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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乳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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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认为,最深沉的爱,莫过于分开以后,我将自己,活成了你的样子。
——摘自《这个杀手不太冷》影评
……
京海,2014。
冷风拍在脸上的瞬间,她只觉得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拉住自己的脸皮往后扯。
“酒醒了没?”男人熟悉的声音显得又好气又好笑。
黄瑶瞥了眼一身骑行服的唐小虎,没有搭话。
她是被唐小虎从一个小酒吧里抓出来的,当然不可能是白金瀚,要真是在他的场子,连门都不会给她进去。
“可以啊,小小年纪,就学会喝酒早恋了?”或许是看出了她有些冷,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微微发抖的她罩住,嘴上却不依不饶:“未成年禁止出入歌舞娱乐场所,不懂法?”
他谈论遵纪守法的好笑程度就像是高启强刚刚获得的京海守信企业家表彰一样,搞笑中带着些讽刺。
可真够黑色幽默的,她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双鹿一般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话却像带刺的玫瑰:“但我成年了。”
唐小虎突然有种极度的不真实感,他看着她,总觉得和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孩儿没有差别,但确实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竟然忘了,这个被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18岁了。
她长大了。
“长大了又怎么样,成年了就能随便喝醉吗?如果遇到危险怎么办?还有早恋,不,是谈恋爱的问题。你谈恋爱,虎叔没意见,但问题是咱不能在垃圾堆里捡对象,你看看你找的那个小,小崽子,像什么话,学坏了怎么办?”
原先打好的腹稿算是废了,但是唐小虎临场发挥也不差,他在黄瑶面前永远这个样,喋喋不休地关心,永远笨拙地讲道理。
这段时间陈舒婷去阿美莉卡处理高晓晨惹出来的麻烦,忙着把不争气的儿子带回京海,而高启强忙着为他光鲜亮丽的强盛集团披上政治的外衣。没人管她,除了他。
黄瑶最厌烦地就是唐小虎这幅语重心长的模样,好像他是她的监护人、是她的父亲。
一个两个三个,都想给她当爹,可她有亲爹的啊。她爸怎么死的,难不成所有人都忘了?
安叔也就算了,他是烂好人,也是个好警察,是黄瑶眼里唯一值得信任的人,她从没想过恨他。
至于高启强,黄瑶不想提,也不愿意提。他把她爸当做杀鱼的刀,毁了她的小家,却又要她配合着演父慈女孝的戏码,她时常分不清是恨多一点,还是恶心多一点。
可唐小虎又算怎么回事?
她经常看不懂他眼底似有似无的愧疚,明明差不了多少岁,可他对她加倍的照顾就好像是在补偿她缺失的父爱,她知道他是高启强最忠心的狗,却不明白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去代人赎罪的。
是的,唐小虎是在替高启强赎罪,黄瑶一直都这么认为。
自作多情。
黄瑶嗅着外套上微辛的烟草味,笑意凝固在眼底,逐渐晕成了眼尾一抹浅红。
呵,这张“监护者”的面具真是令人厌烦极了。她有父亲,她的父亲不该姓高,更不会姓唐,她不需要父亲,也不允许他妄图取代她真正的亲人——
世界上只有一个陈金默,那才是她的父亲。
既然他不懂,她决心要给他一个教训。
“呵,学坏。”黄瑶脚下一顿,转身将唐小虎逼停,她仰头看着他,吐出一口酒意微醺的话:“虎叔,你就这么在意我谈恋爱啊?”
其实她没有谈恋爱,只是想出来鬼混而已,但浑身反骨的女孩并不想去解释这个误会。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将彼此完全印进自己的虹膜。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两根手指抵在他胸口,模拟小人儿走路似的,在他胸膛上一点点地往上走,她眼睛微微眯起,半是天真,半是恶意:“怎么,是吃醋了吗?”
怎么可能吃醋,黄瑶知道,他对她从来没有半点逾越的心思,所以黄瑶只是想故意膈应他罢了。
问完,她借着酒劲,放任自己倒向他,黄瑶吃定了他会接住自己,因为他永远也学不会拒绝她的无理取闹,永远满怀愧疚、代人受过。
她从来聪明,又那么恶劣,总是知道怎么撕开他们之间亲情的假面,让那个自认为是长辈的男人难堪——
他扶住了她,她却整个人贴上了他的胸膛,最缱绻的话却成了蛇的毒牙,一口咬在他的心头,“还是虎叔看不上别人,想自己跟我试试?”
高家的人质和高家的狗,也配演父女情深?
她要他知道,他对她来说跟任何萍水相逢的陌生男人没有分别,他们,从来是没有血缘的。
发育良好的柔软触觉让唐小虎身形一僵,他触电似的往后跳了半步,黑沉沉的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扩大,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与窘迫,连带鼻息也粗重了起来。
她怎么敢的?!
拙劣的勾引就像是幼兽的乳牙陷进皮肉,尖尖的,不疼却痒,激起难以无视的羞耻感。
他明白,她也明白。
从唐小虎的窘迫里,黄瑶像是突然发现新玩具的猫科动物,折磨猎物似乎是它们骨子里的傲慢与恶劣,她愈发得寸进尺,“我昨天在夜色见到的虎叔可不像现在这样不近女色——”
她欺身而上,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凌迟他的道德。
“嗯哼,正人君子?”她一字一句明明在说正人君子,却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伪君子。
可我见过你在灯红酒绿下的恶啊,唐小虎,你到底在装什么。
看着他因为忍耐她的接近而凸起的青筋,黄瑶玩味地勾起了唇角。
胜券在握之际,她得意洋洋地踮起脚,想用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就像学会捕猎的小兽第一次咬住了猎物的动脉,不肯撒口。
可惜,冷暖交错的霓虹灯下,涌动的暧昧在顷刻间就被打破。
唐小虎用手掌抵住黄瑶的额头将她推开,他的臂展很长,再加上他们身高差不小,以至于这一臂的距离让黄瑶连他的衣角都没办法够到,哪怕她已经伸直了手。
这无疑是一个在路人眼中有些滑稽的画面,但当事人只会感觉到羞恼。
“唐小虎!”她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语气颇为恼羞成怒。
“夜色?”霓虹灯牌冷紫色的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几分危险的味道,他声音很低沉,像钝刀子磨在她的鼓膜上,“你昨天不是跟你妈说过,要去蔡老师那里补课的吗?”
他对她的行程了如指掌,这难免令人气弱三分。
“我…”她有些卡壳。
高启强不管她,唐小虎管不住她,可陈舒婷对于黄瑶是不一样的,与其说她害怕陈舒婷,不如说她是在害怕陈舒婷的失望。
“哦,是撒谎骗人啊。”他揉了把她的头顶,轻而易举间,就扭转了他们的攻守关系,“不好好学习,你就不怕我告诉大嫂吗?”
霎那间,唐小虎又成功找回了长辈的主场。
黄瑶一把拍来他那压在自己头顶的手掌,理不直,气也不壮,“嘁,告状小鬼。”
说完,她拉住披在肩上的外套,往上一扯,用机车服将自己的脑袋罩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再去看他。
显而易见,捕猎失败。
有时候承认自己魅力无效是一件特别令初学者羞愤的事,特别是她摆明了是在勾引他,对方却能一本正经地问她学习。
想到这,黄瑶拽着外套的两侧,将脸遮住了大半,心底不是很服气,更不想看见任何带有取笑的表情。
酒精的作用放大了她的幼稚。
可惜她只顾着避开唐小虎的视线,却错过了他眼底的复杂。
唐小虎抬手搭上自己的后颈,有些僵硬地侧了下脖子,表情晦暗不明。
他装模作样一惯是可以的,可是刚才,在暧昧的光影下,他突然发现她真的长大了。
人或许能自己骗自己,但冲动却骗不了人。
她炙热的鼻息喷在他胸口的一瞬间,隔着薄薄一层黑色衬衣,仿佛烫伤了他的心脏,那一刻,唐小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去克制自己,去控制他想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的冲动。
人骗不了自己,可本能和道德之间,一定是道德占据上风,也只能是道德。
唐小虎,你真是个禽兽。
低头看着那小小一团的影子,他有些自我厌弃地想着。
“我送你回家。”可是看着自己那辆骚包的红色杜卡迪,唐小虎突然开始后悔今晚为什么不开车来找人,现在,他只能骑这玩意送她回去。
他觉得有些尴尬,却不知道这种不自然的心态才是危险的开端。
“抱着腰。”
“哦。”
京海其实没有海,它在临江省,它只有一条永不停息的大江和一座灯火璀璨的跨江大桥。
风吹过她的发丝,却没带来多少寒意,她裹在他满是暖烘烘的外套里,倦意混着酒精的味道,愈发浓烈。
好怪啊,她想。
这男人好怪,壮的跟头熊似的,腰为什么能这样细,难以运转脑子在迷迷糊糊中开始胡思乱想。
可恨冷风没有成功灌进脑袋里,黄瑶故意收紧双臂量了量,没量明白。
她也不知道,在那个晕乎乎的夜,虎叔为了送她回高家别墅,硬生生闯过一路的红灯,代价是二十六张罚单和一个冷水澡。
她甚至不知道凌晨一点还没睡着的唐小虎补给他自己的一巴掌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或许只有那晚走过跨江大桥的风知道,他成了她新找到的乐趣。
……
兰库帕。
风吹过于永义的发丝,他坐在杜卡迪的后座,环住黄瑶的腰将头埋在了她颈后。
“瑶瑶。”
她没说话,耳畔只有兰库帕的风声。
“我……”
他紧紧抱着她,想说他爱她,又想说他许愿要和她有一个永远,可话到了齿间,却辗转成了另一副模样——
“我想去看海。”
去看兰库帕的海。
他知道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可那又怎么样,他还活着,她也还在,那他们就还有以后。
去他妈的唐小虎,他不在乎。
……
“瑶瑶,我们去海边看日出怎么样?”
“好。”
……
兰库帕的风,是玩世不恭外表下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