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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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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云边淡淡的迎春花香缭绕在鼻息之间,暖暖的,软软的。
姚清还进了城门,先一步离开。廖了把独未悠拉进车里,一起在车里暖着。
云边,廖了只是片刻的停留,离开也不过是短短的数月的时间,却有着意料之外的深刻印象。
云边的大牢,阴森森,满是臭味。想来,却比芮漂亮的城堡要有安全感的多。
姚清还专程跑来,结果差点儿丢了性命。芮没要他的命,廖了真的该烧高香。若不是姚清还,她这会儿说不准还在那边,等人放干净了血,往祭台上那么一摆。
不知道芮会不会因此悔断了肠子。
路过云边的县衙,红红的牌匾金色的大字,高高悬在横梁上,阳光下照得金灿灿的。阎童正在门口不知道忙些什么。
廖了抿着嘴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根,笑意止都止不住。独未悠浅浅勾着唇角,手上膝上的书摊开,只是偶尔翻过。
“独、未、悠。”廖了一字一顿念出来,眼睛弯成了新月。独未悠伸手,将廖了袖子褶皱的地方抚平,抬眼,眸中暖成启沃的春阳,直照进人心底。
“独、未、悠。”廖了笑,一遍一遍的念,念了好几遍,停下来。独未悠也不应声,只是看着廖了,眼底的暖意越来越浓。
廖了摸摸嘴角,往后靠了靠,又探出身子,往独未悠跟前凑了凑。
“你过来。”
独未悠只是笑,也不动。廖了扁扁嘴,自己凑过去,挨着独未悠坐下。
“我们不回十枫林了,好不好?”廖了低头想了一阵,问。
“好。”
“嘎?”廖了抬头,眨眨眼,“以后都不回去了?”
“好。”
廖了正容,强调:“我是说真的。是真的不回去了。”
独未悠把廖了脑袋上掉下来的几缕毛儿扒拉到耳朵上去,点头,“不回去了。”
廖了瞪了瞪眼睛,转而恢复正常大小,思量了一阵,说:“不回十枫林,我们去哪儿?”
“想去哪里?”独未悠问。
“去哪里……”廖了对着自己的指甲发了一阵呆,说:“去锦绣镇吧?然后去我遇到你的林子里看看,那时候,还在林子附近的村子里找人救命,也不知道那会儿帮了忙的大嫂现在怎么样了。”
独未悠点头。
一行人在客栈安顿下。
阎童象征性请客道谢,对独未悠更是恭敬有加。连带着对廖了嘘寒问暖,关爱有加。只是廖了在一边看着,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古怪。
阮喆礼举了杯子一个劲儿的灌阎童,阎童也就一杯接一杯往下干,来者不拒。
半夜,廖了窜到独未悠门前。
叩叩叩敲了三声,也不敢用力,门板的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声音悠悠打了几个转儿回到耳中,廖了一个哆嗦,手上用力,直接把门敲开个缝儿。
好端端的,这门怎么就开了?
被人绑架多了,总免不了疑神疑鬼。
廖了傻愣愣站了一会儿,四面打量一番。从头到底,整个楼道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好多门。
抖抖索索再把门推开一些,犹豫半响,又给合上。
走道里的冷风呼啦啦吹过,简直要把骨头给吹僵了。
大半夜的,孤零零个姑娘一个人杵在外面,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正发愁,独未悠的声音从屋子里面传出来,没有回音,淡淡的,瞬间让人安心。
“怎么不进来?”
廖了呼出一口气,轻悄悄把们推开,嗖得钻了进去。“你在啊。我还以为屋子里没人,吓死我。”
桌上的烛台哗啦一声亮起来,焰心却很小,烛火很暗,黄豆大小,只将屋子淡淡染上一层暖色。
廖了看见独未悠,烛光在他身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芒,在睫毛上晕出橘黄的色调。这会儿正披着一件袍子坐在床沿上,招手,示意廖了过去。廖了挪了几步,在桌边的椅子跟前停下,拍拍垫子,坐下。
独未悠把衣裳一件件穿好,细细把衣带系好。长长的发只是随意一挽,翠玉束起,从容不迫。
“你还不睡啊?”廖了看着独未悠穿衣服,梳头发,又往窗外瞅一眼,黑洞洞的天被帘子遮住,看不到外面。“都这么晚了。”
“把这个穿上。”独未悠起身,从床头的包裹里取出一件厚厚的绒衣,裹在廖了身上。动物软软的毛发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越发显得柔顺。“夜里天凉。”
廖了懵懵懂懂点头,把袍子裹紧一些。帽子也带上,系好带子,包得像个粽子。半响,反应过来,呵笑一声,问:“就这么走掉,好像逃亡。虹儿他们会担心吧?”
“不会。”
“你给他们留消息了?”廖了问。
“恩。”
廖了哦一声,又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半夜跑?”
独未悠轻笑一声,帮廖了理理头发,自己只有薄薄的一身单袍子。一年四季的仙人袍,夏天不嫌热,冬天不嫌冷。
廖了皱着眉头在独未悠袖子上摸了一把,问:“不冷?”
独未悠没有回话,拉着廖了往窗子边儿走,嘎巴一声清响,栓子开启,细细的缝隙吱的一声打开,窗外的风灌进来。
下一秒,两扇窗子打开,独未悠衣袂飞扬。廖了腰上一紧,腾空而起。
窗子在身后悄悄闭合,风划过耳际,嗖嗖的响声,却觉不到冷。月亮在天边,亮亮的,不规整的圆。廖了抬头,深深吸一口气,伏在独未悠身上。
云边镇,启沃的边际。
说来,也是启沃的门户。这些个军事要地,总比不得其他地方,能够夜夜笙歌。到了夜里,总是要来个宵禁,随便到处走动的,被抓着了,多半没有好果子吃。
城门关着,廖了也没有地方可去。到了半夜里,独未悠抱着廖了架着轻功跑了一阵,在一处小宅子停下。
黑灯瞎火,廖了才一落地,就看见一排矮矮的小屋门前。
宅子似乎很久没人住过,屋外墙角处生了草,屋前杂乱丛生的草木在月光下尽情舒展身姿。比阮喆礼院子里到处霸占地盘的草药还要嚣张。
独未悠拉着廖了进了屋。一豆烛光燃起,屋子被照得亮堂起来。
干干净净的桌面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杯具,屋角一处盆子里都是才添的新碳,独未悠袖子那么一挥,火盆刷的亮起来,光是看着,整个屋子都暖。
床上的被褥崭新,大红的丝质面料,金银交错的手工花纹,很是精致。廖了眨眨眼,给自己倒上一杯水,鼓咚咚灌下去,竟然是温的。
“这是哪儿啊?”廖了环顾四周,问。
从客栈出来,一路上有独未悠护着,大半夜的被风一吹,廖了不止瞌睡,还腿软。眼见着暖呼呼的被窝,就像立马躺下来睡上一觉。大半夜的逃跑,要不是为了逃命,还真没那么大的力气。
想当初她逃跑的时候,走了老半天的路找见个破窝棚,凑合着和一大一小两个乞丐睡了一夜,哥两个取暖的东西都给了她,依然冻个半死,浑身上下又脏又臭。
那时候睡下了,闭上眼,满脑子乱哄哄一片,丁点儿的困意都没有。逼迫着自己睡,最后冷到不行,窝在干草堆里,勉强咪了小半夜。
可惜,一大一小两个都死了,还是因为她。
廖了甚至记不清他们的样貌,只记得,要不是自己,他们应该还活着。虽然活的不好,多少,还是吃得上。再苦再累,也不至于横死在路边的差摊上,无人问津。
后来到了芮的城堡,那儿是敌人的大本营,每天睡觉都像躺在钢针上。
逃跑无望,每天累到要死,一点儿劲力都没。
趟着,好像身下都是血;睡觉,梦里是滚滚的人头。又担心姚清还被芮给一刀咔嚓了,自己逃跑无门,思来想去,反倒更加惆怅。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好似刀尖儿上跳舞,风口浪尖上这么跑。
总也没法儿安心。
再后来,独未悠出现,她失眠才有了那么一点儿的好转。
人头依旧是满地滚,鲜血依旧是四处飞溅。芮的笑容邪恶如同修罗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魔,将她的脖子扼住,简直要把她活活掐死。四肢冰冷,垂死的恐惧在心口蔓延,即便醒来,都无法停止。
唯一的不同,是独未悠的出现。
他说,“廖了,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而后,暖意从四肢百骸泛起,一切血腥的气息都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这样的梦出现过无数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却没有那一次不是令人汗毛耸立。死亡主题的梦,一次又一次出现的人头,熟悉到不能忘记的眼神,绝望,愤恨,歇斯底里。
如此恐怖的梦境,无论多少次,都不可能适应。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廖了回过身来,奔到床前把柔软的被褥摸了个遍。被子里小巧的暖炉露了个圆圆的突起,消解了整个被褥的寒冷。
这个时代的启沃和中国的北方差不多。只是到了冬天没有暖气,要点火盆。
廖了一个冬天,一半是在要人命马车上度过,颠簸。偶尔到监狱里吃个公家饭,脚都要给冻下来。最暖和的时候是在芮的城堡,炉火旺盛,却无时无刻不想着,千万别把自己给烧了。有时候还在想,要么把整个城堡烧了?到底也只是想想。
转向独未悠,问:“水和被子都是热的。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些?”
独未悠轻笑,眉毛眼睛都弯成漂亮的弧度,浅浅的,却一眼就看得到。“吩咐下人办的,累么?”
廖了点头,嘿嘿笑。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好好睡一觉。
独未悠颔首,转身出了房门。不多会儿进来,面容已经成了另一番模样,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端着水盆进了屋里,见了廖了,脸先红了一片。
“姑娘先洗漱吧。”小姑娘放下盆,绞了帕子,伺候廖了洗脸。
廖了尴尬看独未悠,为难。
独未悠坐在椅上端了一杯茶一点点抿着,也不是喝。冲着小姑娘微颔首。小姑娘又拿瓶子往盆里倒了些热水,剩下的事情便由着廖了自己来。
热热的水,暖暖的床被。廖了把一切收拾妥当,钻进被窝里,独未悠起身,给廖了掖好被子,又让伺候的丫头把火盆拨旺一些,转身。
“等一下。”廖了伸手拉住独未悠的胳膊,过了好一阵,才说:“能不走么?”很快又说:“跟我说会儿话吧?我们好久没有在一起好好说说话。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
独未悠把廖了的手塞回去,拍拍廖了的脑袋,吩咐小姑娘换了水,洗漱。独未悠在一边洗,廖了撑着下巴斜躺在床上看。
不多会儿洗完,小姑娘红着脸蛋儿从屋里出去,再进来时加了一床棉被。临走跟两人道安。“老爷、夫人晚安。”怯生生端了盆退出去,关好门。
廖了傻眼,刚刚还公子、姑娘呢,怎么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成了老爷、夫人了?独未悠掀了被子躺下,两人面对,咫尺的距离。
“好好睡一觉,不是要去迷雾林么?明天早些起来,去看看也好。”
“迷雾林离这边很近?”廖了疑惑,无论怎么看,迷雾林到云边镇,最快也是小半月的路程。哪里是说去就去的?
“绕路过去,五天足够。”
“要骑马么?”
“不喜欢?”
“只是觉得迷雾林离这里那么远,骑马要快一些。”
“睡吧。”
廖了点头,闭上眼睛。
梦里,芮站在遥远的地方看着她,目光是说不出的感觉,悲伤,又强横。
欲言又止的样子。
廖了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
廖了惶恐的看向周围,白茫茫的一片雾气,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清晰的人影,恶毒的言语。汗珠自额角滑下,正不知所措,耳边响起独未悠的声音,“廖了,不要害怕,我在这里。我就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四面依然空旷,白雾遮蔽视线。廖了不敢确定,又问了一遍:“真的一直都在?”
清冷的声音回道:“一直都在。”透出淡淡的暖意,却足以让心回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