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恩人 ...
-
医院的红色灯牌与朝霞连成一片赤红。
裘彻站在高层连廊上,第一眼看到这景象的时候,分不清到底是天亮了,还是血见多了,眼前就出了血红色的残影。
清晨空气与他久未见面,新鲜地涌入他的鼻腔,他的双手扣住不锈钢栏杆,冰凉的金属贴住了掌心。连廊上没有空调,穿堂风吹过汗湿的衣服也能泛起一阵凉意。
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他终于找回了生活的质感。
秦千寓从楼梯间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瓶水,走过去递了一瓶给他。
“谢谢。”裘彻接过了水,也是渴了,拧开盖子就猛灌了几口。
“应该是我谢谢你,没想到你会来急诊室。”秦千寓举了举矿泉水瓶,聊表敬意,“真的帮了很大忙。”
裘彻大笑:“你指挥我,要求我帮忙的时候,可没现在那么客气。”
“哪里是我指挥,明明是你自己要帮的。”
要找秦千寓说话,什么时候不能找?
大半夜的从住院部23楼跑到门诊楼一楼,总得有个非来不可的理由。
也不见他有亲友卷入这场事故,秦千寓递了话口,他也没提出任何要求。
他出现在这里,好像就是单纯来帮忙的。
裘彻笑而不语,笑容却有些勉强。习惯了自己做事却替别人邀功,如今有人说话平实一点,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忙惯了。”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哥很有出息,定居在国外。我爸走的早,只留下小爸跟我生活,小爸身体又不好。我忙前忙后照顾了他几年起居,他也没撑住,去找我爸了。后来忙娱乐圈的事情,我开始喜欢做慈善,做公益,做志愿者……”裘彻笑了笑,像是自嘲,“腌臜事见多了,总想替自己积点德。”
“说什么积德……你的付出是实在的。不管有没有患者记得,你今天都是他们的英雄。”秦千寓看出了他刻意放低的姿态,连做好事都怕给别人造成负担,只敢说成替自己积德。
“要是所有人都能和你一样领情就好了……我也不要他感激,只要领情就可以。就不至于把情分忘得一干二净,还反咬一口。”裘彻又仰头喝了几口水,掩盖自己发涩的眼眶。
秦千寓知道他的病情内因,也很快能猜测到他话里指的是谁。
“医院能治伤,却治不了情伤。你的病情也控制住了,今天来找我,是想说出院的事吗?”
“恰恰相反,我想要更彻底的治疗。”裘彻问她,“秦医生,你那天的原话是‘正常来说,都会采取保守治疗’,那不正常的呢?你还有别的方案,是不是?”
他早就听出了秦千寓没说的半句话,却到现在才下决心问个明白。他也知道,不正常,就是不常规,就是另有风险。
“没有别的方案。”秦千寓看着他的殷切目光,想起孙思所说的完美结果对病人的诱惑力,摇了摇头,“这病拿药稳定就好。别多想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原本三年前就想辞职了。最开始手里的艺人红了,谁都开心,但资本就是资本,公司就是公司,眼看着它一路发展,它却和我耍起心眼,用最微妙的待遇留住我。这些也都算了,这几年莫名其妙又设置了很多职位,什么顶级经纪人,专业经纪人,再加上各种各样英文花名,不了解的人进来一看,还以为是哪家发廊。”
“起先我以为这只是管理层的正常制度更新,后来发现这些动作只是为了架空我罢了,我谈来的资源,可以由公司随意插手,分配给手下的其他经纪人;我带的艺人,可以被指派去带其他艺人去给他们当陪衬,我甚至还要为他们的发展去处理我自己艺人的违约。他们知道我的能力,不愿意把蛋糕分给我,又怕我把资源和人脉带走。”
“这就是资本,他一手盖住的天花板,你要是没有自知之明地妄想触碰,它就会冲着你压下来。”
裘彻一股脑地说了很多话,水瓶也被他攥出了形变。
“可这时候他被签进来了,他说你别扔下我,你再带带我。我心软了。他红之前的确很听话,也很贴心。经纪人不应该和艺人恋爱,这是行业忠告,我却在离开这个位置之前提前松懈,自己犯了忌。身处关系之中就被遮蔽的更厉害,我一心为他铺路,就想等他红了羽翼丰满了,就和他一起独立出去做工作室,我就是这么规划的。”
裘彻苦笑:“可他才红一个月,已经爬上了更牛的大佬的大床,把尝过的甜头变成了谋生手段。上次你说这病是他传染给我的时候,我心底已经想起了一些细节,但我还没彻底信,结果接到的电话,正好是助手告诉我,在酒店里蹲到了他。多年来对付狗仔的经验,最后拿来蹲他,最后蹲出这样一个结果。我不甘心啊,我跑去质问。他围着半身浴巾,看下人一样叫人把我赶走……这些事,就在那个节点被串在一起,就像是两个阿爸看不下去了,要把我的脑子打醒。”
裘彻语气里带了请求:“帮帮我吧,我想重新生活,我不想身上有他留下的病变印记。”
这些话听的秦千寓心里堵。
但裘彻越是情绪激动,秦千寓越不敢允诺什么,手术是手术,不是什么告别仪式。他想通过手术成功给自己添加心理暗示,那再出现什么意外,裘彻可能真的就垮了。还不如像现在一样安安稳稳的,把这段时间度过去了也就度过去了。
“帮不了。”秦千寓把手插进外套兜里,想转身回去。
“我苦心经营,他却“另谋高就”,你知道这件事至少让我学会了什么吗?”裘彻在她身后拔高了声调,“一个成年人,是不需要另一个成年人替他做决定的!”
“你有什么方案,让我看一看都不行吗?”
“秦千寓,我观察了你很久。一个人有才能是藏不住的,一颗医者仁心也是藏不住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裘彻的语气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气急败坏,“你总得让我信对一次人吧?!”
“好了好了!!”秦千寓有些恼火地捂住耳朵,转头盯他,”你们娱乐圈的真是,各个都缠人!!”
“还有谁缠你?”裘彻敏锐地抓住重点。
你听言外之意的能力能不能别那么厉害?
不过这句话其实也有失偏颇。岳灵逸要是真缠她,也不会天天的连个消息都没有,总是让她一静下来就有些隐隐担心……说到底,两个工作狂罢了,相处全靠凑时间。
“多了去了。”秦千寓甩甩手,略过这个话题。
她走近两步,压住了嗓音,把话跟裘彻说明白:“可以手术,但有风险。”
“能根治?”
“能根治。”
“风险很大?”
“风险不大。”
裘彻睁大眼睛:“那你为什么遮遮掩掩不肯说?”
“你是首例。”
“就这?”裘彻短笑一声,“哈,笑话!我这一生干的全是第一回吃螃蟹的事,这可吓不倒我。你就告诉我,这手术你做起来把握有多少?”
秦千寓自信地往后靠靠:“别人能不能完成我不知道。但我能做好。”
“那行。”裘彻拍拍她,“我信你,我只信你,今天我站那看,整个急诊室的医生数你最有气场,你放手尝试吧。我向来恩怨分明,你能帮我,你就是我恩人,真有什么后果,我也会自己承担。”
“光你同意了还不行。”秦千寓耸耸肩,眼神里有他猜不出含义的狡黠,“你得这么来……”
“……谈好了,争取到了……我今天就能替你把这台手术开了。”秦千寓送他回病房,最后留下这句话。
……
孙思刚换班过来,护士台就面色为难地告诉他,单人病房的人已经找医生找很久了。
“秦千寓不是在吗?忙了一晚上,睡着了?”孙思显然也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故,没有多想,便赶了过去。
没多久,同一个孙思,换了副脸色出现在了值班室,声音里饱含怒气。
“你收进来的病人,自己去解决。”
“解决什么?”秦千寓正襟危坐,满脸的疑惑,“我的病人,都挺好的呀。”
“还装傻?”孙思恨不得给她一个爆栗,“你是不是怂恿他了?”
“我怂恿谁了?”秦千寓无辜极了,委屈的样子我见犹怜。
“你没怂恿他他能咬着劲非要换治疗方案?”
“哦……我一会儿去问问他怎么个想法。”秦千寓是不打算露出破绽了。
孙思已经劝的口干舌燥,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也不想听秦千寓的狡辩:“上手术之前再揣摩揣摩,没把握的事情千万慎重。”
“还有。”孙思临出门前又回过头,关怀的话被他说的很嫌弃,“手术开完就回去休息吧,真把值班室当宿舍了……”
张仲探头探脑地看完全程,跟在孙思身后,在秦千寓看不到的地方忍不住笑道:“师兄,你还是松口了。”
“那能怎么办呢,看她这么辛苦,还要当老顽固不成?”孙思轻声道,“她的确很有天赋。”
*****
顺利做完手术,裘彻麻药还没醒,秦千寓叮嘱了护士用药事宜后就拎包下班了。
她发消息给秦如清:【接你下课,老地方等。】
秦如清玩着手机就上了车。
手机屏幕上各种岳灵逸的照片就在秦千寓眼前晃。
“看看看,能看出朵花儿来?”秦千寓略皱眉,平面的照片跟本人一点不能比。
“看的不就是朵花儿吗?”秦如清没理会秦千寓话里的夹枪带棒,高兴道,“岳灵逸进组这么久,也该拍完了吧,再等一段时间新电影就能上映了,这些路透看着就让人期待啊。”
是啊,岳灵逸进组拍夜戏好久了。
这几天岳灵逸不在泊岸住,又很忙,除了昨晚一个电话就没剩什么交流。秦千寓在驾驶位上挪了挪浑身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她能左右的事,还是觉得自己很没有契约精神,她本该陪在岳灵逸身边守着她的。
虽然答应了岳灵逸要去探班,但秦千寓心里难免惴惴。陈洁有可能会把她骂的狗血喷头,说她顶着个腺体科医生的身份乱晃,给岳灵逸招惹是非。
“裘叔的病怎么样了?”秦如清问她。
“做完手术了,情况挺好。”
“那我同学该放心了,听她说裘叔生的是心病?”秦如清果然很爱打听这些事。
“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些有的没的。”秦千寓目不斜视。
“你们呐。”秦如清摇了摇头,“有事就把我当大人看,没事就把我当小孩,太势利!这些东西小孩怎么就不能听了,有朝一日我定要听遍四方八卦,洞彻人内心的欲望。所谓商战,听起来高大上,还不是互相拿把柄压制。”
“人哪能一点小尾巴没有呢?”秦如清看着还没合上的手机屏幕,又自动播放着岳灵逸高光演技片段,“就像岳灵逸,出道这么多年没绯闻,可能吗?我要真是个狗仔,她就是我最大的挑战。谁能挖出岳灵逸的八卦,那真是惊天动地拿捏微博服务器了。”
“把挖人隐私当职业夙愿,秦如清你可真行。”秦千寓方向盘一打,把车开入地下室。
“她是公众人物,隐私被暴露的风险可不是我造成的,那是她的职业伴随。”秦如清的人小鬼大都在她时不时蹦出来的,极现实的话里。
说的让秦千寓心惊。
脑子又冷静了几分。
她什么时候忙完呢?
她们什么时候能回泊岸呢?
她的父母牢牢地创造着让秦千寓无从插手的困境。
进门后。
“你先洗漱。”秦千寓指挥道。
“行。姐,你一会儿还看书吗?”秦如清没关房门,一边拿东西,声音一边传了出来。
“看呗。”秦千寓答应道,神情却恹恹。
“好,那我也看。”秦如清已经很熟悉这小公寓布局,飞快钻入浴室。
秦如清坐在自己的小书桌边上,偷偷打量秦千寓。她这个姐姐原本一到书桌前就忙的恨不得把书桌吃了,今天却拿杯茶都能端个两分钟才喝一口,非常的心不在焉。
少见,太少见。
秦千寓没想别的,她就在想怎么探班,能够掩人耳目。
手上的草稿纸写满了【变装】【假扮工作人员】之类的关键词。
秦如清要是知道她姐正经的模样下谋划的是这些,该吃桌子的就是她了。
秦千寓的手机突然震动,震得桌面嗡嗡响,看清了来电人的名字,秦千寓几乎是一把抓起手机。
“我去接个电话!”
秦如清觉得她姐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