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君不入尘

19、19

　　北扶百团大战举办在国庆节假期的前两天，一共一百零七个社团。215宿舍四个人兵分两队，寻找她们感兴趣的摊位。

　　虞徽跟于煦逛了几个摊子，还没尽兴呢，于煦就被街舞社吸引去了，怎么拉都拉不走。虞徽与她分开继续往前逛，几分钟后，在一个摊位停下。

　　妙人。这是虞徽对蒋荣州唯一的评价。在大学这个青春的年纪，这个人已经蓄起了长胡子，约莫有个五厘米。令虞徽最好奇的是他怎么吃饭，是不是还要给胡子夹起来，才能避免沾上汤汤水水。

　　许是他太奇怪了，别的摊位门庭若市，只有他这里冷冷清清。路过的人无不瞪着眼奇怪地瞧他，然后逐渐远离。

　　发呆社，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发呆社。真是朴实无华，沁人心脾的名字。
　　虞徽觉得完全可以起个儒雅点的名字，譬如什么冥想社，听起来犹如要给大脑做一场奇妙绝佳的spa，从此走近科学。发呆，就显得不太着调，也不知道怎么过审的。

　　她轻咳一声，在蒋荣州的注视下缓缓落座，“你好，我想加入贵社。”
　　蒋荣州第一个问题是：“你最多能发呆多久？”

　　“断断续续的算吗，我有一次完全没心思听课，那一天的课都在发呆。”
　　第二个问题：“愿意交五十块钱入社费吗？”

　　“...可以吧。”
　　“吧？那你愿不愿意？”
　　“愿意。”
　　“恭喜你通过，填表吧。”

　　虞徽没想到交流这么简短，就稀里糊涂地进去了，她抿着唇填完表，扫码交钱。等待着蒋荣州再说些什么。
　　蒋荣州确实有话要说，“恭喜你加入我们，作为社团的一份子，本社长现在需要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什么任务，社长请指示。”
　　“这次社团招新我们社要是招不满五个人就要面临解散，你需要再找四个新社员。”

　　呵呵哒。
　　虞徽低头看向支付二维码，她要把钱要回来！

　　蒋荣州接着说：“这任务对你来说很容易完成，把你们宿舍几个人都拉来凑数。”
　　听他这么一说，虞徽觉得有道理。找五个人凑数，完全可以。问题在于交钱。

　　“可以是可以，但我拉的人她们不交钱。”
　　蒋荣州摸摸小胡子，眼里闪着精明的光，“那不行，我们后续的活动举办是要经费的。”

　　“行，那我走了，你慢慢招吧。”虞徽说着起身，作势就要走。
　　“哎，等一下，等一下，你这位小同学怎么这么没耐心。让她们每个人交十块钱总行吧？”
　　“不行，不交钱。”虞徽想了想，想到一个人，“不过，我可以让其中一个交钱。”

　　这种坑人的事，虞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时景。
　　她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时景给她送包那天早上，后面也再没遇到。

　　虞徽小小纠结了一下，还是给他发了个消息。
　　时景回得很快，说下课就来。

　　虞徽与蒋荣州边聊天边等。原来蒋荣州已经大四了，他从大一创建这个发呆社，社团发展至今堪堪苟延残喘。不过从他嘴里说出来，被描述地波澜壮阔，跟个什么了不起的岁月史诗似的。

　　虞徽斜他，“大四不都很忙吗，准备考研，考公，找工作。”意思他不忙，无所事事。
　　蒋荣州淡然一笑，“你社长我已经保研了，本校offer刚收到。”

　　这么一说，虞徽对这个人有点感兴趣了，人怪是怪了点，但正事上不打马虎，“那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你留胡子不怕别人说你吗?”
　　“我留的是自己的胡子，又不是强迫别人留胡子，谁闲的没事干说我?”

　　好强大的逻辑，好自我的性格。
　　蒋荣州继续说:“人在世上来一遭，自己活得舒坦最重要。”

　　虞徽想，那你这也太舒坦了。

　　蒋荣州下面说得较为哲学，什么加缪、黑格尔、尼采、康德，信手拈来，虞徽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而是年过半百的小老头。

　　蒋荣州看着虞徽接近目不识丁的呆愣表情，嘘了声感叹:“可怜的孩子。”
　　“上帝经常说这话。”
　　“不，世界没有上帝。”
　　“你不是很信奉西方那一套，竟然觉得没有上帝?”

　　时景赶来时，就见虞徽跟一个中年人争论不休。两个人话语倒是冷静，只是对方不管说什么，虞徽都会反驳。时景静站了会儿，发现虞徽明显抱着逗弄的心态在维持聊天，对方说得越多，她越开心。

　　他走过去，打断她们，“叫我来干嘛?”
　　虞徽转头瞧他，先没说话，眨了几下眼。莫名地，时景觉得并不会是好事。

　　他刚想问这位老师是谁，虞徽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来时景同学，热烈欢迎你加入我们社团。”

　　她摊了一张表格在他面前，还贴心地将笔放在纸侧。

　　时景退后两步，抬头，社团名字映入眼帘。他紧着眉，瞧她们二人。瞬间浑身鸡皮疙瘩，这两个人此时看着很是阴险狡诈。

　　见他犹豫，虞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番高论过后，时景截住她的话，“不用说了，我填。”

　　填好后，虞徽让时景扫五十块钱。
　　时景：“......”他是没想错，虞徽是他的克星。

　　看时景交完五十块钱，虞徽拿起五张表格交给蒋荣州，“任务完成我走了，有人找。”
　　蒋荣州叫住她，“以后副社长的职位归你了。”

　　虞徽切了声，“脏活累活我干是吧?”
　　刚与蒋荣州聊了一通，也算有点了解。他这种人，最适合的职业就是算命骗子，还是刻意装瞎的那种！

　　她不想再听蒋荣州忽悠，跟他挥挥手就转身。身旁杵着个那么大的时景不说话，她盯了两眼，说:“为了感谢你，改天请你吃东西?”

　　“好。”时景还要问她去哪里，就听虞徽急急忙忙说，“那边有人等我，再见。”

　　说完，她朝右边路口跑去。
　　石凳旁边站了个男生，时景有印象，那次在打印店门口见到过。两人说了会儿话，结伴走远。

　　吴京恺来找虞徽是创业社新项目的事儿，他觉得虞徽机灵，能说会道，所以想邀请她加入，“其实你的创业计划书做得挺不错的，很有想法。”

　　是嘛。虞徽只是点点头，不敢多说。因为那都是她从网上copy来的，加了些自己的点子，依葫芦画瓢，整体效果她非常不满意。她当初想加入创业社，也不是因为真的感兴趣。她知道自己偏现实主义，在台上画饼她做不来。真实的原因，她不好对吴京恺讲。

　　吴京恺说了很多，但他从虞徽表情中看出她并没有动容，甚至在她看来这可能是件麻烦事，“虞徽，我很需要你的帮忙。我想做农业产品项目，我老家盛产玉米，但是农民销售渠道非常有限，只能以非常低的价卖给供应商，实则到农民手的钱非常少。差的话，一百斤可能都不到两杯奶茶钱。如果有什么灾害天气，基本就白忙活一年。社团里的人大部分想做游戏、智能科技，比较好找资源，甚至项目够好的话说不定真的能拉来投资。目前没几个人愿意来我这里，所以我想我非常需要你。”

　　此时的虞徽仿佛透过吴京恺看到另外一个男人。半夜被一个电话叫走，几天都不回来。有时会在客厅里唉声叹气，说她们这么不容易，得想办法，想办法啊。有时候虞徽想，为什么有人那么理想主义，能毫无杂念地跟着信仰走，她们靠的是什么?她这十八年来一直在困惑，一直在探索。

　　“我可以跟你交底，这个项目最后有百分九十九的概率黄掉，但我不想因为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不去做，我不做，她们不做，就没人做。我们读过书，接受过教育，说不定真的能找到一条道路，我们也应该去找这样一条道路。”

　　一股风吹过，带着虞徽额边的碎发，她觉得痒，伸手扑了一下。第二股风吹来，她对吴京恺点头，“好，我加入你。”

　　从那天开始，虞徽对吴京恺的印象有所改变。具体哪方面，她还在思考。

　　国庆晚会这天，虞徽不知道吴京恺从哪里搞来的票，很早就给她发消息说期待她的表演。她站在台上，扫视下面前几排的观众席，根本找不到他。倒是看到了不想看见的人。

　　等她表演完，听到后台有人叫她，转头一看是吴京恺拿着捧花在等她。

　　吴京恺说:“票被别人买走了，反正我只想看你的表演，刚在后台一直看着。”

　　虞徽睨他，似乎在怀疑话里的真实性。吴京恺立马抬手起誓，“真的，骗你是小狗。”

　　买吴京恺票的是周和阳，时景室友。第一次上大学，还有这么大的晚会，他肯定是要凑这个热闹。但是票不好搞，好不容易凑齐了四张。其中两张还是他女朋友这次做晚会主持人的赠票。

　　他看时景兴致缺缺，不是低头玩手机，就是看手里的节目单。真是煞风景的人，“早知道就不把票给你了，太浪费了。”

　　时景抬眸向前，台上正在表演小品，观众席笑声一片。他没听清周和阳的话，让他重复一遍。

　　周和阳没重复，他拿过时景手里节目单，“下面是小提琴独奏，哎，也是让我们这些乡巴佬高雅上了。”他笑。

　　时景听着，唇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上次听得耳朵都要聋了，虞徽也不告诉他曲子的名字。

　　“下面有请历史学院科技考古专业的虞徽，为我们带来小提琴独奏《灯火里的中国》。”

　　周和阳有些得意，问时景:“我女朋友漂亮吧?”
　　几秒过去，他都没有得到回复。

　　周和阳侧头，顺着时景的目光向台上看去。
　　这不是之前打印店遇到的女生吗。

　　场馆内唯一的光下，虞徽一身黑色长裙，直发披肩，表情淡然又覆着自信的笑。随着第一个音的发出，会拨得人不自觉地屏息凝神。整个场馆内只有小提亲的声音环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的女生。

　　曲毕，在她的鞠躬下掌声雷鸣。

　　时景失神地凝着台上的人。许久，他用戴着手链的那只手抚了下眉骨。似懊恼，似不解，又似克制。

　　待台上的人走向后台，时景突然站起来。他疾步穿过旁边过道，从小门进入后台。他慌乱地寻找，最终定格在一束花上。

　　五分钟后，周和阳问回来的时景，“尿急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