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33、第81章 旧忆·家的感觉

　　是夜，洛魂守在伊伊榻边，听着她平稳悠长的呼吸，鼻端萦绕着药草的气息，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得以真正松弛。

　　不知不觉间，他竟也睡着了，睡得格外沉实，连梦都未曾侵扰。

　　所以，自然不曾发觉夜里给他盖上薄毯的老妪。

　　翌日。

　　天光微亮，洛魂醒转，身上的薄毯便滑落下去。他下意识地捞住了毯子，静默片刻，随后拍干净灰尘，便叠好放去了一边。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反应速度已经变快了许多，换作从前，这毯子肯定是要掉落在地的。

　　屋内分外安静，老人们似乎都已出门，只有他与伊伊在此。他方探过伊伊的额间，感觉不到太大热度，烧约莫是基本退了下去，由此心中也安定不少。

　　没过多久，伊伊悠悠转醒。

　　她迷茫地看了看陌生的屋顶，侧头便见到守在一旁静心修行的洛魂，轻唤了一声阿兄。

　　洛魂立刻惊醒，见到伊伊睁着眼看他，喜上眉梢：“伊伊，你感觉如何？还难受吗？”

　　伊伊摇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阿兄，这是哪里？”

　　“你先喝口水，阿兄跟你说。”

　　说着，洛魂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递给伊伊，便将她陷入迷糊之后的事况与她说过一遍。

　　“原是如此，阿兄，我们遇见好人了呢。”

　　伊伊捧着杯子，轻轻笑了起来。只是身子骨似乎还是有些虚，气力不太足，笑容也便有些勉强。

　　但洛魂心知她是真心高兴的，漂泊许久，如今总算有个歇息之所。

　　以前在河头镇上，那木匠虽说收拾了间棚子给他们暂住，洛魂也的确很感激，没要工钱帮木匠做了许多工。但不得不说，棚子本就不是该住人的地方，遮风挡雨还算勉勉强强，但要说安宁稳定，可远不如正儿八经的房子。

　　现在，有人愿意收留他们，便是最大的幸运。

　　兄妹俩决定，也应为这老夫妇做些事才是，最起码不能愧对这救治与收留之恩。

　　不多时，老妪回返，发觉伊伊醒转，亦是高兴不已：“小女娃醒了就好，感觉如何？”

　　“一切都好。”伊伊乖巧答道，随即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却被老妪轻轻按住。

　　“娃儿，不必多礼。先把身子养好。”老妪温声道，皱纹也挤成了最慈蔼的模样。

　　“谢谢婆婆与爷爷的收留。”伊伊仰起小脸，认真道。

　　“谢什么，救下这么乖巧漂亮的女娃儿，也是我们的幸事。”老妪乐呵呵地道，“娃儿饿了吧，老头子去镇上买鱼了，等他回来做鱼汤给你补补。现在先喝点粥吧，暖暖肠胃。”

　　说罢，便带着洛魂去舀粥，并带着酱菜一并当作早饭。

　　粥是由数种粟米熬成，不算稠，但米汤也分外有滋味，再加一小碟腌酱菜，泛着诱人的咸香。

　　伊伊接过来，小心地吹了吹，才送了一小口到嘴里。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袋，那暖意便由此蔓延到四肢百骸。当即，小丫头的脸上便泛起满足的红晕，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有多久没有安稳吃过这样一顿热乎的饭食了？

　　其实不算太久，但有些日子，会在经历时显得分外长。哪怕有阿兄陪着，也只是感觉好过许多，却并不能减短那些时间的分量。

　　而洛魂在旁默默看着，见伊伊小口喝粥时那微微眯起眼的餍足神态，心中既是温意又是酸涩。

　　一个多月的风餐露宿，伊伊跟着他啃野果、吃野菜、喝生水，辛辛苦苦得来一顿肉食，却也做不得尽善尽美，只能果腹，却不能说是多么美味。

　　一念至此，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绝不能再让伊伊受冻挨饿！

　　这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坚定，如同最深处的烙印，刻入骨髓。往后，也应当拼尽全力，为伊伊挣得一方屋檐下的安宁。

　　而当伊伊用餐以后，洛魂抢着去洗了碗筷，没让老妪起身多忙活一趟。这是他的自觉，已经够麻烦人家了，这种完全能自己做的小事，自己来就好。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脚步声。

　　屋内大门与院门相对，在屋内便能瞧见院外人的来往，便见到老翁提着两个竹篮回来。其中一个湿漉漉的，篮底赫然躺着两尾还在翕动鱼鳃的鲫鱼，鳞片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另一个则是装着绿叶菜，估摸是早上在菜地里摘的，依然鲜活翠绿。

　　“小女娃能坐起来啦？”

　　老翁见到屋内的伊伊，脸上的皱纹便舒展了开来，声音也带了笑意：“今日感觉如何，若是还有何处不舒服，及时和老婆子说一声。”

　　“我省得，早就提醒过了，还用得着你说。”老妪斥了他一声，语气却并没有太多嫌恶，似乎只是寻常斗嘴惯了而来的一句。

　　伊伊听出其中韵味，便只是甜甜一笑，乖巧地应了一声：“我会的，谢谢爷爷！”

　　老翁笑得更欢了，方才轻斥老翁的老妪，亦是一同笑出了声。

　　洛魂跑出院子搭把手，帮忙将鱼提到井边。见缸中存水不多，他便提了吊桶，放去井中打水，梗着脖子把一桶水吊了上来。

　　“你这娃娃，身量不大，怎的力气这般大。”

　　老翁在旁看着，本是想准备等洛魂无力时接手的，见他居然真吊起了一满桶水，神色也向着惊叹转变。

　　为避免吊绳崩断，也是怕一桶水太重容易引发把人带井里去的危险，吊水桶一般是小桶，老翁家用的桶，装满水大概是二十多三十斤的样子，这小娃娃居然真能将之从深井中提起，也算是力气不小了。

　　“高爷爷，我们也是农村出身，不是大富大贵的，总要帮忙做些事。”洛魂解释道，“我十岁了，奔二的年纪，不能算是小娃娃了。”

　　其实，这对他来说还真不算什么。他的玄气昨日都用来发足狂奔了，昨夜又不曾修行，恢复不了几分，这桶水也的确是他凭借自身力气吊上来的。

　　老翁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你个娃娃也是忒有意思，十岁便要奔二了，我和老婆子都过了花甲之年，岂不是快要入土了？”

　　“花甲而后还有古稀，古稀而后还有耄耋，更甚者还有期颐，爷爷与婆婆的年岁还远着呢。”洛魂认真道。

　　“那就借你吉言了。”

　　老翁笑着，便去厨间取了菜刀，准备杀鱼。洛魂也不闲着，继续吊水，试图在缸中多存些水。

　　随后，老翁蹲下身，手法娴熟地刮鳞、剖腹、清理内脏。而洛魂连吊数桶水，有些疲累，也便不再刻意逞强，在旁边看着老翁杀鱼，不时递水冲洗掉血腥，并试图把这一套流程铭记于心。

　　曾经，爹娘杀鱼的时候，他也见过，只是心思不在其上，记不得几分。如今体会过生存不易，对于吃饭这项最基本的技能，也的确应严阵以待。

　　而伊伊坐在不远的门槛上，面前放着个小篮子，里面是几头紫皮大蒜。她正认认真真地剥着大蒜，将剥好的的蒜瓣轻轻放进另一个小碗里，以作这鱼宴的配菜。

　　——方才婆婆说过，两条鱼，一条做汤，一条红烧，这大蒜便是给红烧鱼作去腥辅料的。

　　日头偏移得越来越高，阳光愈发明媚，金灿灿地洒满小院，也落满了门外的药田，愈显得生机勃勃。院外的的鸡群在篱笆边咯咯叫着，扒着草丛与泥土，试图翻出点草籽或者虫子来吃，当然，也对篱笆里面的药草鹰视狼顾——要不是因为进不去，早祸害个干净了。

　　伊伊剥好最后一瓣蒜，抬起头，便愈觉得此时的安宁与美好。

　　爷爷在处理鱼鳞鱼鳃鱼泡，阿兄在旁端水盆递盘子磨刀子，婆婆在灶前生火烧柴，各有各的事要做，但各自的事又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忙碌。明明只是安定下来以后、两方陌生人相处的第一天，却好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许久以后的寻常，心中顿感充盈与温暖，便生得几分不太真实的梦幻感。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是很美好的，能让心尖都觉得温暖的。

　　从前在家时不觉得，直到离了家乃至没了家，方觉平平淡淡日常里的弥足珍贵。

　　恰似此时，有暖饭，有亲人，有要做的事，有明媚的阳光，眼前是生机勃勃的草木，耳畔是鸡鸣犬吠的喧闹。不必担心明日宿何处，不必恐惧未知的追捕，只需安心地坐在这里，剥几头蒜，等着中午那锅鱼汤。

　　那鱼汤，该是鲜美的，也必会是鲜美的。

　　伊伊想着，端着碗小跑去了厨间——

　　“婆婆，我来把火吧！”

　　……

　　又过去几日。

　　在洛魂的细心照料和老妪的按时问诊下，伊伊很快恢复了活力，苍白的小脸渐渐有了红润之色。

　　她本就是个活泼灵动的性子，只是先前的漂泊压抑了天性。如今在这安稳祥和的环境里，又有和善的长辈和疼她的阿兄在侧，那份拘谨便一日日淡去，取而代之的便是孩子气的天真烂漫。

　　才七岁的年纪，正因是太喜玩闹而讨人嫌的年纪。伊伊乖巧，便是最讨人爱的年纪。

　　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过去了，从今往后，便是一路坦途！

　　……

　　（小伙伴们新年快乐啊！愿诸君在新的一年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