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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溺水的绳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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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过去,揪住耳朵这一招,仍旧如同掐住了周予安的命脉。
他立刻吃痛地“哎哎哎”叫起来,身体顺着她用力的方向倾斜,试图缓解她的力道带来的疼痛,“你怎么又揪我耳朵!松手松手!”
可那抱怨声里,分明藏着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见面后这个沉闷得像坏掉时钟的家伙,终于对他有了点“像样”的反应,哪怕是暴力性质的,也总好过之前那令人心慌的死寂。
夏昀揪着他的耳朵往一边扯,像要拉开一个黏人的大型挂件:“下去!”
“不下!哎呦哎呦……你轻点!”他龇牙咧嘴,却抱紧了猫包,纹丝不动。
“你下不下!”
“不下!就不下!”他梗着脖子,耍起无赖。
夏昀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她立刻收回之前觉得周予安比以前稳重的评价——他分明是比以前更幼稚、更不要脸皮了!
她磨了磨后槽牙,发狠道:“好,你不下,我下!”
说罢,她利落地松开他的耳朵,翻身就从电动车上下来了,连车钥匙都懒得拔,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留恋。
周予安没料到她来这招,愣了一下,赶紧抱着猫包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跟上。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原路返回,一把将还插在车上的钥匙拔下塞进口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去追那个已经走出十几米远的背影。
夏昀闷头快步走,他就迈开长腿在旁边跟着。
夏昀开始小跑,他也调整步伐小跑。
夏昀彻底被这牛皮糖惹毛了,迈开步子使劲跑了起来,试图甩掉他。
周予安也立刻加速,轻松地跟在她身侧,甚至还有余暇低头安抚猫包里被颠簸的“开心”:“忍着点啊开心宝贝,你妈马上就跑不动了。”
夏昀果然跑不动了。
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喉咙里弥漫开铁锈味。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喘一边用尽力气骂:“周予安……你、你是不是有病?!”
周予安体力比她好太多,跑了这一段也只是气息微喘。他拉下羽绒服的拉链,用衣襟给自己扇了扇风,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你就会这一句吗?”
夏昀使劲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如果能杀人,周予安此刻已经千疮百孔。
但体力耗尽,无计可施,她最终不得不妥协,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鲜红的好友申请提示,用力按下了“通过验证”。
“现在!可以了吧!”她近乎咬牙切齿地将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
周予安眼睛一亮,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飞快地操作了几下。夏昀的手机随即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新消息——是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手机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换过。但我知道,你肯定早就忘了。”
夏昀看都没看那条消息,直接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大门。她现在只想回想,回到那破房子里去。
但她今天注定无法一个人清净。
走到自家楼道口,她冷冷地看着那个如同影子般跟到门口的男人,压抑着怒火:“你什么意思?”
周予安抱着猫包,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她,眼神居然透出点可怜兮兮:“其实……我身份证丢了,没地方去。”
夏昀不为所动:“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周予安立刻说:“看在开心的份上,你就收留我们一晚吧?就一晚!”
他试图打出感情牌。
夏昀面无表情拿出手机:“我要报警了。”
“别!”周予安猛地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抓住了她握手机的手腕。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急切。
跟她僵持,他瞬间红了眼眶,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切的恳求,“求你了……”
“……”
夏昀到底还是妥协了。
她沉默地转过身,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隔绝内外的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隔夜食物、灰尘和沉闷空气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予安下意识皱了皱鼻子,视线迅速扫过屋内,餐桌上是几个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沙发随意搭着几件衣服,灰蒙蒙的地板像是许久未曾彻底清洁,积了一层薄灰。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缺乏生气。
“你……”
他喉咙有些发紧,很难想象这间屋子的主人是那个曾经连书架上的书都要按颜色和高低排列的夏昀,“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夏昀面色毫无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评价,或者说,早已麻木。
“嫌脏就走,”她声音干涩,“没人留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朝着卧室走去。
“你干嘛去?”周予安下意识问。
“睡觉。”她的回答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一种耗尽所有能量后的虚脱,随即关上了门。
周予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到她脸上浓重的黑眼圈和近乎苍白的脸色,想到她今天要送走“开心”的决定……想来她昨晚必定是一夜未眠。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开心”从猫包里解放出来,轻轻摸着它的脑袋,小声嘀咕:“感谢你爸爸吧,又让你回到了这个家。”
小猫咪哪里知道什么感谢不感谢,它一获得自由,就轻车熟路地直奔角落里的猫碗,对着里面所剩无几的猫粮大口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周予安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再次环顾这个邋遢得让他心口发闷的空间,深深地叹了口气。
目光无意间扫过茶几旁边的垃圾桶,几个揉皱的纸团散在旁边,他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未深究。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周予安脱下羽绒服,撸起毛衣的袖子,双手叉腰,对着这满屋的狼藉,自言自语般打气:“好吧,干活!”
……
夏昀患上失眠有一段时间了。每次闭上眼,脑海里就像开了个嘈杂的集市,各种声音烦不胜烦。
而今天,除了脑子里的声音,卧室外面还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动静,水流声,东西被归置的轻微碰撞声,吸尘器低沉的嗡鸣,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像是不小心踢到什么东西的闷响和压抑的低呼。
这些来自外界的、真实的、带着生活气息的噪音,起初让她有些烦躁,但奇怪的是,它们仿佛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白噪音”,以一种“以毒攻毒”的方式,渐渐盖过了脑海里那些纠缠不休的杂音。
外界的乒乓声越是清晰,脑子里的说话声就变得越是模糊、遥远。
在这种内外声音的交替中,她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竟然不可思议地慢慢松弛下来。
沉重的眼皮终于彻底合拢,连日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散去了最后一点意识,沉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无知无觉的深眠。
或许是白天被周予安实实在在地纠缠了一番,连梦里也被他扰得不消停。
时光在梦境中倒流,回到了他们相识之初。
她和周予安就读于同一所名声在外的重点高中。
虽是同一所学校,但两人是来自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周予安是从本校初中部毫无悬念直升上来的风云人物,而她则是从一所教育资源相对落后的中学,挤破了脑袋、耗尽了力气才侥幸考进来的。
周予安家境优渥,即便穿着统一的校服,外套里面露出的T恤、脚上的运动鞋,也总是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名牌logo。
而她家,父亲开出租车日夜奔波,母亲打着零散的短工,家里除了她,下面还有两个妹妹,生活的拮据与窘迫,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家庭。
她能继续在这所学费不菲的学校里读书,全靠成绩足够优秀,被学校的奖学金和助学金勉强支撑着。
第一次知道周予安这个人,是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他作为学生代表,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发言。
夏昀淹没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很使劲地眯起眼,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轮廓,看不清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女生们低声惊叹的“神颜”。
台上与台下,焦点与尘埃,那是他们之间最初、也最直观的距离。
第一次真正和周予安说上话,是在高二。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他就坐在她的前座。
那时的夏昀,已经在无数个瞬间,在心里默默地、反复地羡慕他,甚至嫉妒他。
为什么会有人既生得一副好皮囊,头脑又聪明得令人发指?
为什么会有人家世优越,偏偏性格还开朗温和,仿佛聚集了世间所有好运?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完美?
他凭什么能这么完美?
这让她这种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留在起跑线上的普通人,该怎么活?
她像个躲在阴暗角落的虫子,歹毒地向老天爷许愿:拜托让他倒霉一点吧,摔一跤破个相,或者被骗钱,或者成绩下滑,或者谈恋爱被甩……随便发生点什么不幸都好。
或许是她盯着他后背的视线太过灼热,前座那个原本和别人说话的男生,毫无预兆地忽然转过身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在他发梢睫毛上跳跃,他朝她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牙齿洁白得晃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弯起,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
“你好啊,后桌。”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我叫周予安,你叫什么?”
那一瞬间,夏昀感觉自己就像暴露在烈日暴晒下的虫子,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舌头像打了结,磕磕巴巴地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夏……夏夏夏……夏晕……”
“吓晕?”男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嘴角的弧度扩大,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像阳光碎在了湖面上,“你的名字……好有趣啊。”
夏昀嘴上在说:“滚蛋,是夏昀不是吓晕。”
夏昀心里在想:谢谢夸奖。
直到男生愣愣看着自己。
夏昀才知道完蛋,她把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弄反了。
男生看着她瞬间石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先是眨了眨眼,随即爆发出更加开朗明亮的笑声。
……
夏昀醒来时,眼前是纯粹的黑。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时间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她在枕边摸索到手机,按亮屏幕,陡然迸发的亮光像细针一样刺入尚未适应的瞳孔。
晚上十点。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深夜。这种久违的、深度的睡眠,像一场酣畅的甘霖,暂时冲刷掉了积压已久的疲惫。
她从床上坐起来,感觉身体不再像灌了铅那样沉重,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打开卧室门,一股清新剂混合着洗涤剂的淡香取代了之前的沉闷气味,脚下锃亮的地板让她一愣。
客厅里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只有空气净化器低声运作着。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掠过脑海:周予安走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混合着失落和空虚的感觉,极淡地划过心口。
但她走过玄关的拐角,就看到周予安坐在沙发上。他低着头,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夏昀奇怪地走近了几步,睡意带来的那点稀薄的轻松感,在察觉到空气中凝滞的低气压时,瞬间蒸发。
“你怎么了?”她问。
周予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着,像一尊失去所有生命力的石雕,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客厅明亮的灯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他脸上。
夏昀的心跳猛地一停。
那不是她记忆中任何一张周予安的脸。没有戏谑,没有怒火,没有故作轻松,只有一片被彻底掏空后,近乎真空的麻木。
而在这片麻木之上,是他那双通红的,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海啸的眼睛。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更可怕的虚空。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色,捏着一张揉皱后又被粗暴展开的纸。
“夏昀……”
周予安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破碎得几乎不像他本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肺里挤出来的。
“这封遗书……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