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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挑醺 浓烈的故事 ...

  •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从夕阳斜照到暮色愈沉,行人也渐渐减少。马赛的风景很美,但治安一直不太好,被偷被抢都是很常见的事,所以夜间街道上都没有什么人。

      我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顺着备注里那一溜的“02”“03”往下划,悲哀地发现除了那些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床/伴,就只有温阳和Gabriel这两个联系人。大拇指悬在“02”上久久按不下去,我又想起江源,他今天穿着得体的黑色燕尾服,像极了当年二十岁出头的叶之洲,看得我双目刺痛。我不由联想了一下,要是九年前叶之洲像江源一样向我告白,十九岁的池郁应该会把所有他认为珍贵的东西都偷偷摸摸地送给叶之洲吧。

      再没有了约人的兴致,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不太熟悉的新街区。在马赛居住了好几年,但出门闲逛的时候很少,我的娱乐几乎全限于那几家熟悉的酒吧和餐厅,这样不带目的地在街上独自行走还是第一次。

      马赛的酒馆随处可见,一条街走过去都是酒吧迪厅,我选了一家外表看起来不是那么浮夸的清吧走了进去,清吧外挂着块不大不小的木质招牌,写着“Gravitation”,法文的意思是引力。

      清吧内环境不错,但没什么人,只是卡座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吧台后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帅哥,埋头在一个牛皮纸封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很专心,没有发现进来了客人。

      “来一杯干马天尼。”我扣了扣桌面。

      小哥抬起头来,祖母绿的眼睛像是幽深的潭,“不好意思,能再说一遍吗,您要什么?”

      “一杯干马天尼。”

      “抱歉,第一天营业都没有准备什么材料,做不了干马天尼。”

      “那来一杯内格罗尼。”

      “也做不了。”

      我有些无语,清吧也是酒吧,酒吧没有材料不卖酒干什么。小哥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扬首示意卡座里寥寥几个人,“那他们喝的是什么?”

      “德国啤酒。”小哥指了指后面那一排罐装啤酒。

      “那有什么就上什么吧。”我已经没有脾气了。

      小哥把笔记本合起收好,我以为他也要给我来一罐黑啤,没想到他洗干净手取了一个用冰镇过的斜口香槟杯,在外杯壁淋上糖浆,白砂糖沾边后再随意地撒上玫瑰花茶碎屑,在波士顿摇酒器里依次倒入干红柠檬汁百香果糖浆玫瑰糖浆和桃趣,放入冰块,拧紧摇酒器开始摇晃。

      “月下玫瑰?”

      他有些惊讶,笑了下,“是的。”

      月下玫瑰是一款12°经调情绪果酒,酒精度刚刚好,深受甜酒爱好者和入门的新手喜爱。

      深红的酒液从摇酒器中缓缓注入酒杯,修长的手指将一颗野桃花放在杯中,我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帮子,突发奇想道,“要是这个杯子是冰做的就更好了。”

      小哥有些惊喜地看着我,幽深的绿眸像是在说“难得会有俗人想到这种事”把酒杯推过来,“很不错的想法,下次试试。”

      我低头抿了一口,玫瑰香气馥郁,口感酸甜适中,给尝惯烈酒的味蕾带来一丝新奇。月下玫瑰是快饮,放久了外面的白砂糖会融化。我仰头一饮而尽,把酒杯推回去,拿出钱夹。

      小哥将杯子拿去清洗,吧台上也没有酒水单,我就那样施施然地坐着,等着付账。

      小哥干完活后自顾自地坐回我进门时他坐着的位置,翻开笔记本又沉思起来,丝毫不顾我这个大活人,也没提账单的事。

      我有些诧异,问他要账单。

      小哥头也不抬地说他是酒吧的老板,刚刚那杯酒那是请我喝的,又说不是谁都可以让他请喝月下玫瑰,只有美丽的人和美好的事才可以。

      夸赞我外貌的话我听得很多,但这样不带任何亵玩意味的恭维难得地让我受用,低落的情绪一下子改良不少,我饶有兴致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Arthur,”小哥回答,“你呢?”

      “池郁,我是中国人,来法国九年了。”

      Arthur像他的名字一样富有个性,他耸耸肩,“你进来的时候我就在心里给你取好外号了,叫野玫瑰,”他又补了一句,“因为你进来时的眼神就像是带着浪漫在流浪的旅人。”

      “好老土,”我撇撇嘴,“我的一个朋友也喜欢把我比作玫瑰花,但是我很讨厌这样,玫瑰太弱小了。而且法国人动不动就把浪漫挂在嘴边,好像你们不会别的形容词那样。”

      “也许他只是想夸夸你呢,”Arthur真诚地说,“玫瑰是很美丽又勇敢的花朵,它们身上长满了智慧的荆棘,而且它们才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弱小,人类会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绝望死去,沙漠玫瑰却可以开出至死不渝的花。还有,我们法国人才不是只会说浪漫,我们说的是客观事实。”

      我被他指鹿为马一通乱说的言论逗笑了,“话说的不错,但沙漠玫瑰不是玫瑰,是小夹竹桃。”

      “艺术加工就是这样的,”Arthur无所谓道,“我不可能在书里写出'小夹竹桃却可以开出至死不渝的花'这样的句子,读者会觉得我不仅是个东拼西凑的裁缝,还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你还会写书吗?”我以为他只是经营着酒吧,没想到还是个文艺青年。

      “事实上,你应该问我'你还会开酒吧'?”Arthur给自己和我一人开了一罐黑啤,“我是个专职作家,开酒吧只是想见见不一样的人听听他们的故事。作家嘛,灵感枯竭是很要命的。”

      说起灵感枯竭,作为一名时不时会遭遇死线威胁的服装设计师,我对此感同身受。

      “你经常请别人喝酒吗?”我生出了一点好奇。

      “看人吧,”Arthur狡猾地眨眨眼,“如果是遇到你这样的美人,请你喝一杯月下玫瑰是我的荣幸,别人都要用故事来换。浓烈的故事就换浓烈的酒。”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对我有意思的,”我和Arthur碰了杯,喝了一大口黑啤,少许透明的酒液顺着嘴角渗出来,“我很喜欢跟你聊天,但是你的言辞对中国人而言太暧昧了。”

      “我发誓我没有那个意思,”Arthur应该是看过不少中国出产的电视剧,有样学样地做了个“对天发誓”动作,“池郁,你很美,我很欣赏你,但我是个纯粹的独身主义者,不会对你动心。”

      “独身主义者吗?”我甩了甩空掉的易拉罐,“那很好,不会有各种莫名其妙的烦心事招惹你。”

      Arthur又给我递了一罐,“要是你愿意讲,我会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平时我的倾诉欲并不强烈,但此刻不知怎么就是想说,上次也是这样,不由自主就调戏了叶之洲的小男朋友。

      也许是酒精闹事,也许是夜使人沉湎,又或是这几天积压的负面情绪太多,我游离地想,我是不是该戒一段时间的酒了。

      “我前几天遇到了我学生时代的,呃……前男友,他要我给他和他的男朋友制作两套婚服,”我慢吞吞地说,“我不高兴,很不高兴。”

      Arthur专注地看着我,看上去不打算发表些什么想法,我继续说,“我们九年没见了,也没有联系过,我觉得我很讨厌他甚至痛恨他,但是当我亲眼看见他的时候,我想狠狠地抓着他揍一顿然后赶出来,又想抓住他的领口质问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来找过我。”

      “但是我没有立场,Arthur,他很早就承认讨厌我,自那以后我们断的干干净净,他是个十全十美的人,应该早就不在意我是谁了,只有我对这些事念念不忘。很好笑吧。”

      “我没有理由地觉得,这不公平,”我捏着手中又空掉的罐头,拒绝了Arthur再来一罐的动作,“为什么我被折磨了这么久,他就可以好好地、心安理得地开启一段新生活?虽然我的这些想法对他来说也不公平,但是当年的事又不全是我的错……”

      “今天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小男孩向我表白了,他们明明长得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可我就是觉得他穿着黑色的燕尾服很像我的前男友,那个男孩说我一直睡在过去,我不想承认,但是他说的就是事实。”

      “我看起来活得光鲜亮丽,但只有自己才知道我的伤口从心里就开始腐烂了没有愈合过。”

      “这样好累啊,我好想彻底忘掉他。”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的吊顶灯,没有再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试着去接受他的委托呢?”良久,Arthur开口说话了,他的话语带有种蛊惑的意味,“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心平气和地为他设计出完美的婚服,那时你就能走出来了。”

      “Arthur,你,”我思索了一会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选择用最朴实的文字控诉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做出合理建议。”细看之下Arthur其实长了双无辜的狗狗眼,让人很容易心生信任。

      “我考虑一下。”

      我真不是疯了吧?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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