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不驯》榆钱换酒

16、第十六章 还珠

　　不能让青礼受伤！

　　电光火石之间，虞晚阴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她飞速抽箭，不停搭弓，只听得嗖嗖嗖破空声响，冲得最快的几个蒙面人已经应声倒下。

　　“上马！”虞晚阴手上射箭不止，用眼神示意青礼上马。

　　青礼瞧着倒下的刺客，面色灰白，眸光暗淡。

　　没有反应。

　　“你愣着干什么，快上马！”虞晚阴恨不得伸手去捞青礼，奈何刺客太多，她完全不敢停下攻击节奏。

　　以一敌多，难以招架。

　　眼看着刺客已经冲至两人面前，她紧着青礼的安全，骨箭擦着青礼肩膀飞过，正正刺中他身后举剑欲砍的刺客。

　　青礼因异变回神，虞晚阴已被逼退，与之拉开距离。

　　看着逐渐逼近的刺客，虞晚阴气急败坏，边射箭边吼青礼：“你的脑子呢？站着不动让别人砍？你要是想死，别死在科尔准草原，连累其他人！！”

　　“我死不了。”

　　青礼眸光发亮，毫无征兆侧身躲过攻击。

　　身后刺客身体还未倒下，他倏忽间手腕反扭，夺过刺客手中剑——身姿矫健，技艺高强。

　　虞晚阴突然想起来，范不冲曾说过：青礼武德充沛，箭术与其他武艺相比，不值一提。

　　……害自己为他白担心。

　　心中腹诽，虞晚阴视线却始终追随青礼，一颗心为他高高提起。

　　他冲入人群之中，短刃相接，刀光剑影，无数刺客前仆后继，恨不得将青礼立即斩于刀下。

　　青礼招式利落，轻易格挡下两个刺客朝脑袋砍下的剑，狠狠揣在对方心口，回身之际，剑尖所至，残红倾泻。

　　虞晚阴凝神屏气，她目光沉静，一只眼睛瞄准敌人，精神高度紧绷，一旦刺客靠近青礼，骨箭飞出！

　　箭无虚发！

　　精神一振，来不及松口气，青礼已被众人围困，饶是他武艺高强，亦难以脱身。

　　身后又围拢好几个刺客，面露凶光，恶狠狠朝着青礼心口扎去！

　　他们想要青礼的命！

　　虽然虞晚阴知道，范不冲他们蛰伏在暗处，随时会出现保护青礼。

　　可她不敢赌，要是范不冲来得慢了点呢？

　　虞晚阴如绷紧的弦，她抽箭——箭筒中空空如也。

　　箭已用光！

　　眼看着刺客的刀往前刺，即将没入青礼身体，虞晚阴瞧着这一幕，心脏几乎暂停。

　　不可以——

　　如果青礼死了，科尔准草原该怎么办？

　　她脑海中的弦骤然紧绷，电光火石之际，虞晚阴猛夹马腹，朝着人群冲去。

　　“枣儿，不要怕，将它们踢开！”

　　她纵马，经过倒在地上的尸体之际，弯腰将刺入尸体的骨剑抽出。

　　骨剑头的血迹未干，虞晚阴顾不上这些，再度拉弓，任由腥臭血液染红指尖。

　　枣儿高高跃起，身体腾空，嘴里发出嘶鸣。

　　带血的骨剑刺出，精准射入刺客眼睛。

　　眼珠爆裂，刺客哀嚎不止。

　　青礼得以翻滚着避开攻击，暂时脱离险境。

　　他没来得及喘口气，数十把剑尖又对准他。

　　“别！”

　　枣儿闯入人群，虞晚阴瞅准时机，从刀光剑影中将青礼捞上马背。

　　寒光掠过，虞晚阴瞧见攻击至前方而来，她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稳住青礼，自己则失重摔进草坪。

　　再睁眼，是泛着寒光的剑刃，朝自己刺来——

　　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

　　虞晚阴看着眼前的刀，心底竟然生出几丝庆幸。

　　还好，青礼没事。

　　还好，自己没有离开科尔准草原。

　　就是阿妈要怎么办呢？自己才答应了阿妈，要去京城帮她找朋友……倘若自己死了，阿妈要怎么办呢？

　　想到总是淡淡笑着，在经幡下等自己回家的阿妈，虞晚阴猛得一个激灵。

　　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

　　她在草地翻滚，躲开攻击。

　　眼瞅着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剑紧跟着刺下，目光所至皆是长剑，铺天盖地，堵死了虞晚阴的逃生之路。

　　“虞晚阴！！！”

　　青礼脸色瞬间惨白，视线扫过众刺客，杀机毕露。

　　不少刺客被青礼的失态所吸引，虞晚阴抓紧时机，猛踹刺客的腿，成功将之绊倒，找到一个暂且求生的空隙。

　　“你们，倘若想死无全尸，大可以继续攻击。”

　　青礼的声音带着寒意。

　　像是初春时雪山化开的第一捧血水，透着刺骨的凉。

　　刺客动作有一刹那停滞，但很快，又继续攻击。

　　“众将士听令。”

　　青礼森然，平和面容下是无法压抑的怒火：“杀。”

　　终于，藏在暗处的士兵们一涌而出。

　　刺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中了埋伏。但事已至此，就算明白也没用，只能奋力抵抗，祈求能有一线生机。

　　攻防之势，瞬间逆转！

　　虞晚阴躺在地上，扭头看见范不冲穿着铠甲，怒目圆睁，举着刀冲在最前方，怒气逼人。

　　“噗嗤！”

　　刺客的血洒在虞晚阴脸上，范不冲手起刀落，将离虞晚阴最近的刺客捅死。

　　他伸手，“妹子，你没事吧。”

　　“没事。”

　　虞晚阴抓住他的手，终于站起来。

　　待她站定回头，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堆尸体，唯有几个活口，被捆着绑在角落，动也动不了。

　　“殿下，共杀死刺客三十七人，活捉两人，可要进行审讯？”

　　青礼面容冰冷：“交给你去审。”

　　“是，陛下。”那人转身，冲着其余将士道：“将人带走！”

　　“是。”

　　其余人应声离去，范不冲提着刀，他睁着大眼睛瞅了虞晚阴一会儿，见其余伙伴皆听命，恋恋不舍随着其余人离开。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片草地，又只剩下两人一马。

　　区别是刚刚虞晚阴坐在马上，青礼站在地上。

　　现在青礼坐在马上，虞晚阴站在地上。

　　两人位置调换，本来低头的人，现在需要抬头才能看见对方模样。

　　“你……”青礼冷硬面容逐渐和缓，似冰山消融。

　　他嘴唇蠕动，才说出一个字，虞晚阴眼角微动，余光中一抹白影掠过。她毫不迟疑从倒地刺客尸体身上，拔出箭，回身射！

　　“噗嗤。”

　　骨剑没入皮肉。

　　虞晚阴收回长弓，她只身往林中走。

　　青礼瞧见，忙跟上：“里面还有危险。”

　　虞晚阴却置若罔闻，她钻入林中，不过百十来步，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一匹毛色白亮的公狼，死在她骨剑之下。

　　虞晚阴终于笑开，刚刚的死里逃生似乎只是一场梦，她擦掉脸上的血，提着白狼王前肢，扭头对青礼笑。

　　“你说，齐琪思会喜欢这个礼物吗？”

　　她站在森林中，身上沾满草屑、血痕。面上更是惨不忍睹，头发乱糟糟，像是鸟窝，大半张脸被血浇遍，不少部分开始结痂，连同着头顶头发一起，粘在脑袋上。

　　现在，野人一般的少女，扭头问自己，她刚刚猎杀的白狼算不算好礼物。

　　多么……与众不同。

　　青礼感觉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微微跳动。

　　虽然很快归于平静，但他明明白白感受到不同。

　　眼前的人，与自己生平所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点头：“这是个非常好的礼物，齐琪思一定会喜欢。”

　　“那就好。”

　　虞晚阴笑着，半边脸上血痂随着她的笑容，裂开缝隙。

　　“你能让人帮我洗一洗这匹狼吗？”虞晚阴说：“我一个人洗有点吃力。”

　　“好。”

　　虞晚阴见青礼应下，笑眼似月牙：“谢谢你。”

　　她视线落在青礼身上，潜藏着几缕难言光彩，不待青礼深究，虞晚阴视线已然移开。

　　“能把枣儿还给我吗？”她扯头发，摸到一手的血：“我要去附近的河沟洗头，不然的话，赶不上齐琪思的成人礼。”

　　“哦，好。”一向沉稳周到的青礼，今儿不知怎么的，似乎在走神。

　　等虞晚阴提及，这才翻身下马，下马时整齐的衣襟竟然散乱两分。

　　如玉般的面容，泛起薄红。

　　他将枣儿牵到虞晚阴面前，虞晚阴瞧他失态，心头怦然。她不去提及，翻身上马，正要离开视线扫及青礼，这才醒悟：“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可能还有危险。”

　　“侍卫在附近，不会有其他危险。”

　　青礼说。

　　虞晚阴点头，“好，注意安全。”

　　说罢，策马离去。

　　青礼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许久，等到人影完全消失，这才想起虞晚阴的嘱托，找人替她清洗白狼王。

　　除此之外，满地的尸体也需要清理。

　　他招来守卫，看着他们忙活，自己则站在山坡上，脑海中不断回忆方才发生的所有场景。

　　一幕一幕，如此鲜明。

　　“殿下，我们发现了这个。”

　　谦卑的声音打断回忆，青礼心头不悦，但很快压下，待到睁眼之时，已恢复温和。

　　一双手突兀出现在他面前。掌心中，几枚珠子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成色极好。

　　范不冲捧着宝珠：“殿下，我捡到几枚宝珠。”

　　“哪儿捡的？”青礼随口问。

　　范不冲往回指，正是方才虞晚阴摔下马的位置。

　　青礼接过宝珠：“大概是虞姑娘的，我暂且收着。”说罢，看向范不冲：“刚刚的事我已经知晓，你让虞姑娘以身涉险，归根到底，是为了保护我——你叫范不冲是吧，从此之后，你做我贴身侍卫，待到回京，另行赏赐。”

　　范不冲嘴咧到后脑勺：“多谢太子殿下。”

　　“继续去忙吧。”

　　范不冲闻言就要离开，青礼顿了顿，却又叫住范不冲，不受控制地问：“你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见虞姑娘往那个方向去了吗？”

　　范不冲点头，朝着西北方向指。

　　“那边，有一条小溪，估摸着是去洗头了。”

　　西北的方向。

　　也是京城的方向。

　　青礼摩挲着手中宝珠，缓缓点头，又问：“你的马骑过来了吗？”

　　“在。”范不冲吹响哨子，一匹骏马朝着范不冲青礼而来。

　　“殿下，您要骑马吗？”范不冲摸着马儿的鬃毛问。

　　“嗯。”

　　青礼含笑，手心中宝珠已经带了他的温度。

　　他说：“我要将珠子还给虞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