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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诅咒之身(11)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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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位于幽静森林之中,少年踏过满地的枯藤落叶,虽然是白天,四周却连鸟鸣都没有,阳光自茂盛的枝叶间溢下来,打在他白纸般惨白的脸上。
“哈……”
少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有血气自胸腔上涌。他不知道自己奔跑了多久,只知道目前术师们都被交流会的异常吸引,以至于当他这边遇到危险后,即便拼劲全力大喊大叫,也得不到半点回应。
整个高专寂静空旷得吓人,好像是他不知何时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般,少年仓皇逃窜,最后被逼到了这里——高专境内,与交流会场地相对的另外一片树林。为了躲避咒灵,少年一个劲地往自己认为隐蔽的地方跑去,结果没甩开对方不说,自己倒是先迷失在了树林内部。
“在——哪里?”
参天的树木如同一个个灰色的人影,这些人影静默地伫立着,少年偶然间抬头,心中顿生出被俯视的渺小感,一道模糊的人言于他不远处的位置响起,迷迷糊糊的,像是正在捉迷藏的孩童……绝不是什么孩童,更不是什么游戏。
“在——哪里?”
惊悚感于心中疯长,少年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汗水自他额头滴落,他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呼吸声,那道声音似远似近,飘忽不定,少年来回转着眼珠,却找不到对方的身影。
他只好努力将自己蜷在大树树根边缘,内心恨不得当场变成一个石块,以求得那么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在——哪里?”
少年低下头,浑身颤栗,那声音像是在他耳边发出的,恐惧感折磨得他动弹不得,甚至连睁开眼都做不到,他将脸埋在地里,好久好久,直到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他才渐渐缓和下来。
微风轻轻吹过,茂盛的树枝叶发出了落雨般的声响,少年又趴了好久,直到面前传来的哒哒的脚步声。
他一怔,睁开眼看见了一双光裸苍白的脚,小腿上满是伤痕,脚指甲翻起,底下的肉却没有血色。那双腿没有膝盖般直挺挺地朝他挪动了两步,像个机器,但确实与人类的肢体没有区别,于是少年欣喜地抬起头。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凝滞了,少年目视着前方,嗓音里颤抖着挤出了破碎的尖叫。
他的面前,两条腿依旧站立在原地——只是一双腿而已,没有上半身,大腿位置延伸出了两条细长的线,线直通向少年头顶,当他抬起头去看时,一个长满疮疤的椭圆人头蜘蛛正悬在正上方的树枝上,瞪着眼看他。
“找——找到了。”
人头道。
*
实花弯下腰,自身前的灌木上折下一支只剩皮还连着的树枝,尚未绿着的叶子零零散散地挂在树枝末端,她将之捏在指间转了转,阳光落下来,反射出了一片细微的血色。
她将树枝丢到一边,抬眼向前看去,树林间没有路,但满地枯叶间留存着什么生物踩踏时稍稍陷下的痕迹,她顺着向前走,并逐渐加快了脚步。
聚在一起的枯叶碎片,东倒西歪的野草,半折不折,根系翘出土壤的树苗……实花的目光一一自这些事物上扫过。有哪个倒霉蛋遭遇了这只咒灵。她想,轻轻捏紧手中的符咒,大概是距离的原因,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烫得惊人,像是一颗心脏般,发出如脉搏般的震动。
直到它到达一个点后,实花猛地刹住脚,一道阴寒的风撞在她面门上,她迅速转身攀上旁边的树干,十米高的树木,她爬到顶不过眨眼间,而在她成功隐蔽起来后没几秒,一人高的灌木丛中,一只咒灵叼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形,拨开树枝叶走了出来。
那个人形被它挡在身下,但不妨碍实花一眼便从装束上认出对方的身份。少年算得上无害的面容再次于她脑海间浮现,实花脸色冷得像块冰。
高专拥有天元结界,未经登记的咒力入内都会报警——夜蛾曾在介绍高专时同她提起过这点。
用这样的方式引发混乱,背后的人地位可见一斑。实花垂着眼,看着少年满是血与泥土的脸,喉间微微发紧。
这只咒灵是一只二级咒灵,术式不明,对于实花而言,其过于庞大的身形,以及非人的结构,均是不小的威胁,她目前赤手空拳,若想将其祓除,想来还得费点劲,更何况,少年的身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教派,集体自焚事件,实花在脑海里过了一圈,得到的答案是一片空白。
救他不一定有好处,但那些看她不顺眼的咒术师绝对会借着她擅自行动这件事来发挥。实花自认不是什么大善人,为了帮人牺牲自己的利益,这种事她做不到。
念至此,但她却没有挪动脚步,底下被咒灵拖着的少年动了动——他居然没有昏死,反而是坚持着想要呼救。
“救命……有没有人……”
风衔着沙哑的低语散开,没有人回应他,咒灵听见声音,疑惑地歪了下头,它头后有根细长的鞭须,此时不耐烦地抽打在少年的面颊上。
那鞭须上带着细小的倒刺,甫一扫过,少年当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鲜血淋漓,咒灵半立起身,将他丢在面前的草地上好奇地观察了起来,见他没声,它又抽了一下,这次少年的惨叫中混进了咒灵咯咯的怪笑。
很显然,它发现了其中的乐趣,诅咒是于人类负面情感之中诞生的,喜好自然也与人类的阴暗面相同。
喜欢别人落魄的模样,喜欢随意处置生命带来的优越感……这些东西落在实花眼里,竟是比刀锋还令她感到熟悉。
“啊——!”
又是一声,实花难忍地抽了抽嘴角。
咒灵改用鞭须缠起少年,这感觉无异于凌迟,少年痛到崩溃,拼尽全力想要反抗,但巨大的力量差面前,他也不过是被豹子抓住的羚羊,血液一滴滴流失,他的力气也在渐渐减弱。正当他心生绝望,并打算就此放弃之时,头顶上突然一暗,少年没有在意,直到那片阴影出了声。
“喂。”
他抬起头,实花呈半跪姿态站在咒灵头部,抬手示意道。
“闭眼。”
少年一怔,立马闭眼,实花两手攥住鞭须的根部,脚蹬着咒灵脑门,配合术式用力一拔。
“嗷嗷嗷——”
鞭须被连根拔起,连带着撕下了咒灵半张脸皮,爆出的大量紫色血液以及咒灵的尖叫声中,少年被整个丢了出去。他摔在旁边柔软的地面上,虽疼,但没有大碍,那边的实花撇了他一眼,丢开断裂的鞭须,她两手扒住咒灵的伤处,无视咒灵的挣扎,毫不客气地输出起了术式。
重构,分解,重构,分解……咒灵的组成无非就是咒力,实花并没有太多对上这种生物的实战经验,因此用力极猛,仅两秒的时间,便生生拽下了咒灵半个头,咒灵忍无可忍,原地跺着脚,大声尖叫起来。
那尖叫声用咒力进行了强化,听感极其刺耳,站在其肩上的实花只觉得耳朵一闷,温热的液体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意识到不妙,松了手连连空翻后撤,咒灵便向着她落地的位置,张大那仅剩一半的嘴。
“……”
四周像是突然关闭的收音机,安静得如同坠入泥潭深处,实花一摸耳朵,摸到一片潮湿,她不用看便知道是什么情况,超出她预料的震惊感于心里扩开。
什么鬼,为什么络新妇模样的咒灵术式会和音波有关。
实花调起术式,想要进行自我修复,但诅咒已经顺着声波侵蚀了她的耳部,必须要祓除源头诅咒,她的听力才会恢复。
她内心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是这样,从厨房里摸把菜刀出来都比这空手有用。
毕竟她也不是什么,擅长正面作战的类型。
实花恶狠狠地咬了咬牙,单手拍在旁边的树干上,用力一划,划出了一把木制太刀。
视线中的咒灵猛剁着脚,只剩半个头的它丧失了频繁使用术式的能力,见实花明明中了术式却没有倒下,那半张脸上显露出不甘与愤怒之色,刚刚的教训令它深知实花的危险性,这个低智的生物在此刻调动起自己所有的狡猾和恶劣,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旁边因术式影响,直接昏过去的少年身上。
它八足齐动,直直向少年扑去。
“啧。”
也不是没见过挟持人质以达目的的情况,但在往日,实花一般是挟持人质的那个。
位置对调产生了诡异的错愕感,实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已做出了行动——她冲了上去,此时咒灵已抬起前足,那锋利的足尖在阳光下泛着漆色的光芒,只是看一眼,实花便知一柄木剑远远不是对方的对手。但是她并没有避开,甚至前迈一步,正面迎了上去。
“砰——!”
木剑与前足相撞,木屑四溅,咒灵则被打了个踉跄——好歹是让它偏移了目标。咒灵迅速重振旗鼓,实花见状,一手拎起少年,一手持剑,边防边退。木剑到底只是木剑,只能勉强给咒灵造成一点划伤,实花拖着人,行动变得迟缓不少,很快便因避得不够及时,而被前足刮中。
肩侧一辣,实花蹙起眉,疼痛的感觉自肩头蔓延至颈侧,连带着脖颈上的绷带也被扯断,久违的因接触空气而感受到的冷意渗入骨髓,实花不禁打了个寒颤。
咒灵见此,不禁笑了起来,它挥舞着前足,疯狂向实花攻来。
实花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手掌上撩,是一个“起”的手势。
咒灵脚下的土地猛地突起,它闪避不及,整个身躯摔作一团,跟着惯性滚了出去。
实花趁机将少年藏至一边,咒灵再回头时,视野里已只剩她一人。
它嚎叫一声,再度冲了过来。
实花以剑横在身前,没了少年这个包袱,她身形灵巧不少,咒灵连连扑空数次,不禁焦躁,张开嘴又想发动术式。
实花瞧准了它张嘴的时机,随手捡了个石子,砸了过去。
正正好命中喉部,咒灵歪斜着身体踉跄两步,彻底叫不出来了,但是它并没有任何畏惧之色,在它的认知里,只要实花还在明面上,正面的对抗,永远是它更占上风。
实花将破剑丢开,重新构筑了一把,望着咒灵的目光微沉。
木剑真的没什么用,承载不了咒力,自然也伤害不了咒灵,也就防御时候能稍微挡一挡。
一味的躲避也没有用,就算她体术有四两拨千斤的技巧,那也只是对人,对于这咒灵来说很难有效。
直到这时,实花才深深地意识到,暗杀人类与祓除咒灵,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她叹了口气,心想这样的游击战术打到天黑,耗倒是能将对方耗死。
但是那样太麻烦,不稳定因素也多。实花不耐烦地皱了下眉,那边的咒灵扬起前爪,向她扑来。实花又撤了几步,并没有像刚刚那样绊它,咒灵后足发力,跃出数米,前足刚刚好钉至实花横挡在身前的木剑上,它全身的力量紧跟压上,实花双手撑着剑,没几下就被它的力度压弯了下去,木剑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咒灵的前肢稍稍用力,便直接穿透了剑身,刺进了实花的手掌。
剧烈的疼痛感传来,实花绷紧嘴角,脚底已经在土地上拉出了一条浅痕。咒灵见她虽能忍,但力量方面不过如此,不禁得意地笑了出来,那样的笑容在那张脸上说不出的嘲讽,实花看了一眼,便觉心头火起,也跟着笑。
她笑得有些扭曲,听不见,因此也说不了话,但眼神里就是一句话——
再来一次呢?
术式顺转——
漆黑坚硬的甲壳诡异地波动了起来,咒灵大惊,它没想到自己惹上了个这样的疯子,咒灵尖叫着,实花反而笑开了,咒灵越想甩开她,她就越不松手,双脚蹬着咒灵脸上,她发狠一拽,咒灵前肢与身体的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最后被整根拽了下来。
咒灵崩溃了,它来回甩动,最后干脆带着实花,一头向旁边的大树身上撞去。
“轰——!”
剧烈的声响惊飞一片飞鸟,也将少年自昏迷的状态中重新唤醒,他茫然地睁开眼,入目是被树枝遮挡的天空以及四散的烟尘,他呆了几秒,直到地面震动,才霍然惊觉自己还在林间。
他坐起身,有什么东西摔了过来,少年吓了一跳,发现那是咒灵的前肢,昏迷前的记忆浮上脑海,他立马跳了起来,想找实花的位置。
没找多久,因为实花就站在不远处,她骑在咒灵身上,四周是倾倒的树木,咒灵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少年看去时,实花正抬起脚,踩在咒灵额头的位置,稍稍发力。
少年眼睛不由得一眨,成功祓除咒灵,实花在其身体溃散的黑烟中转过身,她浑身上下皆是咒灵与自己的血液,整个人红红紫紫的一片,像极了一副恐怖的抽象画。
抽象画本人刚结束战斗,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阴狠的色彩,少年见她朝自己走来,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等等等等一下——!”
没人告诉他咒术师祓除咒灵是用手撕啊!少年心道,他不知道实花这会听不见,见实花不仅没停,还继续“杀气腾腾”地向他走来,他不禁抱头嚎道。
“不要杀我!”
这句实花是看懂的,少年的表情惊惧万状——总之绝对没把她当个好人。实花怔了下,面露不耐,目测少年没有问题后,她甩了甩自己已经用术式恢复的手掌,一边揉着耳朵,一边调头往来时的路走去。
少年连忙跟上她,但只是拉着一段距离缀着,实花听力渐渐恢复,便听见他试探的话音。
“那个东西,算是死……被祓除了吧?”
实花烦躁道:“嗯。”
她摸了摸口袋,符咒已经烧毁,少年继续道:“……我的名字是神户明,你的呢?我听很多咒术师提起你,但都没有说名字。”
实花一点也不想回答:“月见里实花。”
“……月见里,谢谢你救了我,嗯,我可以问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吗?”
这样试探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了,实花气道:“闭嘴。”
神户明登时不敢吱声,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路,直至前方传来了寥寥的人声。
“在找,那边情况怎么样?”
“五分钟啊……我试试看,这咒灵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来人明显是在找些什么,但听动静绝非咒灵之流,神户明听到一半,以为是救兵,大喜过望,连忙想要跳出来认领。
“我在这里!”
实花没来得及拦他,来人听见声音,沉默了数秒后,才拨开灌木丛走来,发现了神户明以及他身后的实花。
咒术师的表情很怪异,似乎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怎么回事?”
神户明道:“你们去处理那只咒灵的时候,我被另外一只咒灵袭击了,是她救了我。”
实花松了口气——算了,这人好歹有良心。
但是她的心又在刹那间提了起来,只因咒术师有点僵硬的动作。
他拉住神户明的肩膀,将他扯到了自己身后,实花注视着他绷紧的嘴角,以及试图显露微笑,却只是拱成桥状的眼睛。
“哎呀,”咒术师道,“神户少爷,你被诅咒影响了,明明是这位诅咒师想要置你于死地,才释放出咒灵来袭击你,你好好想想,刚刚经历的那些其实都是诅咒带来的幻觉。”
“我现在就帮你处理掉她,你的幻觉就可以解除了。”他在神户明震惊又疑惑的表情中对着实花拔出刀,实花微微睁大眼。
是哦,她突然回过神,既然有人想靠这样的方式来掩盖计划,那咒灵数目的缺少必需是个意外。
“都释放在场地里了,只是符咒丢失”,“应该问责疏忽的工作人员”这样的话术,她都能替他们想出来了。
那么,如果她今天不出现在这里,这只咒灵的祓除工作要留给谁来做呢?
那想必是不会低于二级的咒术师。
实花不由得汗毛倒竖,恰巧咒术师手间寒芒一拐,拐向神户明后脖颈,神户明不由得惊恐闭眼:“啊……!”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上,神户明睁眼,眼前的实花徒手抓着那锋利的刀锋,血液自指缝间汩汩流下,她目光冷静,细眉微微蹙起。
“跑啊!”
实花怒道,咒术师改扑向她,两人缠斗在一起,来到了一处极陡的险坡边。
自下而上的风吹起她的长发,险坡下是一条河流,河水湍急。在下落前,实花看向面容惊惧的神户明,咽了口气。她悲剧地发现自己着实没信赖的人,如果硬要说谁绝对害不了她。
实花顿了顿,吐出了那个名字。
“去找五条悟!”
说完,她与咒术师一同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