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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鬼 ...

  •   “人们都已经离开这座山了,你还有什么要保护的呢?”
      “子目中,尽人方为命乎?”
      祂走向火焰,讲道:“余宁死而不退也。”

      一
      “师尊,”少年人跪坐在帘幕外,表示对长者的尊敬,目光有担忧和困惑,“陨星落在山中,可对您有损伤。”
      “无,此间余自有处置,子勿忧。”
      少年人松了口气,又说:“师尊可需要吾带人——”
      无形的压力逼迫他将话吞下去,隔着一道竹帘,视线和杀气剐着他的脖颈,好教少年人想起帘幕后的人的忌讳——永远不要走进山中。
      少年人觉得冷,冷的他不住颤抖,少年人又觉得热,热的他直冒汗。
      “……是弟子失言。”
      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力量霎时消弭。
      帘幕后的声音似男似女,似老似少,又好像鸟鸣树晃,帘幕后的影子是跪坐的一个人类的影子,像是女子,但比女子高大,像是男子,又比男子窈窕,像是人类,又生出棱角,像是鬼怪,又有人形。
      “山中事,子勿忧。只樵夫不入山即可,汝道民众渴水,现下为旱季,后日就会下雨了。”
      “是,师尊。”
      那声音缓缓道:“去练刀罢。”
      少年人莫有不从,应了是,起身就要走。少年人生得高大,八尺男儿,肩宽脊直,剑眉星目,金发高束,原是已经及冠了,偏生得婴儿幼面,不太……显老。
      这只是一个小院子,院中并无植栽,倒两处水洼,一座小屋,帘幕四隔。
      些许,那少年人走远后,一旁又走出来一个影子,书生打扮,紫衣玉冠,并手作揖,彬彬有礼:“小子有礼,多谢山主救小子性命。”
      帘幕后跪坐的影子没有动作。
      书生得不到回答,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只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将尊敬做到极致。
      帘幕的声音发出一个声音,道:“子上前,余细端详。”
      书生放下手,却不抬头:“小子并无好相貌,恐污了山主之目。”
      “小子,坐下。”
      书生有些犹疑,恭敬地回是,便跪坐在少年模样的男子坐过的蒲团上,扇风徐徐,院中水波荡荡,是山上引下来的泉水,游鱼几只,似飞鸟在天,天中绿云红霞朵朵,空气中有异样的气味,像是香草又像是皮毛。
      帘幕后的影子动作了,似乎要起身,但延展出的黑暗却变得更加宽广,窈窕丰满的人形下是野兽的四肢,三节骨走,生着长长犬类的尾巴,嶙峋的石块一样凸起的背部,头上成对的犄角……书生瞪圆眼睛,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头,肌肉绷紧好似下一个瞬间就会暴起逃出。
      “子勿惊。”那声音说,掀开帘幕。
      最先出现的是红色的豹子的脚,缠着辛夷木的木头珠子,艳丽的狐狸的尾巴,垂直桂花的芬芳。书生的视线里还有人类的身躯,那女子的半身有蜜一样深色的肌肤,结实的肌肉,隆起的臂肌箍着金色的钏,丰满的□□上是黄玉、珍珠的链子,藤蔓、香草和花朵虔诚地拥护密文刻画的胸腹……
      书生不敢抬头。
      “子抬起头来。”
      “小子不敢冒犯山主。”
      “子从天而降,砸了余的洞府,已然是冒犯了。子放心,余救子,便不会再伤子,抬起头,余有问,子照实答便是,若是谎话,余才会怒。”
      书生冷汗直流,洇湿紫衫,伤口被汗水浸到,刺痛非常。他深吸一口气,咬着唇抬头看,才没有惊呼失态。
      那是人的脸,却只有半张,丰满盈润的唇,俏挺的鼻子,尖尖的两只耳朵,眼部的位置生着平滑但不规则的岫玉,月光一样的发丝隆起尖尖的木头和石头的畸形的一大一小的两只角,虽让惊骇,但并不狰狞。
      丰满的唇张开是参差的獠牙,纤长的树枝一样的手臂上是人的手,手上却生长着锋利的铁指甲,隆起的肌肉是力量和压制,柔软的丰满是慈悲和宽怀。
      书生颤抖着,却松了口气放下心一样,跪伏在地上:“小子天舞神司,见过山神,先前冒犯,求山神谅解。”
      赤豹生着利爪的足慢悠悠踱到书生旁边,花狸的尾巴晃着,山中的神弯着唇笑了,獠牙苍白好似玉脂,山神讲:“此地为苦境西,虞山山脉。子为何境界人士?何处来?因何来?”
      天舞神司讲:“小子天舞神司,四魌界慈光之塔人士,因……写书触怒诗意天城和慈光之塔人士,故被囚。而今在此,越狱是为。”
      山神点头:“子为神祀者?”
      “然也。”
      “按理讲,余是不该过问子的行为的,但子将余的洞府砸烂了,又带神光,余好以为是哪位神明来找事,而今问过,是误会,就更不好过问子的事情了,只是子即将余的洞府毁坏殆尽……”
      天舞神司讲:“自当好生修缮,至山神满意,小子才会离去。”
      山神点头,指尖点点人类的肩膀:“余已留下印记,虞山便无子阻拦,只未得余允许,不可妄出山,子以为如何?”
      “小子了然。”
      “子可随余来,去看看子造成的毁害。”
      “自然,自……”
      “怎?”
      “小子失礼,见山神伟岸姿态,一时不敢动作,可否求山神少待?”
      山神歪歪玉石、月光和血肉做的头颅,红色的木角一大一小,山神笑了,獠牙列列,声音仍是分辨不出年龄物种:“吓得不能动弹就不能动弹,余见过许多如子一般的神祀者。”
      说罢,单手抓住动弹不得的天舞神司,扔在铺满桂花的赤豹半身上,神祀者更加不敢乱动,山神就笑他胆小。
      “非是小子胆小,”神祀者据理力争,脸上红的要滴血,“是吾界神明从不亲近人类……山神!”
      山神奔跑着:“子抓紧了!”
      慌乱间,天舞神司只好抱紧神明的人类半身的腰腹,隔着藤蔓、香草和花朵,仍然能感受到那充沛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触摸到神的身躯,在今日之前,他从未相信过神的存在。

      二
      一片废墟里放着他的蛋状飞行器,飞行器上有许多划痕和损伤,山神对此坦坦荡荡:“余发觉内中有生灵,便掰开盖子,其中损害,余不负责。”
      “即是为救小子性命,当然不怪山神。”
      “……子可以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山神说,抓抓头发,“各界神明各有不同,单是苦境神,也有不同,各有所向,余不好拘束他者,子若是有分寸即可,非必要伏低做小。”
      外来者闻言,怔愣些许,缓缓而笑,答:“吾便顺应山神之言。”
      山神就还是笑,明明獠牙,却倍感亲切。
      天舞神司去看那片废墟,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命大还是自己命大,把人家的灵水宝地砸成这样还没被追杀,真是他命大,多少年没被捡起来的寡鲜廉耻教人类火烧面,梗着脖子说自己一定会修好的。
      在旁边逗松鼠的山神反被他吓到了,安慰他说:“没事没事,大不了余再找一处就是,虞山大的很,子也可为吾再找一处,左右余再养养就是。”
      祂是山神,整条山脉最仙灵的所在,有祂在才是灵水宝地。
      “只是可惜,余住在此洞府几万年了……”山神十分可惜。
      天舞神司惭愧羞愧,握着拳头说:“吾定然让山神满意!”
      山神:“……嗯,子开心就好,莫激动。”
      山神给了他一只鸟供驱使,是只山雀,圆圆滚滚的好似汤团,甚是可爱。其实除了这只麻雀,山神给的选项里还有暴躁松鼠,毒蝎子,吐着蛇信瞧他的红蛇,天舞神司果断选择了傻乎乎的麻雀。
      攀在山神脖子里的红蛇瞧他,似乎在计划怎么吃了他。
      山神说洞府被毁掉之后祂就住在那座山腰的院子里,天舞神司就先养伤,养好了再赔罪也可以,这些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还采来三秀芝草。
      天舞神司有些怔愣,然后喃喃:“山神和吾界的神……不太一样。”
      山神讲:“所有神都是不一样的。”
      天舞神司应是,山神踱着步子,院子里有一座木屋,木屋空荡荡,挂着帘子外就没有别的了,地板十分冷硬。
      “这是余的弟子盖的。”
      “是那位公子?”
      “然,余那徒儿,可是万中无一的好料子!”山神有些得意,“将来是有大作为的!”
      天舞神司并不反驳,这位山神说不必拘礼,但他仍旧要有分寸,这是他的神教给他的道理。因着这里只是山神与那位男子见面的地方,故而没有泡茶的茶具和别的什么用具,天舞神司生嚼两天药草后,一个下雨的天,那位男子撑着伞来了。
      山神并不愿意让徒弟知道天舞神司的存在,将他藏在身后,祂坐着,天舞神司躺着,身形看着也就像一个人了。
      “师尊。”男子跪坐在帘幕外,屋檐下,油纸伞立在一旁。
      但是立刻,他就发现不对,他太熟悉这座屋子了,灰尘不对,蒲团的位置不对,帘子的高度不对。
      “怎?”
      男子沉吟,问道:“今日下雨,解旱,镇中人打算丰收之后祭祀,可还是如常?”
      “子做打量即可。”山神说,“只是不可铺张。”
      “吾明白。师尊可有什么需要的吗?”
      山神回过头,没有瞳孔的视线走过天舞神司,回头对男子讲:“余前些时日修炼,不慎自毁洞府,须在此住,子带些生活用具来。”
      男子松了口气,一些不寻常找到了原因。
      “嗯?”
      “嗯、吾、吾只是想问师尊除了一些日常的,还有别的什么吗?”
      山神回头。
      天舞神司比划唇语。
      “一些做衣服的布料和……书籍,还有丹炉药壶……”
      不待山神讲完,男子已然起身,十分紧张:“师尊可是受伤?”
      “否,否,余,余要炼药。”
      男子长长舒了口气,跪坐下,致歉:“弟子鲁莽,师尊降罪。”
      “子忧心余,并无罪。今日来做何?”
      “弟子除却祭祀一事,还有一事,是弟子内元——”
      “怎么?”山神猛地站起,“子有何不对?内元出何差错?”
      男子急忙答:“否否,吾并无不对,只是按师尊所讲该至下一阶,故来求教。”
      这对师徒,绝配。天舞神司一动不动。
      “唔,嗯。”山神伏坐下,“先练一遍罢。”
      男子应是,起了身,执伞如刀,身影轻,点青荡波,气势重,破空铮鸣,身法妙极,刀意妙极,尽无杀意,却锋芒冷冽。
      走过一遍,山神颔首:“妙极,子如今能为,余很是欢喜。”
      男子脸上还有动作后的晕红,婴儿肥的脸颊少了严肃,就是是惊喜,葡萄一样的眼睛亮亮的,赫然道:“都是师尊教的好。”
      山神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是子天赋根骨好。”
      天舞神司:吾再说一遍,这对师徒,绝配。
      山神道:“此间变化很正常,子应当停下进阶,回头去练习基础,一个月后再来余这里比划,余再思量子之近况。”
      “弟子明了。”
      山神和山神的弟子又谈了山下的民生,如何如何后,男子等雨停了就离开了。
      天舞神司爬起来,很好奇:“山神收徒,是那位公子……”
      “彼乃余之神祀者。”
      “嗯?”天舞神司瞪圆眼睛,神祀者是与神最接近的人,那男子的行为与言谈便也就不奇怪了,只是很少见收神祀者为徒的神明,他原以为是神明给自己找的……玩物,却是他小人之心了,想来应是两境界习俗不同,他先入为主万不可取。
      “子是外境之人,不知苦境习俗,余是此地神明,也不懂子界习俗。”山神十分坦然,“余曾经历过一些事情,后来便不要神祀者做祭祀了,收做徒弟,反倒更自得。”
      天舞神司很自觉没有问什么事。
      山神看他,道:“人类,还能有什么事呢。”
      人类,人类能做的事情有最好的也有最恶的,山神旁边的人类想到什么,更加不说话了,山神晃晃尾巴,似乎在叹息,道:“子好好修养罢,即在余山中,好好清净!”
      祂是神,哪怕不是他的神,祂也是神,是天地生出来的神,不是人造出来的神。

      “您……”人类斟酌用词,“是女神吗?”
      正在水坑边趴着看鱼的山神闻言一怔,看看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回答说:“先天神是没有性别和固定的法相的,但是余喜欢女相。”
      在记录的人类挺好奇的,拿着自制的炭笔和竹简,奋笔疾书:“吾所知大部分是男神,是后天的吗?”
      “也不是吧,余所知道的,是天地间第一位神明是女神,苦境的第一位神明是女神。”山神加上固定,“所有的生物都是先有雌性再有雄性,雌性拥有着繁衍与创造生命的力量,大家都很喜欢自己的女相,除了武神,武神的职责是战斗和拥护,这样就要求雄性的体态和力量,更好地去恐吓敌人,但也有女武神男武神,男神女神,大家并不在意,今日做女相明日做男相,并没有什么关系,直到人类被创造了。”
      人类愣住了。
      山神继续去看鱼,月光一样的发丝从香草和藤蔓中漏下,在水中被鱼儿亲吻着。
      “人类是最有灵性、最被偏爱的种族,人类的进化让神欢喜,人类的衰老和成长也让神唏嘘。余依稀记得,当时人类并不能掌握武器,尊奉生育的雌性,将她们称为女神的化身,后来,当雄性发现能用棍棒威胁雌性强迫她们生育后,雌性就变得很奇怪了。”
      神明似乎在困惑:“明明雌性也能够战斗、狩猎、学习,甚至拥有雄性做不到的生育,但雄性却不给予雌性证明的机会就说雌性比不上雄性。”
      山神说:“余喜欢女相,女相比男相更灵活、稳重、创造能力也更多,但是人类常常因为神是女相就小瞧女神、甚至轻蔑,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就更多男相了,余喜欢女相,不喜欢为人类改变。”
      “但是人类……”山神嘟嘟囔囔,人类听不清楚,山神猛地停住,直起身子,让人类进屋子去,藏好自己。
      人类在帘幕后,听见叩门声,脚步声,人类的嬉笑,马的嘶鸣,人类的尖叫,青色巨蟒自水下而出,卷了那声音到水下,翻腾过就是寂静。
      人类啊……人类忍不住叹息,人类就是极善与极恶啊。
      山神的弟子匆匆来迟,带进来一片血污,在墙上立着的野猫舔着爪子,水中的蟒蛇吐出蛇信,蜘蛛在墙上织网,毒草含苞欲放。
      “师尊,”男子对非人的山神跪下,“弟子大意,让人打扰师尊清修,还请师尊责罚。”
      “无碍,并无大事”山神讲,半张面容看不出什么,“嗯?子受伤了?”
      男子看手臂上的伤口,急忙放到身后,说无事。
      山神踱步过去,手上出现一束枝条,长着长长尖尖的叶子,山神递给男子:“子回去碾碎敷在创口即可。”
      “多谢师尊。”男子欲言又止。
      “起来讲吧。”
      男子起身,似乎是畏惧又似乎是犹豫,好一会儿,才说:“是山下人……师尊能不能饶过他们?”
      “告诉彼,余需要祭品来平息怒火。”
      男子欲言又止,最后应是。山神似乎叹息:“罗喉,余为山主,便是此山主人,彼入我舍,彼窃我财,余惩治恶者,何不对?余教导子莫做恶、纵恶,子抛脑后耶?”
      “弟子非是此意,而是想自己去查何人教唆,镇中村落,恐会推出一无辜之人……”
      “哎,此间是余误会,余向子道歉,子如此想,余甚欣慰。子去罢。”
      “然。”
      男子离开,这是天舞神司第一次知道男子的名字,“煞星罗喉,您的弟子……”天舞神司欲言又止,“怕是一波三折。”
      “彼之命运,自有彼法。”山神往外走,长长叹息,天舞神司走出院子看,是一头死去的马,罗喉拉东西上山的马,是一匹好马,赤血鬃毛,双目有神,被罗喉送与山神开心,山神就养在院子外。
      想来也知道是那些贼子怕马鸣惊扰院中,竟也狠下心杀了好马。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山神叹息。
      天舞神司看山神跪伏在血泊中,念着死亡的祝颂。
      后来罗喉果真提着一老人的头颅来见山神,直接扔水里喂了蛇,山神与他谈论祭祀和武艺修炼,罗喉表示一一记下,尊敬而恭顺。
      山神目送祂的神祀者离开,长长地叹息道:“彼还差一把刀。”
      天舞神司不明白:“山神不想留下此子吗?”
      “没必要,”山神叹息,不知道在叹息什么,“没必要。”
      天舞神司不明白,苦境的神比四魌界的神更加温和公正,这是他不了解的。

      三
      山神的祭典前一天,天舞神司特意向山神请示下山去观礼,山神也就让他去,只是要伪装好自己,风度翩翩的书生转身变作老人家,眉须尽白,弯腰拱背,朝山神挤眉弄眼,山神被他逗乐了,扔给他一袋金子让他去玩。
      完全忘记还有“钱”这种东西的天舞神司红着脸没有推辞。
      山神更开心了,狐狸尾巴晃得好像旗帜,大手一揽,毫无反抗能力的人类就被抱了满怀,人类惊呼一声,急忙环住山神的脖子,草叶是软的,神明的胸膛也是软的,香草是芬芳的,神明的气息也是芬芳的。
      天舞神司瞪圆了珠子一样的眼睛,受惊好像一只仓鼠,除了抱着这个神,除了依偎在这个神的怀里,什么都不知道了。这臂膀是有力得,稳稳地托着他,这四足是有力得,奔跑如疾风,这胸膛是热的,血液好似阳光般温暖。
      他在祂怀中,好似女子依偎情郎。
      这是世俗礼法从未体验过的,这是世俗礼法所不容的,但他从来都是离经叛道之人,他爱慕这样的力量,爱慕拥有这样的力量的神明,他还不够离经叛道,人类偷偷望着神明丰满的唇、刀削斧凿的颌骨。
      他还不敢肖想这样的情人。
      他还不敢把神明拉下神坛,还不敢教神明思绪繁杂,还不敢……
      他还不够离经叛道。
      人类在神明怀里,异界的神祀者在异境的神明臂膀内,肮脏污秽的心思百转千回,阴暗卑劣的目光在神明的锁骨上游走,下流的、不可言说的欲望沸腾不息。
      但是人类闭上眼,没有去诱惑赤子一样的山神。
      人类是极善极恶的。
      山神将人类放在没有人的山脚处,讲祭祀后会回来这里接他,天舞神司脸上还有未散去的羞怯,但目光明亮,点头表示知道了。
      山神奔回山中,残阳如血,日光昏暗,山神臂上的金子做的钏环明亮闪烁,好似一颗不熄灭的火种。
      山雀落在天舞神司肩膀,啾啾啾叫着,天舞神司笑问往哪边走,山雀啾啾啾,往左手边飞,那个方向,有灯火。
      兴许是有山神的庇护,虞山附近的田地经常是丰收的,土壤肥沃,而且祭司有着绝对的武力威胁和对神的崇敬,绝不允许当地人为了生存就对神明有半点不敬。
      祭司只有一人,祭祀所有行为都要服从祭司的安排,天舞神司听着人们对祭司的感激和嫉妒,忽然觉得,苦境的人和四魌界的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他小口饮酒,若不是祭祀才会摆上来的丰收酒他是不会饮的,他的伤还没有好,他也不会用神源修复自己,他还不够了解苦境和苦境的人,山神是不屑于在凡俗面前伪装的,他能信任神明,却不能信任人类。
      忽然冲出来一个汉子让闲言碎语闭嘴,推攘间打破天舞神司的酒盏,等慌乱结束,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人朝他躬身:“兄长冲撞老者,望老者见谅。”
      天舞神司微微笑,很是慈眉善目:“哎呀,少年意气,不用挂怀不用挂怀,老人家是个行者,想记一下苦境各地的风俗,虞山的祭祀可是一绝。”
      少年人似乎有些骄傲,道是自然。
      天舞神司微微笑,住了一晚,第二日卯时就有走动的声音了,天舞神司打开窗户,路上行人匆匆,往镇南的祭台去。他收拾了一阵,也去了。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是穿着大红裙摆何靛青衣衫的男子,戴着女面,发梳成少女的发髻,身形伟岸不做忸怩,一手握着时令的龙胆桔梗木槿和桂花,身上挂着藤蔓和香草,在高出地面的石头圆祭台上,八根石柱,祭台上刻画着的是依偎的豹子的山女,祭台下辛夷车轮悠悠荡荡,拉车的是一只红色的豹子,车上立着绣满鲜花和果实的旗帜。
      女子打扮的男子在木板上起舞吟唱,声音是不做伪的浑厚与坦荡,身形也并不故作婀娜,举手投足尽是英武和灵活,不像女子也不像印象里的男子。
      昨日见过的汉子击鼓作喝,一个女孩儿给天舞神司一枝枫叶,天舞神司这才发现本地人手里都拿着代表丰收、时令何祝福的东西,他两手空空,这还是女孩儿从路旁捡的予他的,天舞神司低头表示谢意,便学着周围人作祈祷状。
      他也是神祀者,他感受的到,人们的信仰,与神的庇护,是温暖的,何四魌界冰冷、不屑一顾的神是不一样的。
      山中鸟飞,纷纷作鸣,回应人类的歌声,曲调相同,有鸟作人声,唱着: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人们是站着的,闭上眼回应着: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祭司一跃而下,身形好似奔赴情爱的求爱者,也像是奔赴天空的鸟,奔赴海的鱼。有乐者作琴,琴声悠扬。赤豹拉着木板车,车轮辘辘,朝山中的方向,迷雾起,身影淡,祭司的歌声何身影渐渐消弭。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这是遮挡这些人的迷雾,在雾中,高大的山神欢欣地将自己的神祀者放在肩头,祂那样巍峨,那样宽阔,祭司抱着神的头颅,亲昵地将手中的花束插在山神月光一样的发丝中。
      山神欢喜地抱着祭司转身,整个虞山都弥漫起了雾气。
      祭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异界的另一个神的神祀者与祭司对上视线,粘稠的嫉妒叫年轻人心下一惊。
      “怎么了?”山神问年轻人。
      年轻人又感受不到那种视线了,犹豫一下,摇摇头,有些郝然,道:“师尊,吾不是个孩子了。”
      山神托着年轻人的身子,道:“余讲过,只有今日,不要讲究那些。”
      “……”年轻人透过面具看山神,看不到眼睛,也就无从分辨这位他信奉的神是什么神情,“山魁。”他喊。
      山神挑唇,回应:“罗喉。”将他放下,“走吧,陪余看看虞山吧。”
      年轻人有些怜惜与难过,说:“山魁,何必困守此地?”
      山神道:“余是此地山主,不在此地,该去何方?”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被神明打断了,神明说,走吧。

      四
      虞山有些地方天舞神司是不被准许进入的,山中有些地方弥漫着不散的大雾,他是不被允许靠近那些雾气的。那是他没有在四魌界见过的水雾,那水雾里好似藏着一双一双的眼睛,教他心惊。
      “子未见过吗?”山神也有些吃惊。
      “未曾。”天舞神司回。
      “哦,那也无妨,只是不要靠近就好,彼……”山神说的含糊,“不喜欢人类。”
      “那是什么?”天舞神司问。
      “余……”山神思考片刻,很认真地同异界的神祀者讲,“那是子不该知道的东西。”
      山神问他自己的洞府如何了,天舞神司不回答,反问是不是洞府建好了他就要离开了,山神很是理所当然:“不然呢?”
      人类的手收紧几分,看山神,有些渴求和祈祷:“吾……吾不能做您的神祀者吗?”
      “余有彼,子亦有子所向往。”
      “吾并不向往那样冰冷的神,”人类向前一步,“吾更向往您这样有人性的神——”
      什么扼住他的脖子,没有人类的瞳孔,但山神是愤怒的,牙齿是磋磨的,脸是绷紧的,祂发出狂风的声音。
      “不可辱!”
      不可辱!
      山神愤怒了,天空阴郁,沉闷雷云烁烁作响,风卷着山神的愤怒吹红人类的脸颊。
      山神那样的愤怒,人类昏迷前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说错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人类醒来的时候,红色的蛇已经伸出了獠牙,人类冷冷看苍白毒牙下流的翠绿毒液,冷冷的,很镇静,红色的蛇却好似不是在面对那个温驯无力的人类。
      红色的蛇往后退。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
      红色的蛇有翠绿的眼睛。
      山神大人!这个人类不可——
      人类捏住蛇的七寸,蛇尾缠上那条玉一样的只握笔的手臂,拍打着、绞紧着,人类任由毒蛇这么做着,捏着红蛇的三角头颅,强迫蛇露出毒牙。
      咔!
      蛇的身体抽搐着放松力气,毒牙划过人类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很快,红痕变成了黑色,人类半垂着眼睛,看黑色的流动的线,躺回石台上,并不扯下不再动作的蛇,闭上了眼睛,掩住冰冷和厌倦。
      祂在生什么气呢?人类想,祂为什么会生气呢?是我僭越了吗?嗯,祂是山神,和祂的神祀者认识那么久,我忽然说要取代祂觉得冒犯很正常。
      算了,来日方长,他又不是什么凡俗,等这个神祀者故去,他再提起,祂就不会拒绝了。
      反正……山神是和善的不滥杀的神,和四魌界的神是不一样的,他还没死,就不会死。
      人类有恃无恐,甚至笑了起来。
      再次睁开眼,山神果然在一旁,山神见他醒了,小心将他扶起,揽进自己怀里,竹叶做的杯子抵到人类唇边,温热的泉水抚慰喉咙像山神的怀抱抚慰人类的灵魂,山神抱着人类,半兽的身躯为人类取暖。
      “抱歉,”山神说,“余留子一个在这里,险些遭难。”
      蛇不见了,脖子上多了包扎,人类哑着声音回话:“是吾冒犯您——咳咳咳!”
      “别乱动,”山神讲,“余差点掐断子的颈骨,子莫乱动。”
      祂真是温柔的神明,会像一个卑劣的人类道歉,人类依偎着神明的高热的身躯,想起了冰冷的牢笼,想起了被遗弃的冷漠,他的眼中流出了眼泪。
      山神觉得这个人类是被自己吓到了,心内更是歉疚,宽大的、温热的手轻轻拍人类的背部,并不阻止也并不出言安慰,山神抱着人类,视线投向山洞外的天空。而人类,呜咽的人类在山神的怀中,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这就是苦境的神,异界的神祀者渴望着。
      好一阵子,山神松开人类,说:“余的徒儿来了,子且呆在此处。”
      人类问山神还会不会回来。
      山神说:“余会保护子的,子不是余的神祀者,但余不会强制驱逐子的,子莫忧心。”
      这是很宽宏的保证了,贪得无厌的人类试图说服自己。

      “师尊。”年轻人微微皱着眉,“无恙否?”
      “余无事。”山神沉吟,“有些不开心的事情,一时气过头了。”
      罗喉松了口气,隔着帘幕,道:“弟子想外出闯荡一番,但又不知往何处去。”
      山神很开心,微微笑:“出去看看是好事。”
      “是,师尊讲弟子久无进展是因为困心,吾不该困守此地,应当破俗窥新,弟子思索良久,师尊所言甚是,便想向师尊请辞,再商量祭祀如何,方向如何。”
      “祭祀一事就扔掉吧,那破规矩本就是人类定下的,余不想办很久了。”
      罗喉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什么破规矩,但还是咽下去了,养大他的神明不明白人类的祭祀和信仰是怎么回事,天生地养的神明不需要人类的供奉,可他所知道的就是如果人类不恐惧和信奉一个神,就一定会毁灭这个神。
      人类是卑劣的存在。
      但是祂没必要忧心这样的事情。
      “吾有一个义弟,吾想拜托他来替吾转交给师尊的信,可否?”
      “可。”山神不以为然,甩着尾巴,“又不是什么大事。”
      罗喉松了口气,询问自己该往哪里去,山神说:“子可自己决定,余并不想子围绕着这座山和山下的人类虚度一生。”
      “在师尊身旁并不是虚度一生。”
      “在余看来,子的天赋不是浪费在神祀者的身份上的,罗喉,余并不是说子的心情是浪费,是说子放弃作神祀者可以更大限度发挥子的天赋,子在武学上的天赋是几百年几千年才会出现一个人类,浪费子祭祀上,太可惜了。”
      “吾爱好和平,不好征战。”
      山神说:“强大一点总是好的。”
      鸡同鸭讲,一个想让对方作展翅雄鹰称霸一方,一个想守着和平安稳度日,互相想说服对方结果都要迂回作战的。
      罗喉咽下反驳,回答:“保护自己足矣。”
      两师徒一时无言。
      山神很无奈,心说这真是我养大的人类,和我一样一样的。
      “罗喉,”山神掀开帘子,“过来,余想好好看看子。”
      人类闻言,起身,身躯矫健,伟岸英武,缓步但没有迟疑走到山神前,仰着头看山神眼部的岫玉遮挡。山神伸出宽大的手,一只手就可以捂住人类的脸,祂轻柔地抚摸人类的脸颊,很是感慨。
      “子长大了啊。”
      “是的,”罗喉顺从地闭上眼,贴上山神的掌心,“吾长大了,也会衰老、死去,师尊,人类就是短暂的生物。”
      山神像是触摸到了什么怪物一样猛地收回手。
      罗喉仍然是温顺的,他说:“您应当去寻找那些长生,而非蜉蝣。”
      山神的兽足向后退了半步。
      他是人类,是神祀者,是人类和神明的桥梁,是人类的同族,是神明的捍卫者,所以他应当向他的母亲、祖母、任何一位先祖一样,劝导神明放弃人类。
      这是他受到的教育,他受到的教育就是人类会伤害神明,人类的短暂会让山神的漫长变得难以忍受,人类的贪婪会扭曲山神对自我的认知,人类的文化会影响山神的判断,人类就像寄生在山神身上的毒虫和菟丝子。
      “子……”山神有些犹豫,“余……”
      罗喉好像没听到山神的犹豫,换了个话题:“您说过等吾长大就送吾一把刀的。”
      山神:“……啊?啊。啊……是、是的。”
      罗喉:“您不会忘了吧?”
      山神:“……怎、怎么会……”
      罗喉踮起脚,盯着那片光滑的岫玉:“师尊不会忘了吧?”
      山神转过头:“没、没忘。”
      罗喉没忍住,笑出声了,说:“师尊肯定忘了。”
      “余没忘!”山神很心虚,梗着脖子。
      于是人类更快活了,山神抿着唇,气呼呼去捏人类的脸,语气还很困惑:“明明还是小时候的脸蛋,怎么这么快就长大了啊?”
      山神经常这么没分寸,罗喉也就不反抗,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缓声说:“吾是人类啊。”
      山神还是不明白,也不满意他的回答,命令道:“不准长那么快!”
      人类很无奈:“师尊,吾是人类啊。”
      山神抚摸人类的婴儿肥的脸,金色的发丝,金色的眼睛,这个人类是祂喜欢的样貌和颜色,修炼之后可能会掺杂一些红色,但也是祂喜欢的样子。
      “子为何是人类呢?”山神不明白。
      而人类在祂手中,温顺地垂下眉眼。

      五
      天舞神司知道自己不太对劲,废话,把你关小黑屋十几年没人搭理你也不对劲。他迫不及待地想将所有的恶意宣泄在拯救他的神明身上,他怨恨着四魌界,怨恨着山神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四魌界。
      但是……这不是祂的错,他的道德一遍又一遍提醒着他,天舞神司想自己应当死在那座牢狱内,应该在到达苦境的时候就摔死,山神是那样光辉,他着迷于那样的光辉,怎么又想想那样的光辉熄灭呢?
      他想渎神。
      人类想,这为什么是不可以的呢?我是得道的,我比那些凡俗都要长寿,我比那些凡俗都要博学,我比任何都更般配祂。
      般配,天舞神司喜欢这个定义。
      “天舞神司。”古老的不知道年岁的神唤他的名字。
      坐在石头上思考的人类回头,微笑毫无瑕疵,喊着山神,从石头上起来,宽大的衣衫裹住消瘦的身躯,好似一朵就要被吹散的紫云,人类的身形微微晃动,很快就被揽进坚实的臂膀。
      这个人类是消瘦的,有着伤口的,那些愈合的疤痕让这个人类看上去可怜又无辜,他也很轻,和罗喉的健壮是完全不一样的,山神从未见过这样的神祀者,他的神似乎就不庇护信徒,异界的神是冰冷的,叵测的。
      天舞神司就在崩溃的边缘了。
      山神托着他的腰,问:“不在洞府待着,来这里……”话语戛然而止。
      天舞神司欢喜地给山神看手中的花,是一朵洁白的野百合,嫩绿的枝叶,人类欢喜地举到神明面前,两只眼睛亮亮的。
      “子在何处摘下的?”山神问,下颌绷紧。
      天舞神司说:“在山崖那里。”
      山神抿唇,横抱起人类,人类则很茫然,问神明是不是不喜欢。
      山神思索,道:“子不必冒着危险找任何祭品,余是山主,并不缺什么,即答应子不赶子走,就不会那么做,子……应当照顾自己。”
      人类的脸颊升腾起酒醉的酡红。
      山神将人类带到洞府,抽走那支野百合,道:“洞府内没有水,余取些来。”
      人类笑着看山神离开,转瞬神情就阴郁了,山神并不开心,也不喜欢那朵花,山神不用人类的食物也不用人类的布料,山神不需要人类。
      山神在悬崖边找到断掉的枝茎,野百合的枝茎已经萎靡了,山神急忙将花朵接回茎上,掌下翠绿的神力运出,花接回去却也很快萎顿了。
      “一误百年啊!”山神叹息,一手作刀,划破手腕,翠绿的血液流出,滴在野百合上,花朵开合,枝叶攀爬,似乎抓住了能活下去的力量。
      山神任由那朵花缠上自己,根须也爬出来,往伤口里扎,山神削下自己一片肉,给野百合作土,抓紧乱爬的根,兽足飞快,往深山去,往白雾中去,再出来的时候就只有山神了,手臂光洁。
      仿若无事发生。
      山神回到洞府的时候人类正在惊梦,山神抱起人类,轻轻拍抚,人类的唇齿间流出许多名字,山神并不在意,只是低低叹息,收紧手臂。

      罗喉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收到山神赠予的刀,他的义弟君凤卿就替他为山神转寄信件,山神隔着帘幕听人类讲话,讲完人类就很自觉地离开了,山神也并不回信。
      罗喉叮嘱过君凤卿,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他这位弟弟也是有分寸的,绝不多问。
      如此几次山神也终于发现不对了,喊住要起身的君凤卿,君凤卿很明显有着震惊,跪坐下,问什么事。
      “告诉罗喉……”山神的声音像泉水击打卵石,“余……算了,子且去。”
      君凤卿莫敢不从,回信的时候在信中写了这件事,还写了虞山最近有人出没。
      罗喉的回信隔了半个月,带着一捧沙子,他这样回:不必理会,山神不会让人类活着出来。
      君凤卿是和罗喉一样出生在虞山下的,这位义兄对山神的维护是他知晓的,他也就不再多言。

      山神砍下了自己的左手、木角,去炼了一把刀,山神说,那把刀叫计都,是一把阔刃大刀,山神摘下自己的臂钏、掰碎眼部的岫玉作装饰,焚烧了兽足上的辛夷木和尾巴上的桂花作炼炉,截下月光一样的发丝编织护布。
      天舞神司要疯掉了。
      山神挥舞着对人类来讲略显巨大的阔刃刀,舞舞生风,刀身有着黑木角的光泽,山神十分欢喜,单臂将计都刀抛向半空,惊雷作磋磨,这是一把好刀,锋利的刀,能破开神的躯壳,能斩开所有凡俗。
      山神用自己开锋的时候天舞神司忍不下去了,冲上前问山神是在做什么。
      山神很坦荡地回答:“作兵器。”
      “什么兵器值得您如此——如此——”天舞神司不敢碰山神不再流出翠绿血液的创口,眼中反而积蓄起眼泪。
      “子莫哭,余还会恢复的。”山神这样保证,“余本就是先有无形再有有形,手臂过上一阵子就会长出的。”
      天舞神司还是哭:“您、您就不痛吗?”
      山神讲:“余不痛。”
      天舞神司的眼泪一下噎回去了。
      山神说:“余并没有你们人类的血肉神经,也不是武神那种好战的神,神的痛更像是一种虚幻的存在,只有当余认同这种伤口并认为伤害会带来疼痛的的时候,余才会痛。”
      天舞神司傻傻落泪。
      “子不要这样,余只是力量的集合体,并不是血肉之躯,余不认为自己会被伤害的时候,就不会受到伤害。余生于天地,长于天地,天地不伤,余便不灭,子不必忧心,现今苦境并无能伤害余的存在。”
      天舞神司松了一口气,似乎是放下什么,便又试探着开口:“吾能向您讨要一片岫玉吗?”
      山神思量,放下刀,抬手掰了一片枫色的岫玉岩给人类,说:“子莫再哭了。”
      他像什么呢?像不像自己说过的,媚骨花?
      天舞神司被自己惊得脸色苍白,山神问他怎么了,人类接过碎片,说没什么。天舞神司看那把刀,山神说是计都刀。
      计都……他立刻知道这是送给谁的了,藏在疼惜下的嫉妒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下一下拍打他的心绪,淹没片刻的清明,恐慌浮出。
      天舞神司抿唇,尝试说服自己这只是山神喜爱自己的神祀者。
      “汝……苦境的神都这么喜欢自己的神祀者吗?”
      “否,”山神否定这个说法,拔出刀,“彼对余来讲是不同的,彼不是神祀者,余也喜爱。”
      山神不知道为什么,异界的神祀者看上去就要昏倒了。

      罗喉计都写信说很喜欢那把刀,十分的趁手,山神也就松了口气。祂太了解那个孩子了,若是知道计都刀是用祂的身躯炼造的,必然不肯是用,所以只能趁他不在才能打造这把刀。
      山神没有忘记,但是那孩子和祂争执,山神是不能说我这就砍下手臂去炼造,他会哭的,山神不想看到他哭。
      人类把罗喉星和计都星看作凶星,山神是不懂人类的,祂知道的是那两颗星星映照着祂看顾着长大的孩子,祂舍不得他难过的。

      六
      天舞神司真的只是好奇心作祟,他只是想知道雾里的秘密,这是一个读书人的好奇心。雀鸟啄脑门都快啄出来血了他还是想去看看。
      雀鸟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飞快地逃跑,也不拦他了。
      天舞神司也觉得诧异,这才发现四周安静的诡异——没有飞鸟走兽,连虫子都没有,风也没有,好似什么东西强迫着它们离开,离开去逃命。
      人类的汗毛立了起来。
      天舞神司缓缓、慢慢,抬起头,森林茂密,日光稀疏,斑斑驳驳的碎光,他看到了两团流淌的岩浆,被妥善地放置在云朵里。
      那是一个顶着白色的猴子的皮相的天舞神司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存在,那皮相站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天舞神司,好似人类看一只虫子,那皮相并不完整,心口有一大团的艳红,天舞神司望着那双眼睛。
      天舞神司移开了眼睛。
      那团岩浆就在他面前了。
      皮相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天舞神司肩头,人类却好似受到万顷之力倏然倒下,倒在小小的还不到他腰的猴子的脚边。
      猴子的皮相在流血,滴在天舞神司脸旁的土壤上,消蚀了青苔和绿藓,黑色的烟升腾起。
      而人类,忘了呼吸和叫喊。
      这不是他能理解和分析的力量,这很像舍弃过他的力量,冰冷、果决、不容置疑。
      他会死,肯定会死。
      天舞神司很肯定这件事,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长白!”一声急喝。
      山神抱起人类,让他趴在肩头,拍他的背,让他吐出一口混着内脏和血的气,天舞神司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把自己憋死,他呕出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片,视线飘忽,落不定炸毛的狐狸尾巴。
      “山魁,”似雷惊,似劈木,似风暴,似烈焰,“山魁。”
      “长白,”是山巅,是溪流,是松柏,是磐石,“长白。”
      山神看那被侵蚀的土壤,挥动唯一剩下的手臂,白色的雾气很快又裹住了皮相,抱着就要被妖气杀死的人类疾速狂奔,枯黄在祂身后追逐,吞蚀着生命和阳光,生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巨树轰然倒塌。山神丢开人类,挖出自己的一对肋骨,一根高高抛出,一根狠狠扎在地上,两根肋骨困住那强大的力量。
      山神捂着胸口,回头看昏死过去的人类,唇抿紧成一条线。

      山神走进雾气中,白蒙蒙红艳艳的空间。
      山神有些生气地拨开红色的雾,问:“出来作什么?余险些都被子伤到。”
      “抱歉。”眼眶里放着两团流淌的金色熔岩的猴子吐出真情实感的道歉。
      山神想想,也道歉:“是余没有管好那个人类,子厌弃人类至极,自然不肯彼入内,余没有束缚好彼,是余之错。”
      “毁汝山林,是吾之过。汝借宝地与吾修养已是大恩。”
      “子同余,不必说恩情。”山神看猴子的伤口,好一会儿,道,“去寻莲花罢,修养十数年都不见愈合,余仅可提供不被子侵蚀的所在,人类的诅咒却实在无法。”
      “不必,快愈合了,血流的不多了。”猴子讲。
      “长白!子莫不将自己不看成事情!若教莲花知道了,彼……”
      “吾知,所以伊不会知,伊想要那个人类,伊说那是欢爱,伊想要,吾若无大事,便没必要阻拦伊。”
      山神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叹息:“子、莲花、龟,多少年了,为了一个人类,不至于。”
      白色的猴子说:“不是人类也会有什么别的让伊发疯的,伊的一生不是只有冷静和理智,总要发一次疯的,得偿所愿就好,汝当初……”
      猴子没有说完,山神却也想起了当初自己的疯魔,道:“生命那么长,总要疯几次的。”
      “山魁,”猴子喊山神,“看看吾,看看吾,汝要小心人类,小心人类。”
      “彼是个被抛弃的神祀者。”
      “那是个人类,山魁,”猴子轻声慢语,“那是个人类。”
      而人类,总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复杂。

      人类总是很复杂的。
      天舞神司不敢问山神那是什么,也不敢提及自己的好奇心。
      山神的洞府早早就修建好了,是一间石室,洞穴在瀑布后,穿过后有很大的空间,水池联通外部,有鱼儿和水植,还开凿了一处天窗借光,下雨也可以听雨。
      山神是很喜欢的,祂还以为人类会搞得很有人气来着。
      还好没有。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天舞神司望着看瀑布的山神,心内忐忑,不知道明日死活。
      山神忽然回头,说,子莫怕。
      “那是余的一位朋友,彼受伤了,在余这里养伤,子也看到彼的力量毁坏多严重,故不好乱走动。”
      “是吾唐突——”
      “彼不喜人类。”
      天舞神司迷茫地看山神。
      “彼不喜欢人类,故余不准任何人类靠近。”所以,你为什么还要去呢?
      这是很明显的疑问句。
      “吾只是——”
      “没关系,彼说了没关系,彼说不想余为难,所以没关系。”所以你为什么要让我为难呢?
      “……您要赶吾走吗?”
      “嗯,是这样的。”
      人类怔怔望着山神。
      天舞神司望着自己的渴望。
      山神是很平静的,对他讲:“子可以去银河渡星修养,那里不算虞山,但也是余的地盘,子就去那里修养吧,余本不该背弃承诺,是余之过,任凭子恨。”
      恨什么呢,是恨祂没有和自己说清楚还是恨祂为什么救自己?
      “还有,”山神踱步,兽足是没有声音的,在人类面前展开高大的身躯,投下阴暗的影子,“张开口,余要对子下禁制,那位朋友不喜欢被人类提及。”
      “吾不会讲的。”
      “余不信子。”
      生命力和情感从天舞神司身上离开了,天舞神司感觉天空好像塌下来了,他的眼睛里没了光。
      “余不信子。”山神这么讲,“子隐瞒了太多太多东西了。”
      山神用仅剩的手臂抱住人类,冰凉的让祂以为是一块石头,山神抱着人类,兽足踏定,腾云驾雾起,如光行天去,人类环住山神的脖子的手是颤抖的。
      山神终究不忍,说:“子好好修养。”
      人类在空荡荡的没有山神的银河渡星看着山神离开。

      七
      罗喉一去好几年,回来的时候还结实了两位兄弟,君凤卿他们就结拜为四兄弟了,必然是要饮酒的,罗喉推脱说要先拜访师尊,几位汉子都是尊敬长辈的,让他去了。
      罗喉背着计都刀,往虞山走,他有些迟疑和畏缩,老人家会说这样是近乡情怯吗?
      他在想师尊会不会生气呢,师尊会不会想他呢,师尊会不会忘记他呢?
      罗喉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他的母亲为他讲过一个故事,在山下的村镇形成之前,很久之前有一个部族,他们选出了一个女孩儿作神的传声筒,女孩儿就成了女巫,人类的部族在虞山山脚居住,为山神奉上祭品渴求丰收,山神庇护人类,人类感激山神。
      可是人类渐渐变得贪心了,人类向山神祈祷好天气,向山神祈祷温驯的猎物,向山神祈祷药草,向山神祈祷劳动力……人类向山神祈祷神力,而山神拒绝了人类,愤怒的男人们对山神露出了屠刀,然而山神是强大的,碾压人类的,男人们跑进神殿,女巫祈求山神平静下来,山神就平静下来。
      那后来呢?罗喉问母亲。
      上一任祭司好似被什么抽光了生命一样只剩下枯瘦的皮囊。
      男人们用女巫威胁山神,好似使用武力践踏土地,女巫为了不让山神为难,自己跳进了火里。山神……很难过。
      女人蹲在罗喉身边,细细看他的眉眼,也很困惑:为什么会是个男孩儿呢?
      山神的神祀者都是女人,女人们的后代也是女人,罗喉也好奇自己为什么会是个男孩儿。也许就该停止在你这里了,母亲讲,罗喉,你要将山神的祭祀停在你这里,你要让山神脱离人类,不要再给山神短暂的陪伴长久的寂寞。
      他是被这么教育的,不要再给山神短暂的陪伴了。
      他是山神和女人养大的孩子,母亲是突然变虚弱的,去世时他还年幼,就养在山神膝下,山神也驳回了众人的请求,只说让他这一支继续作祭司,可是只剩他一个了,怨不得他们不服,他们常碎言。
      就该到这里了,他不会有后代,就这么停在他这里就好了,他没办法像个女人一样仅仅依靠神的力量就可以生下子嗣,他不会有子嗣了,所以人类就没有山神的羁绊了。
      就这样就可以了。
      他会是祂在意的最后一个人类,此后,天地良久,祂独善其身。
      人类跪坐下,微微笑,眼中全是孺慕的光和期待。
      “师尊。”

      山神有些失神,那些女孩儿总是抽长得慢,看不清楚变化的,男人却很明显,他变得更加健硕了,和祂预料的一样多了血的红色,祂教给他的不是什么坏东西,但是却会改变人类,金色的发丝多了几缕艳红,眼睛里也渗出清明的赤。
      “子变强了。”山神很高兴。
      “是啊,”人类缓缓答,“师尊也变了很多。”
      山神看还没长出来的左臂,说:“打架,输了。”
      人类立刻紧张站起,凑近细看,皱紧眉头:“是什么东西,能伤到师尊?”
      “一位朋友,争执几句,没事的,还会再长出来的。”
      罗喉看看山神,眉还是皱着,但没再说什么,他只是个人类,不明白神魔的世界,祂讲无事就不必要用人类的担心让祂忧心。
      罗喉拿出带的一些特产呢,都是些吃食一类的,还有耐储存的脯类,一些工艺品,谈起这些年的见闻。
      计都刀安静在地板上,是夏天,山中是清凉的,水中的蛇吐出蛇信,鸟儿在枝头盯着舌头,莲花朵朵,是山的声音和气味。
      山神和祂养大的孩子谈着有趣的事情,偶尔会笑出声,从日中到月上梢头。
      “子该回去了。”山神讲,“子的亲友在等子。”
      罗喉想说的下一句就哽在喉咙里了。
      他好久好久没说话,也没动作。
      山神低下头问怎么了。
      拳头松了又紧,深深吸一口气,人类讲:“吾不想做神祀者了,也不会有后代了。”
      “唔,嗯,然后呢?”山神问,“子在苦恼什么?”
      罗喉愣住。
      山神也不明白:“子不记得了吗?子这么大的时候,”祂比划着兽的半身,“哭着跟余讲子不要做神祀者也不要子嗣,余答应子了啊,但是子那时太小了,就说等子长大再提起就算子结束神祀者的身份。”
      “是这样吗?”
      “是啊,子哭得可难过了,余记得很清楚,子鼻涕眼泪……”
      “师尊!不要说了!”
      “……哦,子又闹什么脾气,人类真难懂。”
      罗喉涨红了脸,起身,说吾回去了。
      山神说:“余答应一位朋友,之后要去彼家中,不晓得要多久,兴许回来的时候子已经不在了,所以子没事的话就多来余这里坐坐。”
      罗喉问:“是……和师尊一样长寿的朋友吗?”
      “比余年纪小,但是彼一定比余能活。”
      好像放下一块石头又在心口插了一把刀子。
      罗喉还是笑,说,那就好。真心且实意

      猴子问山神:“真跟吾走?”十分开心。
      山神:“余哄人类的子也信?”
      猴子和山神打了一架,没打过,心口的伤虽然不流血了,但还是很摧磨的,猴子说吾要走了。“妖境还不够平稳,翠不是会动手的,它只会冷眼旁观,蜘蛛也不是个狠心的,吾得去敲打敲打。”
      “嗯,长白,子不要硬扛,哄一哄人类,骗骗也没什么的,与伤口中的诅咒僵持只会削弱子。”
      “吾知,汝亦要小心,若……来寻吾,左右不过吾将虞山山脉搬走。”
      “知啦,知啦。”

      八
      罗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
      君凤卿也很激动地喊大哥,大哥。
      这里是仙山,罗喉的脑子涨涨的,脑子晕乎乎的,这里是仙山。
      所以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红色的豹子的兽身,花狸的光亮的尾巴,蜜色的肌肤,人类的丰满高大的半身,金色的臂钏,缠满身躯的藤蔓香草,覆满不规则圆滑岫玉的眼部,黑色的木头的双角,月光一样的发丝……
      那是什么?
      那些他以为忘记的在毁灭和战争之前的时光,那些他虔诚重复的练习,他以为的死亡和舍弃……
      罗喉轻轻哼唱。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他以为他忘了,在称王征战的时光里,他以为自己忘记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身旁站着一个红发男人的东西猛地转向他的方向。
      那面容,和罗喉以为自己忘记的,一模一样。
      “……”喉结上下碰撞,就是一个名字,“山魁。”
      他终于大逆不道喊出了这个名字。
      “子,”身形转瞬到了他面前,好奇地观察着人类,“子认得余?”
      罗喉仰着脖子看,君凤卿拦住其他人,让他们后退。那身形绕过罗喉,落在牛头的虚蟜,茫然道:“那是余造出的……”
      祂恍然大悟,收起戒备,笑得光明,说:“余先前受重伤,有一好友为余搬山才活得,但受伤太过,前尘尽忘,也是半死不死,现在名为山鬼,子知余以前的名字,子是个人类,彼讲余有一个重要的人类,便是子吗?”
      “……”
      罗喉微微笑,道:“那个人转世去了,吾听闻过汝的事情,虚蟜……也是旧友所托。”
      山鬼困惑地歪脑袋。
      “汝同吾,”人类想到了高兴的事情,“从未相识。”
      山鬼也很难过,问:“余的人类当真不在了吗?”
      “嗯,不在了。”
      罗喉有些担忧,说:“汝不要难过,他……她离开……并没有难过的。”
      “可是人类那么短暂,余迟到了那么久,余去找也没有找到,”山鬼还是很难过,“彼一定是厌弃余不守信用了。”
      “没有的,”罗喉讲,十分认真地骗着山鬼,“她讲的,汝是她的师尊和向往。”
      山鬼还想问什么,红发的男人过来了,很不好意思打断他们,说要山鬼先去送他到家中。山鬼想起什么,说余送过他就来,子不要走。
      “山鬼,”罗喉努力让声音冷硬,“汝那位朋友,最厌弃人类,汝当真要问吗?”
      山鬼思索良久,说:“打扰子了。”
      祂带着红发的人类离开了,罗喉看着,眯起眼睛,扭头让人去打听,仙山有新人还是很好打听的,异度魔界的银鍠朱武,被弃天帝带走一阵,仙山害怕弃天帝找麻烦,非得要送来的山鬼送到家才肯让留下。
      听说仙山附近还有了通往另一个死界的所在,那个地方是新造出的,所以能通过的只有在两界都存在过的死物和神明。
      “大哥,这样……真的好吗?”君凤卿有些担忧罗喉。
      “嗯,这样就好。”人类说。
      罗喉目送山鬼离开仙山,真心为祂高兴。
      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枫岫主人,后者摇扇子,说:“路过,路过。”

      九
      邪天御武出现的毫无征兆,等火焰蔓延的时候,山神已经无法再像困住猴子的血液一样困住邪天御武的火焰了,只剩下虞山一条山脉作防御。
      罗喉没有劝祂放弃,只是去寻找别的方法去克制邪天御武,他们不知道邪天御武是哪里来的,是什么东西,毫无头绪,虞山下的人都将这座山看作最后的命运。
      天舞神司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劝人离开虞山,他有一些办法让邪天御武短暂地收手,他也做到了,人类撤出虞山,罗喉作了人类的首领,他握紧计都刀,不是征战,却也是王者。
      天舞神司重新站在山神身边,他们看着连绵的火和逃亡的人类。
      天舞神司想说什么,看着山神还没长出来的手臂,不知从何说起。
      山神问他:“邪天御武,是来自子的世界。”
      天舞神司睫毛晃动。
      山神的脸绷紧,火焰在光滑的岫玉上投下晃动的光明。
      人类的队伍像一条线,领头的那个是山神最在意的,祂原本想看他一生如何的,人类是做不到天地同寿的,但是山神能够让罗喉变得长寿,很长寿,也可以把罗喉变作自己的同类。人类确实是会让神寂寞的存在。
      罗喉星和计都星在天空闪耀,山神看到自己养大的孩子崎岖、不圆满的命运。
      “您同吾走罢!”天舞神司祈求,“邪天御武会烧尽此地的!”
      山神说:“子从未谈及邪天御武的事情……邪天御武是火,确实克余,子的世界有如此能为,确实惊诧。”
      “山神!”
      山神怒喝:“小子休言!余为山主,便万不可抛下此地众生!”
      “人都已经离开了!”天舞神司反驳,“汝随吾去到安全的所在又会如何?吾有方法解决邪天御武的!汝信吾!吾不会再骗汝!”
      山神很愤怒,胸口起伏,好久好久,祂吐出比火还愤怒,却能将人类冻成冰的询问:“红蛇,子为何要杀它?”
      人类未忘记的卑劣从记忆潮涌出,那条红色的毒蛇,人类还记得蛇尾拍打的力气。
      “……它要杀吾。”人类作着自己都不信的解释。
      “彼为何杀子?”
      “因为……”因为它发现了我的卑劣念头。
      人类向前,想要拉住山神的手腕,山神后退了半步,动作很小,但很坚定,错过了人类的手。
      “那……”人类不敢抬头迎接那样的打量,声音干哑,好像干涸的井,没有任何底气,“只是一条蛇。”
      山神看着人类,这个人类终于脱离了被异界神抛弃的神祀者的身份,山神仔仔细细看这个人类,最后确定了……这是个人类,是祂这种存在绝对不能接受那种人类,他比世间所有力量都恐怖。
      他只是个人类。
      这个人类想要改变我。
      山神很无奈也很无力,祂看人类低下的脑袋,思考着不知道多少年为了自己跳进火里的女人和后来的一个个女巫们,祂也想罗喉,想罗喉说的结束。
      山神长长叹息,看着畏惧死亡的人类,说:“子离开罢。”
      “这里……这里已经没有人类需要汝保护了,汝……人们都已经离开这座山了,你还有什么要保护的呢?”
      山神很失望,祂甚至不愿意再看这个人类,只淡淡一句:“子目中,尽人方为命乎?”
      天舞神司一震。
      山神看火焰,看火焰里的罗喉,说:“算余求子一件事。”
      天舞神司急切望着山神。
      山神指着自己的徒弟,自己养大的孩子:“余不知子说的是什么办法,但余大抵是看不到了,若是成功了,罗喉必然是会称王的。彼以后若是被逼成暴君,子就封印彼,若是彼自己堕落……子就杀了彼。”
      山神说的果断。
      人类怔怔望着火光下的容颜。
      天舞神司讲:“吾带汝走……”
      山神走向火焰,讲道:“余宁死而不退也。”

      他们都没有亲眼见证,火焰过后罗喉悄悄回到虞山,只看到连绵的巨坑,生养他的山不见了,教养他的山神也不见了。
      他跪在废墟前,怒吼着。
      银河渡星的天舞神司走到他身边,一扇遮面,道:“吾有一法可杀邪天御武。”
      罗喉已经不想分辨这人的语气了,只握着计都刀问是什么办法。
      “血云天柱。”
      天舞神司说,目光莫名,语气莫名,神色莫名。

      十
      “伊醒了。”莲花对猴子讲。
      猴子立刻去了妖境角落的山,这不是丰收的山,甚至是枯萎、干瘪的,这座山叫于山,是很多年前就在了的,毕竟这是妖境,除了翠,没有别的能清楚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座山少了一条河。
      但也还算青翠吧,莲花叹息着想,它疯狂一次,耽误了许多许多。
      于山没有战斗的痕迹,大家都知道大王的洞府选在这里,哪怕大王千百年也不去一两次,也没有敢造次的。于山上除了未开化的生灵外没别的什么了。猴子扯开遮住藤蔓的山洞,光洒进去。
      山洞里的生物抬起头。
      猴子上前,生物并不排斥它,萎靡地伏在地上。
      猴子伸出爪子,抚摸那生物的发丝,是冰凉的冰冷的,没有生命力的,猴子说:“这里是妖境,是吾家,以后也是汝家,半死不活的,什么山中魁首,改叫山鬼得了。”
      于是,得了“山鬼”这个名字的生物,一口咬上猴子的手。
      “嗷——!!松口!!”

      今日妖境,局部雷阵雨,注意避雷。

      *屈原《山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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