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风雨欲来（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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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空蒙，飘着小雨，细蒙蒙的雨雾落了人满身。
因为是突然下的雨，街上行人少有几个撑着伞的，大都急着找地方避雨。沈欺尘站在不断向前涌动的人群中，眼前骤然重见光明，一时间还有些不太适应。
烟雨蒙蒙中，依稀可见远处高高耸立的城墙，古朴森严。
天空接连坠下雨珠，沈欺尘淋在雨中，身形纹丝不动。他记得自己正靠在云水瑶身上，忽然之间只觉困倦非常，再有意识时便出现在这里，回到了洛阳。
沈欺尘很少会做梦，更少在梦中时还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做梦，仿佛身临其境。
他环顾四周，人流稠密拥挤，街坊间吵吵嚷嚷，市井百态，一派繁华盛世的景象，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是一场梦。
“看在你一个姑娘家的份上，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身后窄巷中传来争吵打斗的声音，引得不少行人都好奇地停下来，冒着雨伸长脑袋往巷子里看。
“看在你们三个大男人的份上，我劝你们最好束手就擒，否则可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沈欺尘丝毫不觉意外，只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人，除去云水瑶，不会再有别人了。
沈欺尘眉眼柔着笑，转身回头望去，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便瞧见那抹活泼的水绿色。在这灰蒙蒙的雨色里，显得那么鲜亮又生动。
“我看你这姑娘真是不识好歹！”堵在巷口的三人穿着归一宗的弟子服，腰上还挂着令牌，想来应该是今日例行巡查的弟子。
为首那人手里捏着一个布料陈旧的钱袋，气得脸涨红，已然拔剑出鞘，口中还在叫嚣：“给你机会你不要，既然你非要替那小子出头，上赶着挨打，哥哥我这就满足你。”
另两人立刻闻声而动，紧随其后拔出长剑，三把闪着寒光的剑一齐指向了云水瑶。
周遭围观的行人皆是面露担忧，有人实在看不惯这当街欺凌弱小的行为，主动挺身站了出来。
“你们三个大男人欺负人一小姑娘，还要不要脸了！姑娘你别怕，我来——”
然而下一秒，却见那绿衣姑娘身形一闪，还不等他看清招式便已将三人手中握着的剑打落，接着几声闷响，隐约还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待看清巷中的景象后，方才说要帮忙的那人默默退回人群中，将剩余的话都咽了回去。
三名七尺男儿被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揍得抱头鼠窜，鬼哭狼嚎，场面一度混乱得不受控制，简直让他毕生难忘。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三人此刻缩在墙角抱头痛哭，云水瑶就站在他们身前，拍干净手上蹭到的灰，然后伸出手，言简意赅：“请问你们现在可以把钱袋给我了吗？”
……这到底是什么究极恐怖的存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记得对人要有礼貌，用敬语。
为首的弟子被揍得连口大气也不敢喘，浑身发抖，双手托着钱袋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别、别打了，我还给你就是了。”
找回钱袋的云水瑶心情很好，但她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而是又一次伸出了手。
三名弟子：“？”
云水瑶指了指他们三个腰上挂着的钱袋：“是这样的，刚才我说把钱袋给我的意思是，我全都要。”
……岂有此理！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们只抢了那小子一个人的钱袋，但你居然想要我们三个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已经很讲道理了。”云水瑶大为震惊，要知道她平时都完全不讲道理的，“要是不想给我也可以，起来和我打一架，打赢了我就放你们走。不过我好心提醒一句，你们的胜算基本为零，所以等会不想爬回宗门的话，还是乖乖交钱比较好。”
三人敢怒不敢言，毕竟丢钱事小，丢脸事大。最终咬咬牙，一脸屈辱地交了钱，连掉在地上的剑也不要了，趁着云水瑶数钱没空分神，互相搀扶着一溜烟地跑走了。
云水瑶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心满意足。怕雨淋湿了银票，便通通塞进芥子袋里，边转身走出巷子。
没了热闹看，围观的人群早就一哄而散。
云水瑶着急把钱袋物归原主，闷头走得飞快，直到砰一声不知和谁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钱袋“啪嗒”一声掉进了小水坑里，她捂着脑袋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来道歉：“对不起，我……”
“没关系，姐姐。”沈欺尘弯腰捡起钱袋，擦干净表面的污水，再递还给她，温柔地说， “里面几张银票都湿了，我给你换成新的吧。”
天上还飘着蒙蒙的雨丝，沈欺尘淋在雨中，发上蒙了层细细的水雾，仿佛带着朦胧的光晕。他莞尔，乌发如漆，愈发衬得皮肤雪白，眉眼秾艳，漂亮得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云水瑶有些呆住了，盯着他的脸看入了神，恍惚中觉出几分说不出熟悉感：“……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是用来搭讪的借口，但却是云水瑶此刻最为真实的感受。
……太奇怪了。
她明明是第一次来人界，为什么会有种和他见过很多次，关系还很亲密的感觉？
沈欺尘稍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大抵是梦里的云水瑶还不认识他。
“我们见过的，可能是你忘了。”他唇角勾着柔和的笑，将自己的钱袋解下递了过去，“这个钱袋已经湿透了，姐姐用我的吧。”
明明是自己没看路在先，不小心撞到了他，他却主动赔上了钱。
云水瑶心道这人莫不是个傻子，犹豫了一下，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谢谢，但是我用不了这么多。”云水瑶接过钱袋，却只从中拿了几张银票，替换掉被水浸湿的，又还了回去。
眼见雨势渐大，云水瑶心里更急着赶回客栈，但她看这少年孤身一人，浑身淋了雨，眼睫和头发都湿漉漉的，于心不忍，不知怎的就问出了口：“你要跟我一起回去避雨吗？”
沈欺尘当然不会拒绝她。
如雾的烟雨中，一绿一白两道身影同撑一把油纸伞，并立前行。
沈欺尘身量很高，云水瑶看他时总需要抬起头来。长街上数把油纸伞来来去去，两人夹在其中，走得有些缓慢，云水瑶时不时悄悄侧头看他一眼，发上的丝绦晃个不停。
“我可以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她全然没有起疑，只当自己是真的忘了和他见过面。
长靴踩过青石板的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沈欺尘轻转了下伞柄，将伞面倾斜向她，挡住斜飘的雨丝。
“沈欺尘。”他顿了顿，转头向她看来，眉眼的笑比这雨色还要清新淡雅，“姐姐，你呢？”
少女眨着圆葡萄一样的眼睛，比天地间的露珠还要明亮干净，礼尚往来，也朝他露出一个笑脸。
“水远山高，云淡路遥。我叫云水瑶。”
这样的云水瑶，与他认识的云水瑶样貌分明是同一人，性格却似乎有些不同。
沈欺尘凝注着她，浅色的瞳仁里涌起浅淡的笑意，若月光拂面，温柔宁和。
“姐姐，我……”
“我们到了，就是这里。”客栈离窄巷不算太远，云水瑶领着他走到门外，自己先跑了进去。
这场雨来得突然，客栈一楼大堂坐了不少来避雨的人。沈欺尘紧随其后，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正要跟上去。
可下一秒，却生生停下脚步，眼里的温度霎时变得冰冷。
大堂正中，云水瑶满心欢喜地捧着钱袋，坐在陈靖安对面，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人声嘈杂，此起彼伏，盖过了两人的说话声。沈欺尘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两人举止亲密，关系似乎非比寻常。
淅淅沥沥的雨势陡然转大，一滴雨珠斜飞坠过沈欺尘眼前，顺着眉睫滴落，模糊了视线。
玉白的指节紧扣住伞柄，他伫立客栈外，如一道苍白的幽魂，静静地瞧望着二人。
……
沈欺尘能一直在外人眼中保持着近乎完美的形象，因为他知道怎么把不好的一面掩藏起来，牢牢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几乎从不外露。
但这次不行。
他死死地盯着陈靖安，那双柔和的眼眸中不断翻涌的情绪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愤怒，暴躁，扭曲得如同一团浓稠的毒汁，最终将他的眼神搅得漆黑深沉。
他是不会怪罪云水瑶的，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她的错。
都是陈靖安，这个卑鄙的小偷。
就算是在梦里，他凭什么能得到云水瑶的欢心？他为她做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一事无成还妄想不劳而获，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啊，对了，他想起来了，这只是一场梦而已。
梦里一切都是假的，不能当真。
雨珠噼啪地敲打着伞面，在一段漫长的静止后，一块细长的碎瓷片划破雨幕，眨眼间飞至陈靖安眼前。却在即将刺入他眼中的一刻急刹住，画面定住不动，仿佛被雨水冲淡了色彩，逐渐模糊消褪。
暴雨如注，雷鸣轰响，沈欺尘眼前诸景消散，倚靠着桌角倏然睁开了眼。
白绫遮蔽了视线，他什么也看不见。扯掉白绫，入目依然是一片漆黑，身旁没有温度，他伸手只摸到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冷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心中蓦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为什么会做那样古怪的梦？
他与陈靖安仅有两面之缘，甚至连原书都没完整地读过一遍。
小灰听见杯盏磕碰的声响，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慢吞吞坐起来：“……你醒了，是要喝水吗？”
沈欺尘好像没听见它的话，只急切问：“她去哪了？”
小灰靠着小火炉，困得直打哈欠：“现在外面天已经黑了，她陪你在船舱里坐了一下午，刚才出去透气了。”
沈欺尘扶着桌子站起身，眉眼间竟显露出惶恐不安之色。他一点点摸索着往船舱外走，突然想起一个可能，又问小灰：“原书的结局是什么？”
“……你等我一分钟。”由于宿主任务和原书主线剧情没有半点关系，小灰也偷了懒，只看完前面一小部分。
它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一本封面落了灰的超厚合订本，直接跳到最后一章，囫囵吞枣看了一遍。
“男主陈靖安一路打怪升级，机缘巧合下又得了仙缘，飞升到仙界，和两位女角色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育有一女，全文完。”
沈欺尘：“两位？”
小灰解释道：“除了女主，还有女配云水瑶。虽然她在书里是恶毒女配的定位，但从头到尾没伤害过男主，还屡次在男主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最后虽然差点酿成大祸，男主却不计前嫌地原谅了她，并且也说服女主接纳她……男频爽文开后宫很正常的，你多看几本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小灰边说着，看沈欺尘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赶忙找补：“不过你放心，现在有了你的介入，剧情走向发生改变，云水瑶连陈靖安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不会再——”
门帘掀起又落下，拍打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欺尘快步出了船舱，不安在心里发酵，他一刻也不能多等，迫切地需要见到云水瑶。
飞艇已然驶离北地，平稳向前行进。他站立甲板上，分不清方向，更不知要往哪儿去。
直到听见云水瑶的声音传来，似在抱怨。
“你好慢，下次少吃点，都胖得快要飞不动了……”
沈欺尘循声慢慢地走过去，悄无声息，站定她身后。他张着无法聚焦的视线，眼睛被微长的额发遮住，看不见一丝情绪起伏。
“姐姐，你在和谁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风雨欲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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