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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衣冠禽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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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卧薪尝胆”,一方粉饰太平,涂星和郁云驰的关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锁链的长度向内可以去主卧的卫生间,向外可以坐客厅的沙发,习惯之后,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唯独哗啦哗啦的声音听久了很吵。
涂星小时候读过一个故事,说有几只老鼠开大会,你推我我推你,商量着给猫系铃铛。
——涂星现在就是那只猫。
对此,郁云驰给出的解决方案是铺地毯,除了会浸水的浴室,雪白羊毛长满公寓,赤脚踩在上面,云朵般柔软。
S市如今仍处夏季,室外三十多度,室内则像要过冬,有点开着空调盖棉被的神经。
材质又娇贵,打理清洗起来也麻烦。
郁云驰却乐在其中。
因为他在地毯装好的当晚就索要到了利息。
涂星的床单是低饱和的深蓝,牛奶般的肌肤深陷其内,形成视觉冲击极强的撞色。
而地毯又是另一种味道。
牛奶化进春雪中,莫说乌黑的发,深粉的唇,连青年眼底的那抹浅碧都被衬得格外鲜明,修剪圆润的指甲抓过恶鬼脊背,带出几缕激烈的红。
即将消退的梅花重新绽满锁骨与肩膀,甚至蜿蜒着一路向下,爬至脊背与更深处,隔天涂星自是气恼。
衣冠禽兽。
他怀疑郁云驰上辈子托生成了流浪狗,孟婆汤又没喝净,所以才如此不知饥饱,圈领地做标记,非要拿他来磨牙。
“我避开了脖子,”紧贴着涂星斜倚沙发,郁云驰解释,“不会有事。”
隐约还能听出点被迫忍耐的委屈。
大抵是由于忌日已过,他的体温逐渐回暖,风平浪静瞳仁聚拢时,身上的人味儿更重。
已经退至角落的涂星愈发胆大:……
算了,反正无论自己换去哪儿,对方都会牛皮糖一样黏上来,至于反抗挣扎,他为什么要给恶鬼奖励?
脑子进水,郁云驰只会顺着他的掌心吻了又吻。
茶几堆着小说漫画素描本,险些将对方动脉扎穿的铅笔依旧触手可得,拿美工刀削过,大喇喇摆了整盒。
半晌未得到回应,被伴侣无视的恶鬼垂眸,转而将视线放回翻开的书。
嘴角耷拉着,涂星第N次吐槽对方变态的精力,却也算习以为常。
高中时,郁云驰就属于学神那一挂,常年将全校第二甩开几十分,各种竞赛奖项拿了个遍,还有空给集训归来的他补课。
唯一的短板便是体育。
现在倒好,连唯一的短板都被抹除。
摊牌之前郁云驰还会演戏,此刻再瞧,字迹陈旧的笔记旁,赫然是另一种风骨截然相反的标注。
熟悉得令涂星烦躁。
他试图将眼前的鬼与印象里的郁云驰切割,但总会被这些貌似没所谓的小细节拖累,功败垂成。
自己就不该动什么恻隐之心。
涂星暗恨,体温低?干脆让“顾景”冻死算了,居然带对方去墓园烧纸,平白将自己置于险境。
领着藏匿人躯的游魂祭拜生前的自己,和主动进狼窝有什么差?
“你怎么发现的?”认真地复盘反思,涂星问,预备给后续的逃离计划查缺补漏。
郁云驰:“发现于静芙在调查我吗?”
“其实是个误会,”坦诚到过分,他答,“做贼心虚,突然疏远和分房,我以为你猜到了我是谁。”
并且,极少踏足墓园的人,选在自己忌日去送花,怎么看都像是要摊牌。
所以才孤注一掷。
涂星:……
“怕你会抛弃我,”头发蓬松带着柑橘的香味,郁云驰再次将脑袋凑过来,“那几天我坐立难安,完全没怎么睡。”
涂星:“少装。”
分明是忙着买迷药、设计锁链和练习注射,期待得要命。
见自己半真半假的说辞被否定,惶恐至今的恶鬼也不争辩,将自己埋进青年颈间,鼻尖抵着温热的皮肉。
迷恋地,像是在吸一只羽毛柔软的小团雀。
随时可能会飞向天空消失无踪。
“我知道是你把那群人渣送去了警局,”呼吸凉而缓,察觉到青年本能的紧绷与战栗,郁云驰忽地张口,“谢谢星星。”
涂星回忆数秒,勉强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大闹郁云驰灵堂的极品亲戚,满嘴喷脏四处推搡,为此他还正式聘请了替郁云驰宣读遗嘱的律师,有一个算一个,五天拘留起步。
这种只在负责派出所留记录的小案件,若非本人,应该很难通过合法的手段查到。
除非:“马吉他们告诉你的?”
趁自己去卫生间的时候。
“闲聊谈起,”似乎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话有多荒唐,郁云驰笑,“毕竟我非常大度。”
大度的咬字被特意加重。
涂星刹那福至心灵:“公司高层的团建地点?”
“我推荐的。”郁云驰大方承认,夫夫一体,星星要参加同学会从未瞒着他。
“原本想着你喝醉了,或者无聊,我可以立刻出现,让你更喜欢我。”谁料正好撞破高誉使坏。
那之后,虽然阴差阳错被取悦到的自己没有借上司的身份打压对方,高誉却很快辞了职,临走前还专门寄了些照片“恶心顾景”。
是穿着校服的他和涂星。
捋顺来龙去脉的小少爷险些被气笑。
恶心顾景?他几乎能脑补出某只恶鬼收到照片的惊喜与得意,高誉可真是变着花儿给自己添堵。
察觉青年彻底关注错重点,算盘落空的郁云驰幽幽:“星星不好奇吗?”
什么照片会被鱼死网破的高誉视作杀手锏发送。
涂星:“呵。”
他确定自己当初没对郁云驰下口。
套话结束,涂星拎猫似的,抬手揪住男人颈后衣领,胳膊用力,一把掀开对方。
郁云驰配合仰倒:“要试一下在上面吗?”
涉及涂星,他懂得查资料,懂得克制,即使是亲吻,也留神避开危险地带;轮到自己,却肆无忌惮地袒露咽喉。
“滚。”银链摇动,青年言简意赅。
郁云驰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坐直身体,敛去眼底浮冰似的笑。
鬼真是一种贪婪的生物。
他想。欲壑难填,得陇望蜀。
原本觉得只要能拥有、被恨被讨厌也甘愿接受的自己,竟又开始奢求爱,奢求心上人的垂青。
如果星星没那么善良该多好。
虎口压住脖颈,危险地左右衡量,郁云驰遗憾。
以星星的力气,掐死一个成年男性有点难,但他会尽量遏止住反抗。
……
“松手。”
溺水时体验过的窒息感逐渐浓厚,啪地,一巴掌打中郁云驰的后脑勺。
“想害我做噩梦直说。”忘记带漫画回卧室的涂星沉着脸。少在他全款购入精细装修的小窝发疯。
郁云驰狼狈地呛咳两声,仰头,双眼却晶亮:“你在乎。”
涂星:家里多出具尸体很麻烦的好吗?
万一法医检测出“顾景”早已丧命,他该怎么解释?“鬼上身”?怕是自己先被送去做精神鉴定。
关也关了做也做了,他这个被软禁的苦主尚未一哭二闹三上吊,始作俑者倒先寻死觅活矫情作妖,按照涂星往日的性格,理应直言快语,让对方滚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自杀。
最好再留份交托财产的免责遗书。
可对方是郁云驰。
他曾亲眼见过对方虚弱但顽强地与病魔抗争,许多次,大汗淋漓,又咬牙装得云淡风轻。
似乎是天生的免疫缺陷,伤口难愈合,一场最多令普通人着凉感冒的春雨,落在郁云驰身上,至少也要恶化成三十八度高烧。
一朝否极泰来,借尸还魂得到具健康的皮囊,反而可劲儿地糟蹋,忘了自己从前为续命吃过的苦。
涂星腾地冒出股无名火。
“我当然在乎,”清楚怎样讲话才能让对方长教训,他冷声,“占了顾景的壳子,做事多动点脑。”
酸涩的沉默发酵。
郁云驰眸中的光暗下去。
二十八岁的外表与十八岁的灵魂,成熟与年少,矛盾而违和的破碎感四溢,他安静攥住无名指的婚戒,宛若雷雨夜被丢在路边的宠物。
“走神而已。”郁云驰道。解释得轻描淡写,如同某种变相的保证。
这的确是实话。
赶到医院太平间认领父母的那一晚,被亲戚推皮球算计的三个月,难以跑跳、长久打针吃药的十几年……他有无数“应该”选择结束的时机。
可郁云驰依然活着,像一株内里腐朽的脆弱植物,众人只瞧见它漂亮的外表,担心花会死去,用善良和怜惜将植物隔入真空的玻璃罩里。
直到涂星横冲直撞地闯进。
骄傲的小鸟喜欢一朵花,便要去碰,去啄,去亲近,诱惑它绽放,催促它结果,向自己呈上清甜的蜜。
却不为果腹,只求尝鲜。
麻木的、受大脑屏蔽的感性神经微弱弹跳,缓慢又生疏地恢复运转,他开始关注涂星,关注涂星的朋友,关注涂星所存在的世界。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一片两片。
喀啦。玻璃罩被托着小鸟疯长的植物撑破、彻底碎掉的瞬间,郁云驰嗅到了生命的芬芳。
所以,“自厌”“嫉妒”“罪恶感”,任何痛苦纠结皆敌不过他对涂星的渴望。
——包括死亡。
因为涂星本就代表着活,代表着欲,是漆黑河底、溺水者挣脱泥潭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