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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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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未听声响,舒画悄悄睁眼,便见谢斯理抱肩站在对面,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没人么?”她悄声问,“医生护士呢?”
谢斯理往门口方向一抬下巴:“去拿药水针筒了,准备给你打针。”
舒画闻言,眼睛噌地瞪大,从床上弹跳而起。
“我又没什么事,打什么针!”
谢斯理依旧盯着她,这时终于咧唇一笑,“不装晕啦?”
“你看出来啦?”舒画讪讪一笑,眨巴眨巴眼睛。
“哼,”谢斯理冷嗤一声:“哪个晕倒的人,还会因为害怕,在被人换着抱的时候,紧紧抓住对方的衣服?”
原来自己是在这个细节上面露了马脚。
“那赵四叔呢?”舒画开始担心,“他有没有发现我是装的?”
“他为人本分老实,哪儿能想到你是在玩小心思,”又见舒画四处张望,谢斯理开口解释,“我怕你露馅,让他在外面等着呢。”
舒画舒了一口气,又道,“其实我也没想骗大家。”
原来刚刚舒画靠的近,在赵四德仰头望天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但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做不出来上去空手夺白刃,情急之下脑子一热,便想起了装晕这一招。
在村里待了些日子,舒画对于村里人的性格大都有些了解,她晕的时候,特意往旁边一个个性张扬高调的大妈身上歪,那大妈不出意料的大嗓门一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也间接地破坏了赵四德要跟人拼命的行为。
赵四德要拿着锄头跟人拼命,本就是脑子一热的同归于尽行为,等众人一搡一打乱,他脑子冷静下来,自然也就不会做傻事了。
谢斯理其实之前就猜到了七七八八,听她解释完,还是忍不住笑着瞅她一眼,“没想到你还有点急智。”
要是平时听到谢斯理这样夸自己,舒画早就翘尾巴了,可刚刚那一幕实在给她留下不小阴影。若不是她晕的突然,赵四德那一锄头砸下去,估计就真得脑袋开花,见血了。
“怎么办呀?”舒画望向谢斯理,“难道赵四叔和江大伯,真得就要为一亩地的毛豆,争的头破血流?”
“在你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亩毛豆,但对于种地的农户而言,那却是攸关一家生计的大事。我问你,要是别人砸了你家的饭碗,你说你,会不会跟对方拼命?”
舒画瞠目,“这么严重?”
谢斯理笑笑,跟她解释,“很久以前科普不流行,相关的婚育政策也落实的不完善,封闭的小村落里还流行亲上加亲,赵四叔娶的老婆,就是他的远方表妹。近亲结婚,繁殖的后代,得遗传病的概率也高。赵四叔一家就没逃出这个可怕的定律,他生的第一个女儿赵雪是个痴傻儿,平日里呆呆愣愣,智商更是差了别的同龄人一大截。”
“为了弥补第一个孩子的遗憾,也是重男轻女的老封建思想,赵四叔夫妻两很快又冒着超生的风险,生了第二个孩子。这个孩子倒是个健全的男孩,脑子聪明,对数字尤其敏感,小的时候读书考试数学没少拿满分,赵四叔一家都以这个小儿子为傲。觉得即使交了好几万的超生款,也值了。”
“然后呢?”舒画眨巴眨巴眼,“他这个小儿子长大没?既然数学那么好,应该能找到一份工作,好好挣钱吧?”
“你以为是写小说呢,好人有好报,所有人都能发挥所长。”
谢斯理看她一眼,嗤的一笑,“赵峰虽然数学成绩好,但其他科目却是一塌糊涂,即使复读了几年,也没考上学校,赵四叔家里也没有可以借力的关系帮忙。最后赵峰自己也放弃了,偷偷去学了驾照,在砂石站找了一份开砂土车的工作谋生。”
“砂石站的工作忙,按出车次数距离计算工钱,赵峰为了补贴家里多挣钱,总是抢着出车,因为年轻精力好,一开始的确挣的多,还给家里添了不少物件。”
谢斯理说的平淡,但舒画听了却是不解,“既然事情在往好的方面发展,赵四叔...”回忆赵四德今日表现,舒画斟酌着挑了个说法,“怎么还会为了一亩田的毛豆这么较真?”
谢斯理渡给舒画一个别着急的眼神,继续道,“要是赵峰能一直在砂石站好好干活,赵四叔自然不会这样。可偏偏,赵峰后来出了事。”
“出了事?”
“嗯,”谢斯理点头,“开车是样技术活,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赵峰年纪轻身体能撑得住,但时间一长,长期疲惫驾驶的危害就体现出来了。在他开砂土车的第三年,一次雨天行驶,赵峰出了车祸,跟一辆大巴发生碰撞,大巴车上四死五伤,赵峰也摔下了车。”
“后来经过调查,发生事故的地段树木茂密,属于视野盲区,再加上下雨天轮胎打滑,两个司机的责任并不大。但也不得不承认,要是赵峰当时要是脑子更清醒一些,反应更快一些,也许就能提前做出反应,避开车祸。”
“虽然砂石站老板给了赔偿金,但赵峰的伤势实在太重,赵四叔一家积攒多年的老本都搭进去了,最后以锯掉一条腿为代价,保住了赵峰一命。”
“再往后医治也没钱了,赵峰只好被挪回了家,躺在床上,无法自理,更别提挣钱了。”
“平日里主要是赵四婶照顾赵峰,女儿赵雪帮忙打下手,可前阵子不久,赵四婶又查出了尿毒症,不能做重活,每年还需要去医院做透析。”
“这一下子,就等于全家四口人四张嘴,全都压在赵四叔那几十亩田的收成上面,你说,他能不跟人拼命吗?”
舒画听完谢斯理的话,已经麻了。
“这都叫个什么事呀?”
她手往眼睛上一搭,片刻后又放下来,目光炯炯地看向谢斯理。
“那江大伯呢?他家又什么情况?总不至于也这样惨吧?”
谢斯理被她问的摸摸鼻子,“那倒不至于。”
舒画追问:“那他就不能多让一步吗?”
“江大伯家就一个儿子,在市里开了家手机店,平日里赚少赔多,买房买车娶妻生子的钱,基本都是江大伯一个人出的。”
谢斯理叹口气,“你让江大伯让一步,可儿子的手机店房租,房贷车贷,以及马上就要上幼儿园的小孙子,可都等着要钱呢!”
得,原来是家里养了几只吞金兽。
舒画手重新搭到眼前,整个人“啪”地往后一倒,装死了。
谢斯理等了两分钟,发现她维持着原来的动作纹丝未动,上前两步,用膝盖碰碰她自然垂下的小腿,笑笑。
“怎么?现在是不是后悔留在村里啦?”
依旧躺在病床上的舒画摇摇头,“那倒没有。”
“就是觉得吧”,她盖住眼睛的手指张开,透过指缝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发黄的天花板,“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网上有句话还是对的,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得收回我之前的那些话。”
谢斯理一怔,没想到这么片刻,她居然悟出了这么大的道理。
“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赵四叔和江大伯的争执主要还是在赔款的金额上面,会发生激烈冲突也是因为平日里互呛放狠话,被一时气狠了。经你刚刚那么一打岔,两人应该也都冷静下来了,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做事不会那么不负责的,后面再协商估计也没之前那么困难了。”
舒画手彻底从眼睛上拿开,看床边的谢斯理,“真的?”
谢斯理轻笑,“当然是真的,不然你以为有德叔他们看着,还真能让他们为了一两千块钱拼命呀!”
谢斯理朝舒画伸出手,舒画眨巴眨巴眼,终于相信了谢斯理的话,伸手一把抓住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时她终于想起来,望望四周,“这个房间的医生护士呢?不会真的给我拿药水打针吧?”
“知道你是装晕,我是傻么还让医生护士去给你拿药水打针?放心吧,这儿是留诊室,现在没什么病人,我拜托这儿的护士暂时先别进来。”
“不过还是快走吧,也耽搁挺久了。”
舒画闻言也不在床上坐着了,站起来,和谢斯理手牵手一起出去。
为了让之前的谎言更真实一些,两人还特意去买了张创口贴,贴在额头上,装作伤口。
并肩一出门,就见赵四德一个人蹲在医院门口的角落里,发黑粗糙布满老茧的双手垂在身前,耷拉的头顶上白发多黑发少,让人看着平白无故就想起了四个字——饱经风霜。
舒画不由自主地心里就难过起来,用力握紧了身旁谢斯理的手。
谢斯理见状捏捏她的手心,两人一起朝赵四德走去。
赵四德本在发呆,等谢斯理和舒画携手走到他面前,他才如梦大醒地站了起来,“怎么样?看医生了吗?”
“医生说有没有事?”他的视线最后定在舒画额头的那个创口贴上。
舒画被他这样热切地看着,更加心虚了。
“没,我没什么事。”她下意识低头,避开赵四德的视线,“就是不小心磕碰了下。”
“只是磕碰了下,怎么会晕呢?”赵四德不解地盯着舒画,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要不还是再去查查吧,别留下什么后遗症,钱,钱我来付。”
舒画低着头,手心都冒出了一层汗。
谢斯理看一眼她低垂的脑袋,笑笑,“赵四叔您别紧张,她真没什么事,我们已经查过了,晕倒......是因为,她人太懒,长期不锻炼,体质差,又有些低血糖,在太阳底下站久了,所以才会晕,跟您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要是平时谢斯理嘲笑她懒,舒画肯定要跟他斗起嘴,但这时她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同意了谢斯理的话,还在心里暗暗感谢他的解围。
他们两人口径一模一样,赵四德也就信了,还想仔细问问花了多少钱,他来付,舒画这回直接开口拒绝了,说这跟他没关系,不用他付钱。
几人在卫生院门口谦让几分钟,赵四德要掏钱替舒画付医药费的想法,最终还是被谢斯理和舒画两人合力打消。
三人又一起上了车,坐回原来的位置,调转车头,心思各异地回了春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