字,她学得第一个字是“虺”,第二个字是“欲”,第三四五六个字是“醉饮黄龙”。
      她学得快,闭着眼睛也能写出一手好字。
      女人也拽着她去逛街,买衣服,买菜,女人用醉饮黄龙送的梳子为她梳头,红色的发丝乖巧地贴着她的皮肤。
      苛政的话,就会有匪患,匪患会来掳掠,她杀了来抢劫的,把赏金交上去抵了许多人的农税。
      “虺娘子是个面冷心善的好人!”小姑娘说。
      善?她愣住,继而干呕。

      十三
      醉饮黄龙醒来的时候,极道先生并不悲伤地告诉他一个悲伤的消息,他被休了。
      天尊皇胤冷冷的,愣愣的,先是回答了一句:“何人敢休本殿下?”
      极道先生以为他分裂了,拿着一纸休书不知该如何。
      天尊皇胤的脑子很乱,他仔仔细细梳理自己的记忆,他是诗意天城的太子天尊皇胤,下任龙皇的第一候选人,他奉命和弟弟们来追拿逃犯邪天御武和楔子,他和弟弟们失散了,他失忆了,他……
      虺。
      那是清冷的眼睛和清冷的面容,纤细的过分的身躯,瓜子脸,大大的明亮额眼睛,小巧的鼻子,单色眼影的唇,皮肤上会有一些很像烧伤的红痕。
      醉饮黄龙,她说话了,你笑起来很好听。
      他深呼吸,然后呢?他被隐瞒了,他生气了,他和极道先生做了朋友,他去天都做卧底,时间很长,他就气消了,他和刀无后、沧海平一起杀了武君罗喉,他被自以为是战友的刀无后下毒了。
      他还记得救了自己的是一个温良的怀抱。
      天尊皇胤扭头看极道先生,后者被他冰冷的目光整的一哆嗦,说:“休书是和你一起被送来的,不知道是谁,但是除了我也没人能救你了。”
      天尊皇胤伸手,没说那两个字。
      她不会写字的,她懒得练这些的,他不信……他不信!三十年的夫妻,她一纸文书就这么结束,他不信!
      她一定是生气了,生气他不回家,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只是、只是……他不是故意的。
      天尊皇胤就要离开,极道先生急忙摁住他:“外面一大堆想杀你的,出去送死还是给你老婆惹麻烦啊?”
      “她、她不会也出事——”天尊皇胤从榻上摔下来,“那些人不会放过她的!”
      极道先生看她挣扎,叹息道:“早知道这样干什么惹老婆生气呢?罢了罢了,我就勉为其难带你去看一看,说不定见我这样潇洒的工资,夫人一高兴就不生气了!”
      极道先生就把天尊皇胤遮遮掩掩还让他露出伤口准备卖惨求妻。
      极道先生实在好奇,诗意天城成百上千的好姑娘都没有入得天尊的眼中,怎么苦境的美人就能让他安稳三十多年甘于平庸?
      他实在好奇。

      醉饮黄龙找不到他的家,山不是山,谷不是谷,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
      极道先生是有洁癖的,四下看,问呆住的天尊皇胤:“你确定这是你家?你真的真的不是记错位置了吗?”
      他没记错的,他记得离开的路,也记得回来的路,可是他的家呢?他的妻呢?
      他往山下的村镇看去,他熟悉那个镇子,他还记得那里有很多他认识的能一起坐下来放心喝酒的人——天尊皇胤从来不知道他还能那么开心的大笑,那是在诗意天城的帝王术绝对不允许的袒露胸怀。
      他往镇子走,天还亮着,还有没打烊的旅馆,极道先生是挑剔的,让小二拿了热水烫碗筷,还说厨子做的不好吃,气得大厨拿着菜刀冲出来怒吼:“私房菜几个字你瞎——黄龙汉子?”
      天尊皇胤晃神,才反应过来是在喊他。
      厨子赶紧去关门,确定没人了才十分激动地回头,放下刀,说:“真是您!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你是——”
      “我是张甲,还是您给起的名字呢,哎,也是,您离开的时候我才那么大点儿,”二十多岁的厨子在胸口比划着,憨厚的笑。
      天尊皇胤猛地看极道先生。
      极道先生打开扇子,转开视线不说话。
      居然!居然这么久!天尊皇胤握紧拳头,修道之人没有那么在意时间的流逝,但是凡人是不一样的,凡人的苍老死亡太快了。
      “嗯……”天尊皇胤扯到重点,“本——吾妻,虺,现今何在,汝可知?”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立刻红了眼睛:“虺娘子,虺娘子——”说着,竟有了哽咽之声,“您节哀。”
      天尊皇胤脑子一阵鸣叫,张了张嘴,呆呆的,脸色苍白,两片唇肉开开合合,猛地抬手捂住,也藏不住手指缝隙流出的红色。
      那是一口炽热的、属于醉饮黄龙的,心头血。
      极道先生扶住天尊皇胤。

      天尊皇胤醒来的时候,身旁坐了一个女人,是五十岁左右的妇人,两鬓泛白,但仍然十分美丽,梳垂云髻,妩媚动人从眼角细纹,唇边轻叹倾泻而出。她是美丽的,艳丽的,在骨在皮,风韵十足。
      见他醒了,叹息一声,唤了一声黄龙汉子,说:“您回来的太晚了。”
      天尊皇胤想笑,没有笑。
      “您大概不记得了,我叫欲娘。”她缓缓道,眉心微微蹙着,“您同虺娘子是就过我的命的。”
      “……吾不记得了。”
      欲娘叹了口气:“我想也是,您看到您的旧居了吗?那里一片废墟。”
      “虺……虺是怎么……”
      “大乱,她把那伙强盗拦在山路,他们炸山了,虺娘子……”老人面有不忍,闭上了眼睛,寂寞从她的睫毛跳到泪珠上,“我们找了很久,一尸两命。”
      一直隐形的极道先生抓住重点:“一尸两命?”他看看天尊皇胤,后者好似又要昏死过去了。

      十四
      一个孩子。
      她几乎都要忘记为什么要救醉饮黄龙了,她有了一个孩子,一个血脉后代。
      她按着腹部,望着天空,月明星稀,好似玉盘。她想了又想,最后做了决定,欲娘大早看见她在院中坐着,惊吓的很:“虺娘子如今身子不比从前,怎可如此枯坐?”
      她回头,第一次喊了女人的名字:“欲娘子,教我写休书。”
      女人脸色更惊吓了,问写休书做什么,她说,我要休了醉饮黄龙。
      她做了一个自己不怎么愿意的决定,她知道这是合理且应当的,心却不舒服了。写了休书,她就去找醉饮黄龙,她旁观了醉饮黄龙是如何背刺罗喉的,也知道罗喉没有死,她在醉饮黄龙被背叛的时候救了他,毒牙深深地埋进醉饮黄龙脖子里。
      她不能给醉饮黄龙动摇自己的时间,把醉饮黄龙扔到那个所在,还有那封休书,她就开始思考怎么退出,那伙山匪真的很及时,她用以前蜕的壳子做了个破破烂烂的尸身,转身就走。
      她跑的很快,快的就像是知道只要回头就绝对会停下。
      她惶恐不安地好像做了什么错误的事情,跑到有雪的地方就睡,狠狠的睡,最好一梦千年,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死掉了。
      人类会把这样的情感叫做什么呢?
      她沉沉睡去,在不安、惶恐、忧愁里,陷入久违的冰冷的冬眠里,等到山海移位,雪山化尽,等到她愿意醒来,她才会醒。

      她醒来的时候那个崽还在她的肚子里,雪山的雪都化干净了,她很饿,跑进一处湖泊吃吃喝喝完才好好看看自己,头上长出了角,她登阶了,迷迷糊糊睡觉的时候,就要走蛟了。
      过了多少年呢?
      她化作人形,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长出了眼睑,那些鳞片的痕迹都褪去了,苍白的肌肤,她看清楚自己的容颜了,趴在水边,她看清自己了,她的眼睛,她的脸,她的手脚。她看得清一切了,山是流淌的绿,花是流淌的嫣然。
      她抬起头,天是蓝的。
      她流了泪。
      天是蓝的。
      她看到了自己仰望的天空,太阳和月亮,太阳是璀璨的,月亮是光辉的,白日的天是蓝的,明月的天是黑的,云朵是白的。
      她呆呆地看着天,看着自己的命运。
      然后低下头,看着众生,看着自己,是仁慈的。
      人和别的生灵没有区别,她和别的众生也没有区别,她进化了,却觉得自己更加更加渺小了,她伸直手臂,想要抓住那光。
      她要飞。
      她哭着想,她要飞,丢下一切去飞。

      雷劫不来,她也不急,安安静静地修炼自己的,她好像回到了遇到醉饮黄龙之前的日子,修炼,思考,修炼,思考,她匍匐在地上,蛇的脊柱伸直着望向天空。
      她似乎隐隐约约看得到自己的命运了。
      然后呢?什么样的未来呢?
      她思考的时候,一只狐狸带着一个人过来了,说要借宿。
      她让他们借宿了,作为代价她向狐狸取暖,蜷缩在狐狸肚子下,她突然发现自己是有点怀念体温的,她以为自己遗忘的从来不去想的过去活过来袭击了她。
      她从来没看清过醉饮黄龙的脸,只记得他笑的声音,他喊她的名字。
      狐狸似乎被吓到了,她去感受,是那个人类蹲在狐狸面前盯着狐狸看,那个人类很强,她的尾巴按上腹部,劝狐狸别动手:“咱俩加起来顶多半柱香。”是蛇信的动作,很轻,和洞外的风声差不多。
      人类歪在狐狸身上睡着了,狐狸咬牙切齿睡不着了。
      她忍不住劝慰:“修行不易,”狐狸的尾巴少了两条,但应该快修回来了,“别犯傻。”
      狐狸小声磨牙说着人类的恶意,她回想,发现自己亲近的都是好人,也有可能是以前的人老实,人心不古啊,她还挺感慨的。
      狐狸对她说,南方有座山,能庇护妖魔,狐狸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因为听说进去了就回不来了。
      她想起久远的记忆,说,是真的。
      狐狸似乎知道更多,跟她讲那里似乎不欢迎半妖,因为那里的主人厌恶半妖。
      她的尾巴摸着肚子。
      狐狸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拒绝了。
      狐狸第二天走的时候是化作人形的,这不是狐狸的本相,她很好奇,狐狸说这是养大她的人的脸,叫做欲娘。
      她想起那个安静的女人,盯着狐狸的脸瞧,有些恍惚,她的欲娘子也是这个样子吗?她都不知道她离开后,她的欲娘子有没有再受到威胁。
      她似乎明白了醉饮黄龙说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狐狸和人类离开了,那个人类看她的目光是平静的,和看青竹黄花并无分别,但那目光落在狐狸身上,会让她想起醉饮黄龙。
      她叹息着,低下了头,承认了:“我爱上了人类。”
      雷云集聚,光明烁烁。
      她终于承认,我学会了不属于蛇的情感,我学会了怜悯。
      大雨落下,她的雷劫终于来了。
      “我是虺。”

      十五
      来了一条龙,一条金色的龙,带着一条半人龙的龙。
      露仙很震惊,那条龙微微笑着,满目仁爱宽怀,露仙被对方的光芒闪烁地眨眨眼睛,但是露仙并不怕,这是露仙的山头,露仙是蜘蛛,蜘蛛天生对上岸的蛇类克制,露仙还是半妖,她的半人部分让她有超越其他生物的修炼速度。
      露仙并不怕这条龙,只是太亮了,晃眼。
      金灿灿的鳞片,红金色的太阳一般的发丝,白皙的皮肤和红宝石一样明亮的眼瞳,闪闪发亮的很。
      狐小狸则很吃惊:“你你你你怎么直接化龙了?”
      龙似乎也很吃惊,喊了一声欲娘,再反应过来,微微笑说:“基础打得结实,比较顺利。”
      露仙看看狐小狸,再看看龙,再看看龙怀里的红色的幼龙,那不是人类的形状,是一条金色的幼龙,半人常常会这么说,越像人的半人越强,越不像人的越弱,既然是半人……这个样子应该是很弱的。
      这是妖境的第一条龙,露仙思考,让狐小狸请大王来。
      龙犹豫了片刻,问妖境是不是不收半妖。
      露仙说:“半妖皆在吾之辖地。”
      龙松了口气。
      露仙问她能不能布雨还是什么的,接过那条幼龙来检查,是金色的小龙,四肢蜷缩,生有六爪,天生反骨,露仙有些犹豫,龙问怎么了,露仙回:“这孩子有反骨。”
      龙眯起眼睛。
      露仙在龙的杀意里收紧手臂,是保护的姿态。
      龙很无奈:“露仙大人,我只是借个种,不是要把一生都搭进去的。”
      露仙并不松手,龙这才明白,她防备的不是自己,龙的颈子旋转朝后,对上一双流淌的熔岩一样的金子的眼睛,那是力量和强大。
      狐小狸在一旁,兢兢战战。
      龙在挨打和认怂之间犹豫了一个眨眼,很迅速地表示尊敬地喊了一声:“大王。”
      那是一只猴子,猴子似乎很满意,对露仙说:“让她进去吧,小……”她似乎是想说小杂种,“小的也一起。”
      露仙的手臂微微松开,犹豫再三,说:“他不是半人。”
      ???
      狐狸、猴子齐齐看龙。
      龙:“……我、我勾搭的应该是人。”
      猴子思考,大手一挥:“反正以后呆在妖境就行,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露仙拿出登记册,给龙和幼龙作登记,幼龙没名字,露仙看龙:“虺,汝得给他一个名字。”
      龙不自觉地看天,思索许久,道:“饮。”她提笔写下,字体端方。
      猴子看了龙一眼,让露仙去安排把龙安置在哪里,露仙应是,龙就抱着幼龙进了妖境,进去之前邀请狐小狸去她那边玩。
      龙似乎很喜欢狐小狸这张人脸。

      狐小狸在妖境外跟着露仙,妖境里有一个龙把对她闲言碎语的都揍了一顿,一时间狐狸的地位水涨船高,龙逼迫着自家的小龙喊姨娘,小龙喊完跑出去作妖去了,无法无天的。
      虺叹息:“天生的反骨,怕不是要惹祸。”
      狐狸是不怕的:“你怕什么?咱们都是被放养的,尤其你们蛇类,哪有父母带着长大的?”
      虺:“我也想放养,这不是放养给人打?昨天问我他爹是什么,我说他没爹,不吭声不知道又想到哪里去了。”
      狐狸毫不在意:“打就打嘛,打几顿就知道疼了,咱就是强者为尊的,打几顿知道疼就知道收着了!”
      虺想想:“你说的对。”
      准备进家门听见他娘和他姨娘商量怎么让他挨打的饮愤愤离开,去找大王,大王看着小崽子,三下五除二打成麻花挂在树上,指着妖境:“你猜猜这么大妖境有多少反骨?”
      小崽子:“除了我还有谁?”
      “不记得了。”大王说,“都被我打磨平整了。”
      小崽子:“……”
      小崽子在大王的注视下终于知道哆嗦了。
      大王问:“你娘是不是经常抬头望天?”
      小崽子老老实实说是,又有点沮丧,说:“她知道我不喜欢看天之后好像有点失望,可是老仰着脖子很累啊。”
      大王说:“老是仰着头的是一种疾病,人类管这个叫‘观星’,人类以前也是低着脑袋的,当人类抬头学会思考的时候,人类的文明就出现了,你娘失望的不是你没病,是你不会思考。”
      “思考?那是什么?”
      大王笑呵呵,把金麻花缠了又缠成了一圈,直接扔飞,差点被乌龟给吃了。
      打那以后,小崽子就老实了。虺问及这件事,露仙抬眼看看她,说:“大王的脊柱也有疾病,虽然现在好了。”
      虺没说话,若有所思。
      露仙看她,道:“吾是第二次见龙,第一条龙是黑龙,不是苦境的,是一个叫四魌界的地方,那里有个国家叫诗意天城,里面的子民生来就是龙,黑龙的描述就是那个世界的生物,是比苦境的生来高出许多等级的,但是吾试过,他们生来就比吾等高级,但实力却远远不及吾等。”
      虺看露仙。
      露仙说:“吾是半人,接触过人类,对于人类,最恐怖的是,人类比我们思考的更长远,而妖魔,往往止步于修成人形,成为人类。虺,不要做人,汝是能成为大王那样的首领和王者的,汝不要停下思考。”
      露仙淡漠的脸上没有认真。
      虺知道她很认真。
      思考……很重要,虺望着天,最后最后,还是选择放下。她生来就是特殊的,她是从那些仰头的蛇里唯一活下来的,她是要思考的,她的自我可以沉沦*,但是她的超我要思考。

      虺干了一件没有妖敢干的事情,她跑出去,下了一场雨,一场大雨。
      猴子没有阻拦,甚至没有任何置喙。
      虺指着阻拦河流的石头,对露仙说:“你来决定,你挪开它,我就淹死所有人,你不作为,我就尽我所能。”
      狐小狸死了,在露仙不在的时候被人杀死了,虺的欲娘子,露仙的小狐狸,死了。
      虺决定残虐一次,但是妖境外是露仙的领地,虺还是尊重这位半人的,蜘蛛半身有着神光的半人脸上终于有了波澜。
      那是失去的苦痛。
      虺在高高的自己仰望的云层,低下头颅,看到露仙击碎了那块石头,汹涌的洪流淹没了半人的身躯,却无法撼动。
      猴子希望露仙好好舍弃人的道,做个随性的妖魔,猴子希望露仙任性一次,虺不知道逼出来的任性是好是坏,虺只是希望露仙能够放弃半人之中人类的那一半。
      雨水淹没了人类的镇子,死去的却不只有人类。
      虺低下了头,心里涌出悲伤和慈悲,她自己也觉得可笑,她懂得了慈悲和众生平等,在杀戮的时候。
      多可笑啊,只有放弃更多的她在意的,她才能得到更多的感受,这就是代价吗?她问猴子。
      猴子说:“这就是代价。”
      虺不能理解,她仰着头,望着天空,思考着。

      十六
      醉饮黄龙有个老婆。
      他老婆是他去刺杀罗喉的时候出意外死掉的。
      醉饮黄龙他老婆死的时候怀着孩子。
      醉饮黄龙说想跟他老婆合葬。
      以上是故事发生背景。
      虽然没有遗体,但还是可以搞一波衣冠冢,极道先生辛辛苦苦去挖坟,叹息着交友不慎又弄脏了衣服,再三行礼表示嫂夫人来打扰实在不是我本意,实在是你休掉的丈夫阴魂不散。
      他开棺。
      极道先生把棺材盖好,脸色苍白的很。
      ……醉饮黄龙你老婆被人盗墓了。

      *蛇的观星症
      *爱是自我的沉沦来源于《新国辩》中关于爱情的辩论剪辑
      *蛇的观星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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