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导，带我回家吧》借点勇

3、带我逃跑吧

　　两人再次见面，是在陈澈的好朋友、方郡第一部电影的投资方老板，魏翼的公司主办的一次酒会上。

　　魏翼掌管的魏氏集团资本雄厚，业务范围极广，但做得最好的是影视娱乐板块，在业内可谓数一数二的巨头般的存在。

　　方郡找到魏氏之前，已经找过很多家相对较小的影视公司，但每一家基本看到他要拍的是文艺片，又是个刚毕业没多久没有任何背景的新人导演，就直接拒绝了。找到魏氏时，他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完全没抱任何期待。当时接待他的是一个非常热情干练的年轻女性，看了他的资料和毕业作品后，对他非常感兴趣，看完他的影片策划和剧本后，虽然有些犹豫，但并没有直接拒绝他，只是让他等通知。他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了，谁知一个星期后魏氏竟然告知他愿意给他投资，把他高兴坏了。后来电影拍摄期间，魏氏给他的支持和配合也非常到位，因此，他对魏氏这家公司一直非常感激。收到魏氏宴会邀请的时候，他非常惊讶，虽然有严重社恐，又从来没有出席过这种场合，心里非常没有底，但还是欣然接受了。

　　魏翼早早地就给陈澈发了邀请，他知道陈澈不喜欢参加这种充满假笑、假恭维和客套的做作酒会，只说让他来露个面就好，陈澈当时不置可否，在他看来去那里喝酒还不如自己在家喝来得舒服些，虽然他也很讨厌回家……好吧，还不如去酒吧喝来得痛快些。

　　酒会前一天，陈澈的私人秘书张炜然跟他确认第二天行程时，他很犹豫，魏翼亲自邀请，他理应露个面，可最近睡眠质量很差，实在提不起劲来，思索再三，他让张炜然去要了份参会者的名单。

　　拿到名单，陈澈不甚感兴趣的看着上面大大小小的企业家、导演、编剧、制片人、演员等的名字，一副索然无味、兴致缺缺的样子，直到看到方郡的名字。他用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几下，像是在思考什么。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方郡那部电影的投资方好像就是魏氏，看电影时没有太把这一茬放在心上，因为魏氏投资的电影实在太多了，他觉得他看过的每部电影几乎都有魏氏的影子。他释然地笑了笑，让张炜然给他准备好参加酒会的服装。

　　当他穿着一袭高定西装出现在酒会上的时候，酒会安静了一瞬，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一是因为他的身份；二是因为他出众的气质、脸和身材；三是因为他这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服，不知是陈澈自身的气质把这套西服衬得品质不凡还是这套西服衬得陈澈更添贵气；四是因为酒会的主理人，大名鼎鼎的魏翼亲自上前迎接。这所有的目光里当然也包括方郡的。

　　陈澈进入宴会大厅后，面无表情地朝现场众人扫了一圈，仿佛看遍了所有人，又仿佛一个人也没看入眼里。他一眼就看到了独自坐在角落的方郡，和他猜想的一样，方郡果然躲在角落。他收回视线，和魏翼寒暄了一会儿后，从路过的服务生举着的托盘上随手拿了一杯酒，微笑着朝方郡的方向走去。

　　方郡自看见陈澈衣着华丽地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就惊呆了，他那晚只觉得陈澈气质不俗，从来没有想过是这种等级的不俗。他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感，那个那晚和他交谈甚欢、给了他很多鼓励的观众竟然是这样一个他触不可及的大人物。可是为什么会失落和？自己的电影被这样一位大人物观看并且喜欢，不应该是一件值得开心和荣幸的事情吗？他自己也想不通，觉得矛盾极了。

　　他看了眼这觥筹交错、声色犬马的名利场，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不属于他，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想要认识他，他也不想跟这些人打交道。他郁闷地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半杯起泡酒，冰爽的口感让他感觉很畅快。他突然很想回家，于是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顺便打开了网约车软件。

　　“这位先生，能请你喝一杯吗？”一个熟悉又好听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带着明显的笑意。

　　方郡先是一愣，惊喜地回过头，果然是陈澈！

　　“你……您好。”他怯怯地跟陈澈打招呼，心脏不知为何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而有力。为什么突然那么激动呢？因为潜意识里其实在期待这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吗？

　　陈澈噗嗤一笑：“方导，别来无恙。”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和刚刚进场时的冷峻大相径庭。

　　方郡喜欢听到陈澈这样愉悦的声音，仿佛在这里见到他是令陈澈很愉悦的一件事情，这让方郡觉得自己在这场宴会上的存在有了一些意义。他没想到陈澈会来找他，意外的同时有点开心，但他能感觉到很多道或好奇或不屑的目光朝这边射过来打量他，那些人大概都在想他是谁，跟陈澈是什么关系，这让他很不自在，而且他其实连陈澈的名字都不知道，一想到这个他又有些气恼，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得意个什么劲。他有点不自在地说：“真巧，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您？”

　　陈澈很不喜欢方郡对他这样客气，他很怀念那天晚上两人舒适随意的谈话氛围，于是轻啧了声，笑着说：“我也没想到，这大概就是缘分吧，这么大一个宴会厅，这么多人，我一眼就看到了你。”

　　他看方郡的酒杯空了，于是把自己手上这杯还没喝的递过去，说：“尝尝这杯。”

　　方郡没有接过酒杯，他看着一脸闲适，游刃有余的陈澈，很是羡慕，但又更深切地体会到他们之间的差距，更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他强扯出一丝笑，婉拒道：“不了，您慢慢喝，我要回去了。”边说边朝陈澈晃了晃手上的手机，给他看刚刚打开的叫车软件，补充道：“你看，我刚刚就准备叫车了。”

　　陈澈早就察觉到了方郡的不自在，刚好他也不想继续呆在这里了，于是提议道：“真巧，刚好我也想走了。我没喝酒，不如我送你吧。”

　　方郡有些意外：“你不是才刚来没多久吗？很多人还在等你呢。”他边说边朝四周看了看。他只是做了看的动作，并不敢和那些人里的任何人对视。

　　陈澈顺着他的视线不慎走心地朝四周瞟了眼后，凑到方郡跟前小声说：“可是我今晚不是很想喝酒诶，方导，带我逃跑吧。”

　　方郡当然知道陈澈是跟他开玩笑的，但“带我逃跑”四个字给了他一种他们俩是一伙的错觉。在经历了一晚上度日如年的格格不入后，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他稍一犹豫后，偷偷看了看四周，也凑到陈澈跟前小声说：“好呀，你等一等，我先跟邀请我的姐姐说一声。”

　　陈澈又被方郡可爱到了，他看着方郡一副认真密谋什么以及一本正经发短信的样子，憋笑憋得很辛苦，但又觉得很有趣，于是非常配合地小声说：“好啊，那你快点。那我们逃去哪儿呢？”

　　方郡发短信的手指一顿，他被问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歪了歪脑袋，想了想后，一脸天真地说：“我想直接回家，你要跟我回家吗？”

　　陈澈愣了愣，他确定方郡只是无心之言，但他突然又很想教训教训这个仍然对陌生人没有一点防备心的家伙，于是坏笑着问：“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就要带我回你家？”

　　他缓缓凑到方郡耳边，暧昧地问：“去你家干，嘛呢？”他故意在干字后面顿了顿，充满了调戏意味。

　　方郡发消息的手又顿住了，实在是刚刚的氛围让他太把陈澈当自己人了，现在被这么一调戏和冒犯，他既觉难堪又非常愤怒。好像他是个多么随便的人似的，明明陈澈看起来才是，他于是赌气地说：“你们约炮的时候都会问对方名字吗？”

　　陈澈简直被方郡的话惊到了：“所以你现在在跟我约炮？！”他一眼就能看出方郡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方郡瞬间哑口无言，脸唰地一片通红。他本意是想说你们约炮的时候不也不一定会问对方名字吗？我现在不问你名字就带你回家也还好吧……谁知会被那样解读……好吧，那么有歧义的一句话，在那么有歧义的语境下，会被这样解读也不奇怪……但他刚刚其实很想问陈澈叫什么名字的，哎……现在问的话显得自己真的在约他了......哎，白痴，明明不擅长这些，明明知道不是他们的对手，到底在逞什么强呢？

　　他张了张嘴，正想解释，却听见陈澈冷冰冰地说：“对啊，我们不仅会问对方的名字，还会要求对方提供身份证和体检报告，不然一不小心被骗了或者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病，可就亏大了。”

　　陈澈当然也是在赌气。这个小家伙，竟然敢说这种话，真得好好教训教训了。

　　方郡被陈澈说得一愣一愣的，这完全刷新了他对约炮的认知。

　　却见陈澈凑到他耳边，坏笑着幽幽地说： “不过如果对象是方导的话，我可以免去那些流程，毕竟方导看起来……很干净。”他故意把“很干净”三个字说得一字一顿的，调侃味十足。

　　方郡胆怯地缩了缩脖子，不敢看陈澈。他突然很气恼，既对刚刚得意忘形的自己，也对现在故意使坏的陈澈，于是恼羞成怒地说：“我改变主意了，我们各走各的！再见！”说完就转身要走。

　　陈澈哪里肯依，一把抓住方郡的手腕，不让他走。见方郡试图挣脱，他还抓得更紧了些。

　　他们这边的动静自然引起了更多的注目，方郡能感觉到很多人正偷偷看着他们窃窃私语，他很着急又很害怕，边使上了更大的力气试图甩开陈澈的手，边小声厉声说：“放开我！”

　　虽然方郡的声音很小，但陈澈仍然清楚地听到了他声音里的哽咽，他吓坏了，赶紧松开了手。

　　早就想逃走的方郡终于找到了机会，立刻低着头大步朝宴会厅门外疾步走去。

　　陈澈看着方郡惊慌离去的背影，直想抽自己一巴掌。他惩罚性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