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凑巧 刚刚好》白海

67、番外：天煞孤星

　　不喂食迷药，不捆绑手脚，甚至于连守备都不是特别严密。芮按照约定，开始猛虎与耗子间的追逐游戏。
　　海东鸟奇袭，小镇上滚滚而落的人头，被额外照顾的毒药，横死的小乞丐。
　　女人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好，前一段的过度紧张，到后来整晚整晚睡不着觉。他一度以为，女人的底线也就是到这里了。那张惨白的脸，连却依然不肯安分。
　　客栈里半夜闯入的人，芮不知道那到底是女人招来的，还是只不过是路途上的巧遇。然而，女人到底是找到了逃跑的契机。就或许，他该杀了就不会有
　　云边镇被阎童包围，后来的逃离以及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游戏的开始是游戏，结局却因过程而与预想背道而驰。

　　身上的伤口有多少处，芮懒得去数。有人把他上身的衣服脱下来，很小心，却免不了牵动伤口。
　　那处悬崖其实并不如眼见着那般深邃。云雾遮挡了悬崖底的真实，不过是参天的树，矮木聪，厚厚的草。
　　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处悬崖，往日是来看日落，看着橘色的太阳一点点西沉，染红了一大片的云彩。柔柔的，软软的。只是看着，心中便会升腾起暖意。
　　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到悬崖底部，却是年幼时的疏忽，不慎摔落。借着好运，捡了一条命回来。
　　只是芮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再来到悬崖之下。更不会想到，这一次，是他自愿从这里跳下去。

　　悬崖，一个人跳下去，九成的几率，他不会死。若是再带上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却又是另一说。
　　或许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他自打生下来就是孤家寡人。
　　至少，死的时候要有人作伴才好。
　　“要是非要和你一起死，我还是选择和你一起活着吧。”女人很怕死，就是一定要死，也是不想给他垫背的。
　　心情一下子轻松不少。
　　这么怕死的女人，就算是一把把她推下去，多半也是死不了的。更何况，她还是神契者，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掉。
　　忍不住轻笑出声，问那个怕死怕到家女人：“你猜，我是跳下去死得快，还是在这里等死比较快？”
　　“你武功那么高，把那几个头目杀了不就行了？”廖了愁眉苦脸，指指独未悠的方向：“你放了我，我保证他们不动你。”大变态敛容，摇头：“恐怕不行。”
　　女人不懂东离的王位继承的争斗，唧唧呱呱乱喊了半天，除了激怒那几个不长脑子的正统继承人，再也没有其他用处。
　　芮拉着女人后退，女人急得要命：“你别退了！再退要摔死了！”
　　摔死？哪儿有这么容易。
　　“摔不死。”芮拖着女人继续后退，吓得女人使命儿挣扎。一步步后退，等退到悬崖边上，芮才停下，凑在女人耳边说：“你再乱动，我可不保证跳下去摔不死！”
　　女人立马乖乖站好，再不敢动弹。

　　尖锐的岩石从身上擦过，留下道道印记。狼锋利的爪牙剖开皮肉，入骨的伤。拔地而起的树，叶子还没有落尽，矮矮的木丛很干燥，却没有丧失生机。口中喷着白雾的狼闪烁着幽深暗绿的眼在身边伺机而动。
　　女人手中的簪子染了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衣服上，头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狼的。
　　月亮在遥远的天空中，被枝杈遮挡，只有丝丝缕缕的柔光穿过密密麻麻的树影洒落在地上，碎成星星点点的银辉。
　　女人的眼睛在银辉下闪闪发亮，红丝在黑瞳上缭绕，比狼更凶狠，比血更醒目。
　　从天而降的霹雳，将天空染成血色的火焰，四处蔓延的焦糊味道，女人因气喘而不断起伏的胸脯。
　　满身的血，满脸的污，疲软的手脚，却怎么都息不灭的眼。
　　接触的越多，芮越是好奇。
　　薄奚廖了。
　　薄奚，少见的姓氏。廖了，同样稀罕的女人。

　　“你要是再不起来，老娘就要把你扔这儿自己跑路了！你就等着被火活活烧死吧！”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要是不跑，难不成和你一起死？”。
　　……
　　……
　　纵然是到了火烧眉毛的当口，女人也成了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芮却看得清楚。那双紧蹙在一起的眉，些许不安却依然坚定的眼，抿成一线的唇，紧绷着的脸。
　　林子很大，很深，到处都是树，干柴烈火，熊熊燃烧的炎。生死一线的情景太多，有时候会想，如果就这样死了，是不是也很好。却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不甘心，甚至于出乎自己的本能，终究活过来。
　　如今，芮却不想死。
　　身边有那么一个人，努力的活下去……
　　是不是连看着的人都会有要活下去的欲望？哪怕是一个人，一直一直，一直是一个人……
　　不，不会是一个人。怎么会是一个人？
　　芮看向在那边叽叽喳喳抱怨的女人。
　　“喂！到底怎么办啊？”女人抓着芮的衣服，几乎要扯出个窟窿来。“我可不想陪着你一起死。”
　　不想一起死，那就一起活着吧。
　　所以才有吻，像是盖印章，不过是宣誓归属权。所以会说，“你一早就是我的人，即便是死，也得陪着我！”就像领主向世人通告自己的领土与城堡，不容人侵犯。
　　看着女人呆掉的神色，忿忿不平的嘀咕，芮勾起嘴角。或许，真如东方娄平说的，她是个不一般的女人。只是，绝不会是个美好的女人就是了。

　　火势凶猛，女人急得团团转，越发的坐不住。芮环顾四周，四处蔓延的火势，很棘手的问题，却并非无法可想。
　　只要把四面的草全部清理干净，就能保证一时的安全。
　　好在就要下雨，能在落雨前活着，很快，火就会熄灭。
　　“不是不想死？过来帮忙！。”瞥一眼大眼瞪小眼的女人，芮拖着沉重的身体飞速处理着地上的干草。
　　女人哦的应一声，脸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飞快拔起草来。斩草除根，下手狠绝。

　　片刻功夫，三米大小的一个圆环，光秃秃的地面裸`露在外，内里是枯黄的杂草，圈外是比人高的猛烈火光。
　　芮坐在圈子里休息，廖了尤不放心，把圈里的枯草又铲除了一些，才停下来歇息。
　　头顶上是黑压压的云层，雨迟迟不来，等待的人心急如焚。
　　芮瞅一眼廖了，嗤笑着闭上眼休息。

　　到了这般生死一线的境地，他反而能安安静静的好好想一想从前走过的路。一点一滴回顾，该想起的，不该想起的，愿意想起的，亦或是不愿想起的，都盘旋在脑海中，迷雾似的散不去，扣结一般解不开。
　　哪一天，如果不想一个人了，再做决定吧……
　　决定，又要怎样做才算正确？
　　放弃王位？
　　那个一直以来，他唯一还记得要追逐的东西？权势、地位，有什么可迷恋？只是，除却这些，他还有什么呢？
　　天煞，凶恶残暴，不吉利。
　　孤星，独居于浩瀚之宇，无相无伴。
　　天煞孤星，总是给周围的人带来祸害，是一生注定孤独的人。
　　亲人的抛弃，朋友的背叛，无所爱，无所念。这一切就是所谓的孤独？
　　或许吧。这些不实在的东西，除却那只刻着祝福的十字架，芮心中再没有地方可以容纳多余的温暖。
　　唯独权势、地位不会抛弃他，唯独他自己不会扔下自己，因为已经是独自一人，因为再没有什么可以放弃。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可以陪在自己身边……
　　念头只是种子，慢慢生根发芽，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在阴暗中抽枝，在绝望中疯长。
　　第一次有这样的念头，希望有一个人陪着，就在身边，活，或是死。纵然是下地狱，也要在一起。
　　芮抬起头，静静看着天空。
　　乌云密布，漫天电光闪烁，水与火的交融，炎与冰的争斗，演奏疯狂的交响曲目。
　　“你还好吧？”女人撑着衣裳，挡在两人头顶。一只手抚上芮的额头，冰凉。不多会儿收回手，囔囔自语：“要是有个山洞就好了。”
　　山洞？树林子里哪儿来的山洞？
　　却不想女人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还是猎人留下的木屋。
　　床、被、火石，甚至于炭盆，东西倒还齐全。
　　芮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双眼闭合，眼前是淡淡的光亮，柔和而温暖。耳边的声音格外清晰，一点一滴在耳中汇聚。
　　女人一声不吭，在木屋里来来回回，忙忙碌碌。火石擦响的声音，炭火哔哔啵啵欢快的跳动，木杆与地面碰撞的动静，甚至于屋外沥沥啦啦的水声，雨滴落入瓶钵叮叮咚咚。

　　“如果哪天你后悔了，记得我同你说过，神契者是你唯一的转机。”
　　“她会是一个美好的女人，来自一个与东离、启沃、罗尚，甚至于同我们所生存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哪一天，如果不想一个人了，再做决定吧……”
　　东方娄平的话，从什么时候起，就成了东离人心目中的神谕？
　　放任意识一点点消散，直至被黑暗淹没。
　　黑暗中耀眼的白光碎成漫天的星辰，吉尔吉湖映照星空，云霞深处的城堡是象牙的白，一丝瑕疵也没有。
　　巨大的窗，如飘带挥舞的银光，坠地的长帘被白皙的五指分开。蜿蜒在地的长裙有着紫罗兰的颜色，裙摆处银丝勾勒的花纹细细密密，一条条延伸到腰带。
　　女人的发是水墨一般的黑，在星光下柔若丝绦，光泽动人。又逐渐模糊，隐没在层层的云雾之中。
　　决定……
　　醒来的时候再做决定，应该，还不算晚吧？
　　芮舒展眉头，唇角轻轻勾起，细微的弧度。
　　女人还在那里忙着处理他的伤口吧？
　　应该，还不算晚……

　　—完—

作者有话说

　　俺是不是狗血了？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