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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复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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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灵逸低头,看到自己赤脚踩在地板上。
既然没有睡着,不知道受了什么梦魇蛊惑,一听到开门声就跑了出来,连双鞋都不穿。
而心思,比双脚还裸.露。
秦千寓回来,她分明是高兴的,结果却冲别人发了一通脾气。
她若是秦千寓,也会当这是场无妄之灾。
木板沁凉的温度从脚底攀升,理智却开始回温,就像有人把她浸在冷水里,措辞严厉地告诉她:
你真该清醒清醒。
【治病】
【手术】
【解聘司机,选择自驾】
秦千寓做的事和选择,到底有哪里值得她不讲道理,要用一句“博爱”去讽刺这个好脾气的人。
尤其对待她,更是任她百般藏躲,也如细雨润物,从来不叫她慌张,也不叫她害怕。
根本就是无可指摘。
现在好了。
她一如既往地把人际关系处理得一塌糊涂。
她在秦千寓面前除了不识好歹,不通人情,如今又多了一条不如人意。
她甚至开始想,关于她的团队,关于助理杨榕,那些桩桩件件是不是就是她的性格必然带来的结局。
她以为的那些对不起她的人,是不是也因为像她在秦千寓面前展露的这些糟糕面,才选择离开她,甚至背弃她。
她很不合规矩。
不合自己定下的规矩。
近了觉得危险,远了又开始执着。
越是左思右想,越是坐立难安。
紧闭的房门像是袒露了秦千寓对她该有的厌恶,岳灵逸直面了它,却摇摇欲坠。
最差也只是被放弃而已,那也是一种常态。
房间门却突然打开了。
清新的沐浴露气味瞬间将她包裹,岳灵逸怔怔地看着把她扶住的秦千寓,一时不能回神。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睡觉吗?”
秦千寓张开双臂,眼神里有一丝试探,声音里有些小心翼翼:“我已经洗完澡了……你闻,没有味道了……”
她又问。
“……你到底怎么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岳灵逸只是怔怔地看着她,顺着她张开的双臂,埋入了她的怀抱。
那清新的沐浴露气味洗去了她的不安,带回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
秦千寓的确没理解岳灵逸所说的“博爱”究竟指什么。
她只是有些挫败。岳灵逸好像一只来回读档的刺猬,今天才露出一点白白肚皮,明天就又重新读档成为一团刺球。
而她和岳灵逸之间,像一篇文章被删了上下段落,只隔了一个晚上,突然就又读不懂她了。
很泄气。
岳灵逸的表情冷的像多跟她说一句话都觉得浪费时间。
秦千寓倒推回了整个早晨,岳灵逸脸色骤变,大概就是因为自己沾染回来的信息素。或许她是有些洁癖在的,才会不想搭理沾着信息素的自己。
她正这么想着,又感受到了裤兜里手机的震动。因为手术而被调整成静音的手机此时正在努力告诉她有人来电。而在下班以后还急到打电话的,十有八九是她那个不爱发消息只爱通话的妈妈。
“我要睡觉了,你自便。”
她带着一点赌气,但也不想再给岳灵逸留什么能让她出言伤人的尾音,扔下这句话就转身进了房间。
接起电话果然是原身母亲。
“千寓,今天晚上先不相亲了,家里有重要聚会,你来参加一下。我让管家来接你。”
秦千寓原本已经做好要去相亲现场消磨几个钟头,熬过一晚上的准备,这时倒是有些意外,也有些头痛。
如果说医院同事还能有信息公示栏帮她把人认齐。
家庭聚会可怎么办。
原身没有留下任何能指认家庭成员身份的东西。
连通讯录备注都是【爸爸】【妈妈】【哥哥】…
秦千寓很无奈,就没有人教过她,要是丢手机了,这样的备注很容易被骗子利用吗??
她甚至觉得,哪怕原身留的是一块刻了家谱的石碑,她都愿意叫搬家公司运过来,把往上数的几代祖宗都一起记下来。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知道了,不用来接,我自己过来。”
秦千寓先用回复稳住了她。不然让她知道自己住在岳灵逸这又是一场麻烦。万一撺掇着她和岳灵逸相亲结婚……
那岳灵逸和天降…
秦千寓轻轻甩了甩头,想那么远做什么。
“那你安排好,晚上七点别迟到。最好提早到了换身衣服,别又穿你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听见没?”原身母亲对于她怎么出现在聚会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执着,只关心她以什么形象出现,特意叮嘱。
“嗯。”秦千寓应声,却多少有些腹诽,什么时候连这些设计款衣服都成了破烂了。
挂了电话,她快速地冲了个澡。
她坐在床边,原本应该好好地让自己睡一觉,好应对晚上那场枝节横生的家庭聚会,面对一屋子未曾谋面的亲戚,或许还有一些素不相识的旧友。
想想就要命。
不然戴个口罩说自己血□□职业暴露,还在窗口期筛查算了。那样估计不但不会有人来搭话,可能还想直接把她打包送走。
秦千寓恶趣味地笑了一声,笑容又僵在了脸上。
又得跟岳灵逸说一声晚上不回来吃了。
秦千寓有些犹豫。
她现在去找她说话,大概率又是得到一句“随你”作为回复。
早上说了这么多,岳灵逸都没什么反应,已经足够说明她是真的对她的生活不感兴趣。
秦千寓推开门。
却没想到岳灵逸还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扣住了栏杆,面色算不上好看,长发垂落,眼神失焦。
她想都没想,快步上前扶住了她:“你怎么了?没事吧?”
岳灵逸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紧紧的,没有回答她,却兀自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睡觉吗?”
哦。
反问自己为什么不去睡觉。
果然是想让自己离她远一点的意思。
秦千寓心里有点竟然有些…
委屈。
信息素的味道都已经褪去了,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为什么不能一次性说明白?
“我已经洗完澡了……你闻,没有味道了……”
她小心翼翼地袒露自己的改变,“……你到底怎么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她不抱希望。岳灵逸不爱说后半句话的习惯,根本没那么容易改掉。
但,出乎她的希望。
岳灵逸的手从她的手臂上松开了,紧紧地圈住了她的腰,她的呼吸打在秦千寓的肩窝里,很柔和。
很乖巧。
岳灵逸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为什么我说话这么难听,你还不生气?”
秦千寓张开的双臂试探地收拢来,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我早就习惯你话里有话…字字珠玑了。”
“你这也不算好话…扯平了。”岳灵逸声音轻巧,不熟练地说着俏皮话。
一块慢慢融化的坚冰,暖转的迹象在阳光照射下明显极了。
“你是不是低血糖了?”秦千寓感觉到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又想起她苍白面色,不禁问道。
“没有,只是睡得太少了。”岳灵逸终于说了实话。
“睡得太少?你熬夜了?还是失眠?”秦千寓没反应过来,
“我都不在家,家里这么安静,还能睡不着么?”
“蝉声太吵。”岳灵逸抬头注视着秦千寓,信誓旦旦。
无辜甩锅,面不改色心不跳,需要演戏的时候,让岳灵逸控制微表情都不难。
可秦千寓微微皱眉,她的房间跟岳灵逸是同一面的,刚刚也并没有听到蝉声嘈杂。
“去看看。”
秦千寓拉上了岳灵逸,却没看到她一闪而过的心虚表情。
那早上为了通风透气临时开的窗子,的确是传来了蝉声嘶力竭的呐喊。
秦千寓伸手关上窗。
蝉,像被扼住了喉咙。
哑巴了。
秦千寓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岳灵逸:“隔音效果不错啊。”
岳灵逸敛眸,沉默,拉着秦千寓的手原地晃啊晃。
放弃申辩。
“你也还没睡觉吧。”岳灵逸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秦千寓望着被她紧攥的手,几乎马上得到了反应,却没有立刻拆穿她,故意逆着她的意:
“嗯,所以我现在要回房间睡觉了。”
“做个实验吧。”岳灵逸坐在了床上,另一只手慵懒后撑,狡黠的目光落在秦千寓眼里,却写满了司马昭之心,“你们医生不是最爱数据了吗。”
路人皆知。
“什么实验。”秦千寓明知故问。
“握手,能睡着。不握手,没睡着。”岳灵逸说的煞有介事,却怕自己的语气还不够充分,欲盖弥彰地强调,“是真的。”
岳灵逸分离出了两个灵魂,一个人在跟秦千寓自由无阻地交谈,另一个人却在心里挖掘着如隧道般黢黑的甬道。
她明明很怕依赖感成型,却像沾了瘾似的脱不开。
义无反顾地朝着加深依赖感的那端走去,哪怕那一头如甬道般漆黑无灯。
她铲起了一抔土,她说:
“重复实验。”
浇在了自己的头顶。
重复实验,何其隐晦。
不如说重复牵手,重复一起睡,重复躺在一起过夜。
秦千寓想纠正她的不坦诚,想让她把所有话都亲口说出来。
“我同事说这是酒后常见醉症。”秦千寓装着傻,双眸清亮,心如明镜,“不具备实验性。”
她等着看岳灵逸的反应,还能用出多少道貌岸然的说辞。
却没料到,气氛直转而下。
“竟然敢告诉你同事!”
岳灵逸反应迅速,掏准了秦千寓理论大坝的蚁穴,用道德牢牢地绑架了她。
然后叹了口气:“把我气累了。”
??这就是演员的临场表演素养吗,顺着逻辑就演下去了?
您气累了,您什么时候气的,什么时候累的?
秦千寓瞳孔地震的模样让岳灵逸轻轻咬住了下唇,差点掩不住笑意。
落败。
秦千寓伸手拉了窗帘,把正炽烈的阳光挡在了窗帘外:
“别说话了,快睡会儿吧。”
不想让岳灵逸为难,没等她提,就主动躺在了地板上,借了床空调被,把手搭在了床边让她握着。
“你…”岳灵逸另一只手枕着头,侧过身看着她。想说床够大,睡两个人中间照样能分出楚河汉界。
却被秦千寓截了话。
“不知道谁说我博爱。”秦千寓面对着她,已经疲累地闭上了眼。语调拖得绵长,似在翻旧账,又似安抚她,“可没有其他人这样握着我的手睡觉了。”
一夜无眠绷紧的弦一旦放松,就像一记重击把人拍进了深眠里,明明还有许多琐碎烦恼,却真的再没有想的精力。
哪怕等到睡醒,这也许就成了一场越界。
但那也是睡醒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