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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头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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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苏遇醒来的时候,看到阿妈靠在床后边睡着了,眼下有明显的乌青。
苏母幽幽醒转过来,看到女儿醒过来,开心的不得了。“你这坏丫头,真的吓死阿妈了。足足睡了三天。”说着拿手背去试她额头的温度,脸上的笑容才终于轻松了一些,“总算是退烧了,肯定饿了是不是?阿妈给你盛一碗米粥过来。”
苏遇靠在枕头上,身体爽利,头脑清醒,记忆却一片空白。她发烧了吗?脑子里细碎的记忆慢慢被组装起来,昏倒前见到的诡异队伍和神秘的领路人,再之前是莫名看到的头顶香和死去的小孩。
六婶!六婶和阿舒哥哥他们没事吧?苏遇猛的想起来。
苏家村虽然贫困落后,却并不是一个民风淳朴的桃花源。来自重男轻女的歧视,对苏母这个外来媳妇的歧视,事无巨细的深深的刻在小苏遇的心中。以村长为首的一众村里的掌权者,更是有意无意的排挤着苏遇家。小到禁止自家小孩和苏遇玩,大到给苏遇家种的田地使坏,荒谬却又真实的一天天的上演着。只有六婶一家,虽然怕被村长等人排挤,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但还是会在苏遇家需要帮忙的时候尽他们微薄的一点能力。苏遇虽然年纪小,但谁真心对她好,她是能区分的。
想起昏倒前的诡异场景,苏遇害怕六婶一家会不会出什么事,正好苏母端着粥进房间。她急切地开口问,“阿妈,六婶婶没事吧。”
苏母奇怪的望了她一眼,“六婶婶能有什么事?反倒是你,突然在她家晕倒吓了她一跳。”
“阿舒哥哥也没事吗。”苏遇又紧接着问。
“她们一家什么事情也没有。”苏母搅着碗里的粥,吹凉了喂给她,“等你身体好点了,我们还要一起去六婶婶家,感谢他们对你的照顾。”
苏遇放下心来,乖巧的点头,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粥。虽然隐约察觉苏母并不想让她知道太多,但是想到在六婶家看到的诡异队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阿妈,我听阿舒哥哥说,村长家的庆业哥哥被水淹死了。是真的吗?”
苏母喂她喝粥地手顿了一顿,“小孩子家家,问这些做什么。”
“不是的,阿妈,你知道的,我那天下午看到了……”苏遇忍不住反驳。
没等她说完,苏母就面色难看的打断她,“阿遇,你要记住,那件事情永远没有发生过,永远永远!”说完之后,她继续若无其事的喂苏遇喝粥,可是略微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情。
“阿妈,我那天晚上在六婶家的窗里又看到了那群哥哥姐姐。”苏遇低低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了苏母的耳中。小苏遇知道,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阿妈,肯定会让阿妈更加担心。可是,她现在迫切的想要知道一切的真相。
原本仅有的希望也最终消散了,苏母一直自欺欺人的希望一切都只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女儿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小女孩,会像普通人一样长大成人。但自从苏遇说出这句话,苏母知道,在苏家村这样一个落后愚昧的环境里,女儿的生活要走的更加艰难了。
苏母沉默了很久,把碗放下,又去检查了一遍关好的门窗,才又坐回女儿的床边。
“阿遇,你千万要记住,以后这些事情,只可以和阿妈说,一定不可以和外面的人说起。”
苏遇点点头,眼神还是小孩子的天真,说出的话却成熟的让人心疼,“阿妈,我知道的,你怕我会被他们讨厌。”
苏母爱怜的抚着她的头发,还只是个几岁的小孩子,却早早的接触了死亡,懂得了人心险恶。她觉得庆幸,在这样的环境中,又拥有这样奇异的能力,只有懂得才可以趋利避害,明哲保身。可是,她还是觉得心疼,明明她的小阿遇也只是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小孩子。她怜惜的看着苏遇,低声说,“是的阿遇,那天下午,我们在窗边看到的那群哥哥姐姐,全部都淹死了,……”
从苏母说的话中,苏遇很快就可以勾勒出当天出事的场景。一群贪玩大胆,在村里被宠惯了的小孩子,以为自己可以目空一切到睥睨大自然,不顾大人的叮嘱非要往最湍急的河水中央游泳,最终丧生在河水的漩涡里。这么说来,那天在六婶家看到的队伍,应该就是他们的死去的魂魄了。可是那个队伍前提着灯笼的诡异领路人,又是谁呢?
“阿遇,你刚刚说在六婶家看到了‘他们’。你在六婶家晕倒,是不是‘他们’对你做什么了?”,苏母想到苏遇是在六婶家看到那些死去的鬼魂之后晕倒的,开始担心起来,心疼的抚着她的脸,自责自己没有办法保护女儿。
“没有没有。阿妈你不要担心,我只是看到‘他们’在从河边回村子的路上走着,没有和他们有什么接触。‘他们’也只是自顾自的走着,并没有看到我,是我自己胆子小所以才晕倒了。”
苏遇知道阿妈肯定会担心,所以故意把和领路人对视的事情隐去不说。
苏母听到女儿的话,才放下一点心来,又叮嘱苏遇,“鬼神之事虽然虚无,但现在你既然可以看到,就是和他们之间有了连接的可能。不同于村子里其他有形的伤害你的人,阿妈没法及时像从前一样及时的保护你。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尽量降低自己在‘他们’面前的存在感,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可以看到‘他们’。一旦有了更深入的连接,阿妈担心你会遇到危险。”
苏遇点点头,心情又有点低落,“只是我在想,如果我可以早点知道那个香的意思,我就可以阻止哥哥姐姐去河里玩,说不定他们就可以不用死了。”
苏母看着女儿低下的头,一时之间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安慰,这样的悔恨与自责这几天也时而围绕着她。她斟酌着语言,“或者,命运的走向是既定的,不管我们怎么做都是无意义的。而且阿遇,我们改变不了的过去就不要再想了。”
她帮苏遇把枕头放下,盖好被子,“才刚刚好起来,先不要乱想了,快点再睡一会。”
苏遇病好没多久,确实有点累了,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的睡了过去。梦境光怪陆离,充斥着扭曲诡异的景象,还有有一双冰冷凌厉的眼睛。
村里一下死了好几个小孩子,里面还有村长家的独子,村子里一时都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氛围,隐约还能感觉村民都有一些隐隐的不安和恐惧。
苏家村的村民一直都是崇拜鬼神的,一下子在河边淹死了这么多小孩,很快就有传言猜测说是不是怨魂索命,河边很快就被列为小孩子的禁地。毒辣的夏日头,平时都有很多小孩子在河边玩水嬉戏,这几天都反常的安静得很。
只是在小苏遇看来,相比起村里的祠堂,河边反而正常得很。
苏庆业是村长的老来得子,一向宝贝的紧。这几天,苏庆业的灵位就一直停放在村里的祠堂里,不知道村长从哪里请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道士,一波波的往祠堂里跑。苏遇一天天的看着祠堂上方的青灰色气团越来越厚重,越来越阴森。
苏遇偷偷的和苏母说起这件事情,苏母怕她惹上什么麻烦,叮嘱她不要多管闲事,这几天也一直在家里陪着她,禁止她出门。
苏庆业头七那天晚上,除了那几家有小孩淹死的,村里的村民都被要求去祠堂给村长的儿子祭拜上香,每个人都不可以缺席。
村长是村子里的掌权者,村里的人都不敢违背他的话,苏遇家也一样。苏母迫于无奈,也只能带着苏遇一起去祠堂祭拜。出门之前,苏母心里就有不大好得预感,千叮万嘱让苏遇不要多管闲事。
村里的祠堂本身就并不大,此时都站满了来祭拜的村民,却诡异的安静得很。
苏庆业的灵位就停放在祠堂正中央,天已经黑透了,但祠堂里并没有点油灯,灵位前也空荡荡的没有放祭品,只是简单的供了三支用红朱砂写了不知道什么经文的香,并着三个穿着黄袍的老道士围着灵位在吟唱着不知道什么歌谣,气氛透着阴森诡异。
从旁边站着的年轻道士手里接过燃着的香,按照他的指引,苏遇和阿爸阿妈绕着停放的灵位走了三圈。棺木的开口没有关上,里面是苏庆业苍白而毫无生气的面容。苏遇终于看到了,祠堂上方青灰色的气体原来就是从灵位中间飘散出来的。
“感谢三位有心人,祭拜仪式已经完成了,麻烦三位到院子里恭候。”绕着灵位的三圈走完,年轻道士拿回他们手里的香,引导他们到院子里等候。
“奇怪了,怎么没看到村长一家人。”苏父小声和苏母嘀咕。
“我也没见到。”一边站着的另一个叔叔听到,也小声搭话。
“你们说,这今晚是要干啥呀?我瞅着有点不大对劲。”一个婶婶附和。
这句话仿佛热锅里滴了一滴油,安静的人群渐渐开始有点骚乱。
苏母一直紧紧的牵着小苏遇的手,警惕的看着周围。
叮,叮,叮。
伴随着三声清脆的铃铛响,一个被绑着的女孩子从祠堂内屋被推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今晚一直没见到的村长。
“这是村长家的小女儿吧?”人群中不知道那哪个婶婶惊呼。
“村长怎么把自己女儿也绑住了,平时可宝贝这个小女儿了,是不是伤心得都魔怔了。”又有人小声附和道。
“村长,我们都知道庆业年纪轻轻就去了你肯定很心痛,但是你今天把大家伙都困在这也于事无补呀。”有个平时在村里也有点地位的伯伯忍不住大声冲着村长说。
“谁说我儿子去了!“村长听到这句话,神情立刻激动起来,生气的瞪着那个伯伯。他把小女儿推到几个道士身边,几个道士立刻拿着一碗红色的糊糊往她脸上涂抹着。
小女儿的嘴巴被胶布封住了,虽然发不出声但一直在拼命挣扎。村长却仿佛看不到一样,只是径直走到灵位前,俯下身爱怜的抚摸着儿子苍白的脸,语气平静的说着让人胆战心惊的话,”我的儿子庆业今天晚上就要回来了。“
村长这句话让本就有点骚乱的人群直接炸锅一样沸腾起来。
“村长这怕不是魔怔了吧。”
“他这不是要我们来给他儿子陪葬吧!”
“你们看到那几个道士在蓓晴的脸上画什么吗?好像是符啊!”
村民都各自在底下议论纷纷,有几个脾气暴烈的更是冲到祠堂门口就要往外跑,“大家还在这干嘛?赶紧跑啊!”
“这门开不了!“一个男人在门口大喊。
越来越多的村民挤到门口那里试图把门弄开,好几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去踢门,只是木制的祠堂大门却丝毫没有动静。
“村长你不厚道啊,我们平时事事都听你的,你怎么可以拉我们全村人给你儿子陪葬啊!”一个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哭喊着。
一些胆子大点的男人们,跑到灵位旁边找村长要说法。村长却只是痴痴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任别人怎么推他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原本安静的只能听见道士吟唱声的祠堂瞬间变得嘈杂起来,几乎要把诡异的吟唱声盖住,也冲散了一点今天晚上阴森的气氛。
苏遇的阿爸阿妈也惊恐的和旁边的村民一起叫喊起来,她则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祠堂中央苏庆业的灵位。她年纪小,阿爸怕她站久了累,把她背到了背上。因此,她看得很清楚,原本从灵位里面升起的青灰色的气体逐渐变淡了,而原先盘踞在屋顶的雾气反而逐渐往下聚集到灵位的地方。
那个年轻道士盯着正中央的灵位,又打量了嘈杂的人群,略微皱了下眉,凑到村长的耳边小声的说了句什么。
村长原先只是痴痴的站在灵位旁看着自己死去的儿子,听到年轻道士的话脸色一下阴狠起来。他狠狠的盯着骚乱的人群,面容冷肃。他拍了几下手掌,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不要白费力气了。几位师傅已经施了道法,祠堂的大门是打不开的,只有等我的儿子活过来了,你们才可以离开这里。”
村长的话让人群又是翻天的吵嚷起来,其中还夹杂着清晰可闻的哭声。
村长并没有理会大家,而是接着说道:“只要我的儿子可以活过来,大家一定可以安全回家。而且,如果这次可以成功,那大家都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以苏家村村长的名义保证,以后大家田地的收成都可以不用上交给村里。”
人群略微安静了些,站得近的村民都相互对视,用眼神示意着,都在琢磨村长这番话的可靠性。
“都是你一家之言,我们怎么能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平时在村子里就以权谋……”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不甘的朝着村长喊,很快就被他阿爸捂住嘴巴制止住。
其他人虽然都没有说话,但是大家眼里都是怀疑和警惕。
村长出乎意料的没有生气:“我刚刚说的那番话,天地为鉴,如有虚言,诅咒我的儿子永坠地狱!”说完脸上立刻又是瘆人的阴狠神情:“但是,如果我的儿子今晚不能活过来的话,我就不敢保证大家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地方了。”
“其实大家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要大家安静的在原来的位置站着,借助各位有福之人的生气,就可以淡化庆业兄弟身上的死气。大家请一定放心,今晚到场的人数众多,这等程度的生气损耗并不会对各位有任何影响,村长为了大家也是良苦用心啊。”看着似乎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道士顺着村长的话开始规劝众人,声音却出人意料的粗哑,仿佛一个百岁老人。
几个还能在惊恐中保持理智的男人互相对视后点了点头,一起出来安抚其他村民,“反正我们现在也出不去,就先照着这个道士说的做着,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他们几个还能把我们怎么样了!”
很多村民虽然还在嘀咕,但还是回自己的位置,安安静静的站着。
几个老道士一直在不停的吟唱着,随着村民的吵闹声安静下来,诡异的吟唱声又开始盘旋在祠堂里。
夜越来越深了,也越来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