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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闯入的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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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见周予安,是在六年前分手那天。
她至今还记得,周予安起初以为她是去求和的,脸色藏不住的欣喜。却在她说明是去接猫的那一刻,喜色倏地碎裂。
他的声音不可置信地拔高:“我难道还不如一只猫?”
夏昀没应声,只沉默地弯腰去抱缩在沙发角落的“开心”。
周予安像是被她的沉默烫到,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慌乱的解释:“我的意思是……我难道不应该和它一样重要吗?”
她还是没说话,只拉过带来的猫包,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猫往里送。拉链合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夏昀,你站住。”他声音沉了下去。
她依言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就这么把它带走了?”
周予安几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语气急促,“猫粮、猫碗呢?这些都不带,开心怎么过得好!”
“我会买新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它用不惯新的怎么办?它到了新地方不适应怎么办?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再开口时,语调骤然跌落,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它要是想我怎么办……没有了你,我怎么办。”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破碎的呼吸里挤出来的,带着濒临崩溃的湿意。
那一年,她摔门而出,没再回头。
时间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拽回现在。
咖啡厅里,周予安已经极其自然地将猫包揽在膝上,取代了它原本在夏昀怀里的位置。
他微微弓着背,修长的手指隔着那方透明的塑料罩,轻轻点弄。
额前碎发垂落,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当年那个情绪像盛夏暴雨的青年,终究被岁月打磨得沉静了些许。
可当“开心”伸出爪子扑腾时,他嘴角那抹极力想压住又忍不住上扬的弧度,却泄露了并非无动于衷的真实情绪。
夏昀静静看着。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注视。
几乎同一瞬间,他嘴角的柔软痕迹瞬间消失,迅速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撞,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疏离。连那下颌绷紧的线条,都透着一股熟悉的倔强。
视线扫过她面前那份丝毫未动的巴斯克芝士蛋糕,周予安扯了扯唇:“怎么,在店里还怕我下毒?”
这块外表焦黑、内里流淌着溏心的蛋糕,是夏昀多年前的最爱。
她根本没有点单,这是他点的。
夏昀垂下眼帘,长睫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她拿起冰凉的小勺,手腕微沉,切下柔软的一角,送入口中。
浓郁的烤芝士香气瞬间充盈口腔,焦糖的微苦与奶酪的醇厚丝滑交织,在舌尖层层化开,细腻得如同天鹅绒拂过。
甜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咸味平衡,是记忆里分毫不差的味道。
然而,这熟悉的美味此刻尝起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仿佛所有的甜都沉到了心底,化不开,变成了更沉重的东西。
她放下小勺,瓷质勺柄与碗沿轻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脸上并无半分被甜意抚慰的痕迹,眉宇间反而凝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倦怠。
周予安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是这家店的味道不合心意?”
他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
夏昀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你看一下,这是领养协议。”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周予安的目光从猫包上抬起,落在协议上,又猛地钉回夏昀脸上,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你真要送养?”
他像是要确认什么荒谬的事实。
夏昀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补充道:“知道领养人是你,我也放心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重量。
周予安却并未因这句近乎“信任”的话语而感到半分窃喜。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那种近乎偏执的责任心。
“你……究竟为什么送养?”
在她开口前,周予安不耐烦地戳破那层窗户纸,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焦躁,“别跟我扯你要去外地!去外地就扔猫?你当年——”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你那时候,拼了命也要把它带走,根本就不会让它离开你半步。”
夏昀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仿佛这样就能锁住所有即将决堤的情绪。
“我养不了了,”她重复着,像在念一句咒语,试图说服自己,“它跟着我,只会受苦。”
“你又不是猫,你怎么知道它的想法?”
周予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邻座侧目,他又立刻压下去,但怒气未消,“它可是跟了你七年!七年!”
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疲惫感如同潮水再次漫上。
夏昀皱了皱眉,感觉连争论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你到底要不要领养?”她问,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堪重负的沙哑。
“养!我当然养!”
周予安几乎是立刻回答,带着一种赌气般的斩钉截铁。
然而,他拿起笔,笔帽在指间转动,却迟迟没有在那份协议上落下名字。
他盯着夏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逡巡,半晌,忽然冒出一句:“五年不见,你怎么比我想象中还老得快?”
这句话极其欠揍,又无礼到近乎残忍。
如果是以前的夏昀,早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气愤地去揪他的耳朵,质问他“周予安你再说一次试试!”
但现在的夏昀,只是感觉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散尽了。
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需要耗费力气的劳作,哪里还有精力去应对这种幼稚的挑衅。
“社畜本来就老得快。”
她平淡地回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客观定律,甚至懒得给他一个眼神。
她这种平板无波、近乎麻木的反应,让周予安感到一种微妙的怪异和不适。
他状似不经意提问:“你还在原来那家公司?”
夏昀眼皮都没抬,敷衍地回答:“没,换了。”
周予安却不肯放过,刨根问底:“现在在哪家公司?”
压抑的火气终于还是冒了上来,不是针对他,而是他的追问让她想到了她离职前那些糟心事。
“我现在是无业,”她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满意了吗?”
她一露出情绪的裂痕,周予安立刻收敛了刚才那副心气比天高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歉意,“我冒犯到你了吗?抱歉。”
莫名地,夏昀感觉背部的疼痛又开始隐隐发作,阵阵钝痛沿着脊柱两侧弥漫开来,可以忍受,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具躯体的疲惫和不堪重负。
“签字吧。”
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内在的混乱与疼痛,只能有气无力地催促。
周予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咔哒”一声拔掉笔盖。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笔尖久久未落。
“可以告诉我,”他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随意却难掩紧绷的试探, “你之后……是要去哪里吗?”
对面的人陷入了沉默。
咖啡厅的背景音,轻柔的音乐、杯碟碰撞声、低语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就在周予安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用沉默再次将他推开时,她轻轻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我也不知道。”
她说,目光似乎透过玻璃窗,望向了某个虚无的远方,“可能……去海边吧。”
那是最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地点。
“一个人?”周予安追问,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一个人。”夏昀答得肯定,却也空洞。
“这样啊……”
周予安喃喃道,笔尖终于落下,快速写签完名字。
他盖上笔盖,将笔和那份已然生效的领养协议一起推到她面前。接着,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说:“我微信给你递交了好友申请,你通过一下。”
夏昀的眉头立刻蹙起。
周予安见状,立刻伸手抽回她面前那份刚签好字的协议,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条款,递到她眼前,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强调:“你看清楚,这里白纸黑字写了,领养人领养猫后半年内,必须定期向送养人发送猫咪的近况视频和照片,这是协议规定的义务!”
夏昀定睛一看,条款果然如他所说。这份领养协议是她在网上下载的模板,她当时心乱如麻,根本没有仔细逐条阅读。
“不用了,”她别开脸,声音有些发涩,“既然是你领养的,我知道你不会亏待它。”
闻言,周予安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结,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俨然一副为受委屈的“女儿”向冷漠“母亲”讨公道的老父亲模样:“夏昀,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送走‘开心’也就罢了,难道你连想都不会想它了吗?连知道它过得好不好的念头都没有吗?”
无力感像潮水般淹过来,连争辩的欲望都显得奢侈。
夏昀直接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音,像一种不堪重负的抗议。
她甚至没有看周予安一眼,转身就朝着咖啡厅门口走去,动作快得近乎一种逃离。
周予安被她这突如其来、近乎失礼的离席行为弄得一愣。
等他反应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捞起桌上的猫包,也顾不上其他,立刻快步跟上。他人高腿长,几步就在门口追上了她。
不过,他并没有伸手抓住她,或许残存的理智告诉他,那样只会让局面更糟。
他只是抢先一步,替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然后像个甩不掉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突然就走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忽略的恼火,还有不易察觉的急切。
夏昀充耳不闻。
此刻的她,像一台耗尽了所有电量的机器人,唯一的指令,就是立刻、马上回到那个能让她隔绝外界的“充电桩”,那个昏暗、凌乱,但至少可以让她蜷缩起来的家。
在外界多停留一秒,她都感觉自己的零件正在咯吱作响,濒临散架。
她目光空洞,直直地朝着停放在路边的电动车走去。
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然后跨坐上那辆略显陈旧的电动车。
这一系列动作机械而流畅,仿佛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程序。
然而,就在下一刻,车身猛地向下一沉!
周予安,竟然不由分说地、径直坐到了她的后座上!
成年男性的重量让电动车发出了轻微的抗议声。这突如其来的负载,也成了压垮夏昀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上来做什么?!”
她猛地扭过头,声音因为极致的疲惫和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崩溃的情绪如同即将冲破堤坝的洪水,蓄势待发。
“我说了,让你微信通过我!”
周予安坐在后面,一手还紧紧抱着猫包,语气竟然还能维持着一种奇怪的“振振有词”,仿佛这是他天经地义的权利。
夏昀深吸了一口气。
昨夜辗转反侧的无眠,今早送走“开心”前的焦灼,连日来甚至数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无奈、愤怒和难以言说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如同泄洪般轰然爆发。
她转身,反手就揪住他耳朵,疯了般冲他尖叫:“周予安,你是不是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