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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诅咒之身(7)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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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花?”
“实花……”
好像有谁在喊她,实花没有回头,那个声音道:“离开这里,然后别再回来了。”
黑色的浪潮起起伏伏,实花听完,顿生疑惑——她要离开哪里?她要去哪里?为什么她不能回来?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她,实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消失了,那是很渺小,却真切存在过的东西,如今不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她内心无助且无措,理智上却找不到自己如此的理由,强烈的割裂感令她如同溺水的鱼般挣扎良久,尔后,眼前终于出现一丝光亮。
“你醒啦?”
女孩清脆的话音响起,实花睁开眼,眼前是一名黑发的女童,女童约莫7岁,肩上抗着一只捕蝉网,郁郁葱葱的树枝叶与蔚蓝的天空被她随意背在身后。
什么?
实花懵了两秒,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话音:“你去哪里了?我等了好久。”
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红柄的网兜被她拿在手里来回地甩:“去把上次借的书还回去,一不小心磨蹭到这个点了,今天的作业可以拜托你吗?”
“才不要。”
“好无情哦——”
女孩的发丝搭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瞳如明珠,实花看着她的面庞,还未回过神便感觉自己坐起身,她尝试着想要站起来,但却只是揉了揉眼睛。实花无法控制这里行为,她意识到这点,尔后视线向下,她注意到了自己的手。
属于孩童的手,小小一只,掌心柔嫩白皙,只有指侧有薄薄一层握笔留下的茧。
有风拂过,实花抬眼,她们正处在一处山坡上,四周是一片空旷的草地及树林,下方则是这边的居民区,实花看了一会,觉得有些眼熟,但怎么都想不起这里是哪里。
女孩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实花“自己”拍了拍身上的草叶,两人一同沿着道路向外走去。女孩时而跑到她前头,时而又落到她身后,实花的目光追随着她跳动的发尾,不多时,女孩停下脚步,试探性地开口道:“森口老师说她怀孕了,所以再过几个月,我们班就要换新老师,真是的,明明还有好久,结果彦太他们几个现在就开始哭鼻子了。”
实花听见自己开口:“这怎么了?”
“没怎么,”女孩停下脚步,见实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转了转眼珠,作生气状,“就是说——!某个人一天到晚都一副这不关心那也不关心的样子!”
她跳到实花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那可是森口老师哎,老是偏心你的那位!现在她要走了,大家都在商量怎么和她道别,你不去合适吗?”
女孩气鼓鼓地抱起手,实花的目光自树梢挪到地面的光斑上,然后看向女孩答道:“道别的话我私下和老师说就好了……告别会什么的我不想去。”
“不是吧,你就这么不喜欢交朋友吗?和大家一起多热闹啊。”
“不是不喜欢,”实花又望向头顶被树枝分割的天空,有鸟的影子一闪而过,“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我也是没有必要的那一项?”
“当然不是。”实花笑了,前方传来一声响亮的犬吠,她抬眼看去,一只金黄色的柴犬正朝她们奔来。
“八酱!”女孩大喜过望,迎上去抱住它。
小狗汪汪叫了两声,从女孩怀里挣出来,转头扑向实花。
实花的校服是白色的,被它用满是泥的狗爪子一搭,制服当场成了画布,女孩一看,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清亮,眼睛像是黑曜石那般闪光,实花懊恼地想要按住小狗,一抬头却见女孩在幸灾乐祸地鼓掌——这一瞬间,实花并没有感觉到烦恼、生气一类的情绪,相反,她的内心平和一片,女孩的笑容具有很强的感染力,于是实花又笑了。
嘴角上扬的感觉很真实,真实得令如今的实花感到陌生——眼前阳光明媚,树影婆娑,女孩子的笑声如门边摇动的风铃——她不由得困惑,这到底是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远去,一切都消失不见了,理智逐渐上线的过程中,实花迟钝地想起了女孩的名字。
——相野里美。
“……里美。”
熟悉的名字咽入喉,实花陡然惊醒,她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别开脸开始干呕。
“怎么了?”
旁边的人问道,实花没答,她这几天进食很少,仅吐出些些发酸的黄水,喉咙似火烧过,她不由得咳嗽起来。
“咳咳咳!”
地下牢房内的场景历历在目,名为过去的鬼影向她伸出了手。实花将泛起的恶心感仔细地压了下去,一只手在此时伸过来,体贴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实花回过头,看见了黑发少年微眯着眼,显着忧虑的神情。
她身体发僵,但没有抗拒,只是手抵着鼻子,用力抽了口气后淡淡地说道:“不用管我,去看看你们前辈吧。”
夏油杰叹气道:“他已经死了,悟刚刚检查过了。”
*
五条悟听见了坑洞下两人的话音。
实花开口——他不屑地撇了下嘴,夏油杰开口——他面露犹豫之色,尔后拿起电话拨给硝子。
“硝子,你要处理下尸体。”
只有诅咒能祓除诅咒,被枪击死亡的咒术师有几率会转变为咒灵,为了预防那种情况,硝子必须来一趟。
当然她并不知道死的是谁,互相沉默了几秒后,电话那头,按耐着怒意的女声重新响起:“五条,你……”
五条悟:“嗯?”
“只是给她带个路而已,花不了你多少时间吧。”
“喂,你别搞错,”五条悟回过神来,“死的是相原。”
“……”
“不是她杀的,你看了就知道了。”五条悟偏过头,看了眼被血染红的雪地,他和夏油杰都没有移动过尸体,因此相原依旧保持着被枪杀时的姿势。他面目因发狠而显得狰狞,左脸被打烂了,露出红白相间的一片,五条悟的六眼能清晰地看见聚集于其上的未散的咒力。
虽说不熟,但相原好歹是见过面的人。
只是一个小时的功夫,刚刚还站在面前的人就这么死了,要不是夏油杰回校路过审讯室时恰好发现异常,他们估计还会再收获一具尸体。
五条悟踢了踢路边无辜的野草,不幸地发现,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阴谋,这事有那么一分确实同他的疏忽有关。
这一分的牵连令五条悟心生火气。他通知了其他高专人员,因为离得近,辅助监督与夜蛾到得很快,剃着平头的肌肉教师一脸严峻之色,见到五条悟,便问道。
“怎么回事?”
五条悟哪知道具体情况,他冲夜蛾一摆手,背后生起一阵风,是夏油杰将实花带了上来,于是五条悟挪开一步,目光落在实花惨白的脸上。
实花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但比起先前近乎是抑郁的冷漠,她如今更像是浮在寂寂海面上的冰山,底下暗流涌动。她瞥向地上的相原,秀气的眉轻轻蹙起。
几名赶来的工作人员围了上来,将尸体收进裹尸袋后,现场很快便只剩下一些简单的标记。实花撤回了被夏油杰拽着的胳膊,走到夜蛾和五条悟面前展示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
那是一部手机,和一个怀表。
“……我想他是被迫的。”她道。
“是吗?”五条悟率先回过神,他开口即是质疑,劈手夺过了这两样东西。掌风浅浅扫过,实花下意识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后头好奇凑过来的夏油杰。
她脚步一僵。
“没事的。”夏油杰低声道,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实花的肩膀绷住了,她不习惯这样的触碰。五条悟看出来了,结合他之前所见,他觉得夏油杰不会获得什么好脸色,于是他冷笑一声。
但实花没有躲,甚至还回头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小,五条悟见了鬼般抬头看去,只见他的好友表情里满满都是安抚,实花沐浴在这样温和的目光下,垂着眼不作声,整个人无辜得像只兔子。
见五条悟瞪过来,夏油杰不禁疑惑:“怎么了?”
五条悟道:“没怎么。”
“有人抓了相原家人,威胁他把小鬼带出去,看样子是想结果小鬼的同时杀人灭口,没成功就是了,”五条悟翻看着手机,飞速理清了来龙去脉,顺带横了一眼旁边的辅助监督,“快记啊,你在发什么呆?”
辅助监督吓了一跳,夏油杰叹气:“凶他做什么?悟。”
五条悟受不了了,他可瞧不惯这股谁都能护一把的温柔,遂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不是我凶——”
他晃荡晃荡地走到夏油杰面前,无视了实花,他将手肘搭在夏油杰肩膀上,吊着嗓子道:“杰,你要当妈妈照顾所有人吗?”
夏油杰额角瞬间暴起青筋:“悟。”
一边的夜蛾见这两个崽子不仅不消停,还有在现场吵起来的意思,不禁觉得头疼欲裂:“你们两个……”
他没说完,因为五条悟突然收回了架在夏油杰肩上的手,发出了“哎”的一声。
夜蛾看过去,发现是实花拉住了五条悟的手。
她垂着眼,粉色的发丝盖下,嘴唇微抿。五条悟想甩开,但实花做足了准备,硬是没松手。
气氛一下子微妙了起来,夏油杰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徘徊,他问实花道:“你有话要和悟说吗?”
实花:“对。”
夏油杰面露困惑,但还是知趣地退开,同夜蛾一起去查看现场其他线索去了,那名辅助监督紧巴巴地跟在他身后,显然是不想被卷入这不见血的纷争里。
于是这边就只剩五条悟和实花两人,五条悟没动,等了一会,实花终于仰头看他,少女的瞳仁色彩鲜艳,但看久了却莫名给人以潭水一样的沉静感——如果无视她一直在颤抖的手的话。
“为什么发抖?”五条悟觉得好笑,“是因为冷吗?”
实花眉头一皱,努力将手间的颤抖连同着靠近眼前这个人带来的反感平息下来,压着声音提醒道:“束缚。”
“噢。”五条悟双手随意插在裤兜中,用下巴示意实花继续说下去。这轻佻的态度惹得实花一阵烦躁,她握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眉头忍无可忍地拧作一团。
“你想起来了?”五条悟问。
“一部分,你知道相野里美吗?”
五条悟脑海里闪过那天看见的破旧的门牌:“相野?”
“……对,”实花叹了口气,“那处住宅是里美父亲的财产,诅咒师占领了它,我本来以为,我是在那之后,才认识的里美。”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当她是能说上两句话的普通人。”
“实际上不是?”
“实际上,”实花酸涩道,“我自从上小学后,就一直借住在里美家里,我们是发小……”
她的话音抽了下,大概是天气太冷了,实花没能说下去,不过也不需要了,五条悟能猜到下文。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可不是什么会安慰人的性格,加上实花足够冷静,五条悟便干脆认定她并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当即转移话题:“反正都已经发生了,你看着死的人又不止这一个……另外,你和相原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机和怀表怎么会在你手上。”
“……”
“喂——这个没必要藏着吧?快点洗脱嫌疑你就不用挨冻咯?”
在回忆起如此不好的事情后,还要被这般质问。实花收回抓着他的手,她气恼地瞪着五条悟:“你——”
五条悟满不在乎地移开视线——也不管实花是个什么心情。实花扯了下嘴角,因认清现实而苦笑:“你说的对。”
她抬手,锁链还未解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实花站直了,将刚刚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同五条悟讲述了一遍。
听完的五条悟心里微沉,实花道:“够了吧。”
想要离开的心情明晃晃地写在那张小脸上,五条悟道:“够了。”
实花转身便走,五条悟犹豫了两秒,又喊住她:“等等。”
实花只好压着抗拒回头,五条悟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示意道:“手。”
实花伸出手。
五条悟垂下眼,实花的手臂很纤细,因为被锁链勒着,腕口的皮肤已经被磨破了,滋味显然是不好受,更别提身上的伤还没好,很难想象她的耐痛程度——这人居然能坚持着一声不吭。五条悟见状,轻轻哼了一声,他将手从裤兜里抽出,单手抓住了锁链中间段,稍稍用力。实花只觉得腕口一麻,锁链断作几截,叮铃啪啦地坠在地上。
她一怔,迅速跳开几步,感觉到咒力恢复流通,实花陷入了沉默。
“这种事我不问后面也会有人来问,你以为我想逼你说这些吗?”
“不识相的小鬼。”
五条悟摆了摆手,示意实花可以走了。
实花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后退一步两步,发现五条悟并无反应后,她掉头跑开,粉色的长发划开一道弧光。五条悟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她的背影,看她跑到夏油杰和夜蛾身边,三人说了不知道什么,夏油杰抬手顺了顺实花的发顶,粉发少女似乎是接受了他的这种行为,表情柔和得不可思议,与面对他时形成鲜明对比。
五条悟移开视线。
从某种方面来看,相原其实没说错。
而在他听不到的内心深处,实花暗暗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