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鹿 ...
-
陵市的地铁似乎永远都是早高峰的状态，周清闻夹在人群中间，勉强从缝隙中伸出手捏着杆子，如同纤细的花茎，勉强定住自己的身体。
手机上宋致合发来消息，确认明天电影的场次。周清闻单手托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缓慢移动。
Scorching sun：一点多的电影，看完去哪？
宋致合：电影院附近有家滑冰场，之前去玩过，还不错。
地铁停下，又一大波人涌上来，周清闻被人潮挤到车厢的角落，面朝大门，她正欲回宋致合的消息，发现背后似乎有什么动静。
她没动，低头盯着屏幕。突然，有个人的手贴了上来。周清闻心里一惊，那背后的人看到周清闻没反应，便更加猖狂，顺着牛仔短裤似有向下滑的趋势，快要碰到她的皮肤。
车厢内一片死寂，身后的力量像焦炙的铁块，准备烙下记号。
周清闻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抓住了那只手，大声怒斥：“你在干嘛！”
她抬头看到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戴眼镜的男生面庞，震惊之外又多了一份底气。
那个男生的手被周清闻紧紧抓住，他本想跑，但车厢拥挤，他没处跑，周清闻的怒斥打破了沉闷的地铁，不少人的目光集中在这角落。
一个女生拉着一个男生的手，看起来十分生气的模样。
那个男生抓着书包带子，嘴上的小胡子随着话语的支支吾吾而上下移动，嘴唇翕动着，小声地替自己辩解：“我……我没有。”
周清闻抓着猥琐男的手臂，逼问着那个男生，目光坚定，看起来气势十足。
“你还不承认？你刚刚一直在蹭我屁股！”
周围安静又沸腾，人们的目光聚集在两人身上，窃窃私语着。
“你瞎说！你污蔑我！”那个男生察觉到周围人怀疑审视的目光，脸色涨红，努力挣脱着手臂上的桎梏，一副想走的模样。
他力气出奇的大，抓住周清闻的手就使劲掰开，周清闻见势不妙，两只手紧紧缠着，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
旁边的乘客多自动往后退，似是在给两人纠缠的空间。
地铁还在行驶过程中，从地面驶入地下，穿进隧道，她瞥见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她的目的很明确，绝对不能让他走。
周清闻175的个头，那男生足足比她高了小半个头，他奋力挣扎，使劲掰开周清闻的手。
周清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对不能让他走，她埋着头，死死抱住男生的手臂，骨节泛着白。
那男生似乎察觉到周清闻的决心，嘴上开始骂骂咧咧：“我还是个学生，你都多大了，你不要脸！”
周清闻埋着头充耳不闻，她的力气正在逐渐消失。
狭小的视野范围里突然冒出一双玛丽珍鞋，她抬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到她旁边，抓住了猥琐男在空中不断挥舞的另一只手臂。
周清闻鼻尖泛酸，看了那个陌生的女孩一眼，那女孩朝她一笑，转头对猥琐男说：“到底是谁不要脸？我刚刚都看到了，看得一清二楚！你是学生又怎么样？”
人群中又一阵骚动，不少人自觉往两边站，周清闻抬头，发现是地铁里的工作人员。
此时地铁停站，不少人下车。司乘人员走到三人旁边，询问情况：“怎么了？”
那个男生抢先答道：“她们两个诬蔑我！还扣着我不让我走！”义正言辞，仿佛真是冤枉他了。
周清闻听到这，一股怒火从心头蹿起，但她还是深呼了口气，向司乘人员讲了一遍事情来龙去脉，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男生：“还有，你觉得你先发制人别人就会相信你说的话吗？车厢里，最不缺的就是监控。”
“我刚刚也都拍下来了，你别想逃。”另一个女孩晃晃手机，眼神坚定。
那个男生不再狡辩，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三人跟着司乘人员下了车，又来了两个保安，站在三人旁边。
周清闻报了警，只等着警察来处理。她看着那个帮自己的女孩，对她笑笑：“真的很谢谢你，我已经报警了，就不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等我之后请你吃饭，表示感谢？”
那女孩大方地摆摆手：“吃饭就不用啦，举手之劳。另外到警察局的话，他们需要查监控取证，可能弄完都八九点了，建议你吃点东西垫肚子”
周清闻看着她，眼底泛出泪花，那个女孩上前轻搂着周清闻，拍着她的肩膀：“你已经很勇敢了，我第一次的时候都不敢像你这样。对了，我把视频传给你，车厢里的监控有时候不一定会拍到，可能有死角，这个给你以防万一。”
“谢谢你。”周清闻回抱着她，再次和她道谢。
出了警局天已经完全黑了，周清闻拖着行李箱，抬头盯着夜色凝重透不出一丝光亮的天，长叹一口气。
城市的星星本就寥寥无几，今夜连月亮都没有。
在警察局里多次重复遭遇过程让她耐心快要告罄，好在最后有了有效的处理结果：拘留七天。办事的警察后面告诉她，那个人根本不是学生，只是穿着打扮成学生的惯犯。周清闻回想着那个男人最后在她面前求和解的乞求姿态，只觉得仿佛背了千斤重担，心力憔悴。
饥肠辘辘的她只想找个餐馆赶紧填饱肚子，幸好这是她家辖区的警察局，她还算熟悉，拐进一家牛肉面馆。
她点了份红烧牛肉面，取好餐找了个空座坐下，当低头看到面上铺满萝卜葱花和香菜时，周清闻吸了吸鼻子。
忘记告诉店家不要香菜了。
牛肉面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分不清是被水汽糊了眼睛还是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崩塌的眼泪糊了眼睛。
好讨厌。
她心里想着，正欲拿起筷子挑走香菜。
模糊的视野里却出现一双手，接过了自己手中的筷子，又抽了张纸巾垫在桌上，开始专心挑碗里的香菜。
周清闻抬头，是方聿木。
不知怎么的，一天被压抑着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她再也忍不住，走出店外在拐角蹲下，捂着脸大哭起来。
像是被压缩的海绵得到水，她的情绪尽情释放舒展。
方聿木垂着眼挑香菜，似乎对周清闻的动作并不意外。
他其实一直跟在她后面。一开始是担心她又像上午一样低血糖，毕竟她的身体对自己的本体并不太适应。
后来就目睹了地铁里所有发生的事情。
他能感受到她每句话里的紧张，在每一次深呼吸后重新筑起的勇气，内心的每一次颤栗。
以及在那颤栗深处隐藏着的巨大的力量。
方聿木又想起周清闻抓住对方的手质问时的眼神，她的眸子里透着股坚韧，让他想到森林里的鹿。
美丽又强壮。
周清闻把脸埋在臂弯里，啜泣着，路过的行人不免多看两眼。在餐馆里用餐的客人看到一个女孩哭着跑出去，未免有些好奇，探究的目光在方聿木身上徘徊。
方聿木挑好香菜走出餐馆，站定在周清闻身前，一句话没说，蹲下身掏出从餐馆里带出的纸巾。
整整一包。
周清闻察觉到面前的动静，抬起头，也没说话，接过纸巾擤鼻涕。
方聿木拍了拍她的肩膀，于是周清闻擤着擤着又忍不住，瘪嘴哭起来。
为什么，情绪就是控制不住？她心想，睁着发红的眼圈看着方聿木：“你怎么来了？”尝试转移话题。
“来挑香菜。”方聿木拍肩的手没停，周清闻看着方聿木一本正经的模样，嘴巴一撅，两条眼泪又不自觉留下来。
好像自从见到方聿木，自己的眼泪就止不住了，像是发高烧的海水，无穷无尽。明明她之前控制得好好的。
她好像又想到什么，抬起头：“那你现在是不是也很难过，很想哭？”
闹市的街道人来车往，各种食物的香气飘在空中，两人面对面蹲着，方聿木好像还能闻到女孩身上衣服的香味，他很熟悉，家里露天阳台上都是那种香味。
柔和的栀子花香混着清新的茶香。
她此刻氤氲着水汽无比明亮的眸子望着他，方聿木有些出神，直到周清闻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才“啊”一声，缓缓道：“嗯。”
后又摇摇头否定：“也没有很难过，现在。”
自己都伤心死了，还担心他呢。方聿木想。
周清闻抱着手臂脑袋枕在上面，声音闷闷：“那就好。”
一时静默。正当方聿木以为她的心情又开始低沉时，周清闻猛地站起来抛出两个字：“吃面！”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周清闻皱着眉头，抬手扶住脑袋，方聿木立马也跟着起身，扶着她的肩膀。
“没事，蹲太久了。”方聿木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周清闻就给出解释。他讪讪松开手，周清闻摇摇脑袋，似乎要把脑子里的混沌摇走，长呼出口气，重整精神，走进面馆。
方聿木跟着她落座。
眼前人狼吞虎咽暴风吸入，方聿木四下张望着，买了瓶乌龙茶放在正嗦面的周清闻面前。
她有点意外但又有点不意外。
他好像一直都挺细心的。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馆，沿着路边走。周清闻又问了最开始的问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刚大哭过一场，讲话带点鼻音。
“嗯，有个东西要给你。”
两人转过路口，天桥下橙黄的灯光照着方聿木的左侧脸，勾勒出他挺阔的鼻梁。
“什么？”
方聿木停下脚步，面对着她，从口袋里掏出圆圆的东西。周清闻接过，借着路边的灯光细看，是个木镯，但又如鸡血藤一样开了口，黑得泛着灿灿的光泽，不像木头倒像是瓷器。她看着有点眼熟。
“这是？”
“栯木”
周清闻望着他，眉眼挑起，似乎在说：这个给我干什么？
方聿木咳了一声，解释道：“你说有没有其他什么方法可以缓解本体的不适感……”
周清闻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哑哑的声调拉得老长：“那我只要带上这个就不用和你住一起了吗？”
“不能，这个只是暂时的。它虽然也是栯木，但是能量没有我大。”方聿木板着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生硬。
“噢，好。”对方把镯子在腕处一卡，腕部轻巧滑进镯中。
两人埋头继续走着。
“谢谢你。”安静了顷刻，身边的女孩突然出声。
“这个手串和刚刚面馆里的事都……谢谢你。”周清闻补充道。
“没关系，我只是尽量满足甲方需求。”方聿木嘴上回答着，想起了今天下午周清闻坐上警车时候的模样。
深深的颤栗与害怕。
那场车祸对她造成的影响还没有消失，只是她一直没有表现出来罢了。思及此，方聿木有些愧疚，想开口说些什么，那强烈的坦白欲望在胸口汹涌翻腾，最终化成一声叹息：“我送你回家吧。”
两人在小区门口分别。
周清闻到家时周父周母都在客厅坐着，本来说好回家吃晚饭，突发意外，周清闻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告诉他们不回来吃晚饭了。
没告诉他们地铁上的事情，免得他们再担心。
“回来啦？床上都整理好了，有没有要洗的衣服？吃过饭了吗？”周母接过行李箱，跟着周清闻上楼。
“没什么要洗的衣服，妈，我来拎吧。”周清闻提起箱子，“吃过啦，吃的面。”
周母这才停下脚步，周清闻拐进房间，将早就没电的手机接通电源。手机界面显示正在充电，周清闻开机，许多信息映入眼帘。
和宋致合的信息还停留在商讨明天的行程，许是因为她后面一直没回消息，宋致合又发了其他几个地点备选，对面依旧静默，他又发了个“？”。
周清闻略感抱歉。
Scorching sun：刚刚出了点事情，加上手机没电了。
Scorching sun：不好意思
下方又有个新的好友申请，周清闻点开，看见名称下面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
只粗略一扫，心中就升起股不祥预感。她从床上坐起来，脚踏在床沿，眯起肿胀的眼睛，仔细看了内容。
目光落到最后一个句号，周清闻抬头盯着乳白色的房顶，灯光照在她眼皮上，仿佛带着千斤重量。她幽幽叹口气，整个身体向后仰去，陷入松软的床垫中。
这都是什么b事。
周清闻不免在心里咒骂。
思绪放空了顷刻，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在那段有限的好友申请下点了同意。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