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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阳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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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暑热,一群穿着清凉的小娃娃在苏家村口那棵大榕树下玩耍,好不热闹。
“姐姐,你在树上干什么呀?”苏遇扎着两个冲天辫望着大榕树空荡荡的枝丫,一个人吃着糖歪头咯咯地笑着。
“二丫头,你在干嘛呢?”榕树下坐着几个老妇人,摇着葵扇在纳凉,惬意的看着一群娃娃在树下闹着玩。苏遇长得玉雪可爱,又是娃娃堆里面身量最小的一个,大家都忍不住逗她玩。
“有个红……”苏遇嘴里含着糖,说话还不是很利索,砸吧着嘴,指着榕树的一束枝丫要回
答。
“阿遇,胡说什么呢?”一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妇人神色匆匆的走过来,一手捂住苏遇的嘴巴。
“阿妈!”看到美妇人,苏遇却很是开心,伸长手臂扑到她的怀里。
“阿遇是不是又给各位婶婶胡说什么了?”苏母陪笑着,“小孩子乱讲话,几位婶婶不要放在
心上。”说完又作势要打苏遇的屁股。
“哎呀,苏二媳妇别打孩子呀。我们几个老家伙刚刚就是看二丫头一个人玩的开心,逗了几句,娃娃也没来得及说什么。”
苏母听到这神色才轻松了些,朝着几位老人家点了点头,“阿遇没打扰到几位婶婶休息就好了。家里粥熬好了,我先带阿遇回家吃饭。”
“和婆婆们说再见。”苏母搂着苏遇,低头示意她打招呼。
“婆婆再见。”苏遇扬起笑脸,听话地和婆婆们挥手道别,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和婆婆们挥手道别完,苏遇又朝着榕树的方向挥了挥手,小小声的说了一句,“姐姐再见。”
苏遇的声音很小,苏母却听到了,不敢往后看,只是更紧的把她搂在怀里,脚步愈发匆匆地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几个老人家看着两母女的背影,都是略有些可惜的摇头。
“这么可爱的小女娃,却是个痴傻的,真是苦了苏二媳妇了。”
“真是不容易啊。这女娃长得这么好看,原本应该能换份好彩礼的。”
“可不是嘛。但今天这天气真热啊,一点风都没有。”
而那个原本空荡荡的榕树枝桠上,却仿佛像是回应苏遇的道别一样,极其轻微的晃动了几下。
白天的时间,苏父都是在田里帮忙干农活的,苏遇家里并没有其他人。但苏母还是径直把苏遇抱进她的房间,又把房间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然后才神情异常严肃的看着苏遇,“阿妈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在外面乱跑,更不要再其他人面前乱说话,你怎么总是不听话。”
小苏遇坐在床边,脚丫子一晃一晃的,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可怜兮兮的样子。
苏母看到她这样子,也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疼,把她抱在怀里忍不住流眼泪。说到底,她还只是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哪个小孩子不是喜欢和小伙伴一起玩的呢?又有哪个小孩子不喜欢撒欢到处跑?
“阿妈,你不要生气,阿遇以后一定会听话的。”苏遇虽然不开心,但看到阿妈哭,还是学着之前阿妈安慰她的样子,小手不熟练的拍着阿妈的背,奶声奶气的安慰着。
“阿遇,阿妈是为了你好。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你可以看到那些东西,你会没命的。”苏母心疼怜惜地摸着苏遇的头发。
苏家村民风闭塞,历来重男轻女。经年来,村子里更是流传着一个无稽又可怕的传言,如果一户人家里出生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那这户人家就会遭遇厄运,甚至可能会祸及全村。因为这个传言,从古至今,村子里不知道死了多少个女婴。
当初苏遇刚刚出生的时候,就曾经有好事的村民过来“好心“建议苏二要把孩子丢掉,免得惹祸上身。苏遇的父亲苏二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实在人,又没读过多少书,被村里人说的阵阵发怵,原是打算要把苏遇丢掉的。是苏母以命相搏,不顾刚刚生产完的身体到厨房拿着菜刀抵着自己的脖子,才堪堪保住了刚刚出生的小苏遇。
传言虽然说得玄乎,可到底不过是未经证实的谣言,这几年来,苏遇出落的越发玉雪可爱,苏二家田地的收成也越来越好,苏家村里一些嘴碎的村民才没有继续嚼舌根。
眼看着日子要越过越好了,苏遇也开始学说话了,苏母却渐渐察觉出女儿身上的异常。苏遇经常会一个人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偶尔带她出去玩她会突然蹲在路边对着空气说话。苏母虽然一直安慰自己是女儿还小,这些异常举动或许只是幼儿顽皮贪玩,却越发小心翼翼的避免她接触外人。
所有的怀疑直到苏遇三岁那年终于得到了证实。那年的天热得有点邪性,村里的小孩子都喜欢成群结队去河边玩水消暑。苏遇家是去河边的必经之路,她最喜欢趴在窗边看人来人往的样子。
那天太阳毒辣得很,苏母正在厨房里煮绿豆汤。苏遇忽然跑进厨房,语气惊讶的冲苏母说,“阿妈,那些哥哥姐姐头上都长了香。”
苏母蹲在灶头前,还在手忙脚乱的添柴,并没有留神听苏遇的话,只是随口回了女儿一句,
“香,什么香?”
“就是村里祠堂平时拜神的时候烧的那种香呀。”苏遇语气天真的说出可怕的话。
苏母这下听明白了,瞬间觉得全身发凉,一下猛地站起来,“在哪里!”
“就在窗边看到的呀。”苏遇用手指着饭桌旁边的窗。
苏母跟着女儿走到窗边,看到一群小孩子正在走过。在她的眼里,不过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小孩,并没有什么异样。
“阿遇,是这群哥哥姐姐的头上有香吗?”
苏遇点头,又指着队伍前头的一个小男孩,“那个哥哥头上的香最短,还有一截手指头的大小就要烧完了。”她一边说一边伸出自己的小尾指和苏母比划着。
“那,阿妈和你自己的头上有吗?”苏母盯着那个小男孩看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同。她默默的注视着一群小孩走远,低头问苏遇。
苏遇摇摇头,“今天第一次看到,之前没有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过。”
苏母蹲下来,扶着苏遇的肩膀,神情严肃的看着她,“阿遇你记住,今天看到的所有事情都不可以和任何人说起,阿爸也不可以!记住了吗?”
苏母惯常是温柔细致的,苏遇很少见阿妈这么严肃,有点怯怯的点头。
看到她点头,苏母才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苏遇的头,“今天热坏了吧,阿妈给你盛碗绿豆汤?”
小孩子总是好哄,听到苏母这样说,苏遇一下子就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一门心思的想要快点吃到绿豆汤。天气炎热的很,吃完一碗消暑的绿豆汤,苏遇就开始有点昏昏欲睡。苏母把她抱到床上,靠着床边给她哼小曲。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阿妈好听的歌声在耳边旋绕,被子是干净清新的皂角味,苏遇觉得无比的安心,很快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苏遇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房间的桌子上只点了一盏油灯,旁边还有一件缝了一半的旧衣服。
“阿妈,阿妈。”苏遇连着叫了几声,家里都没有人应她。
因为白天天气热,为了通风散热,房间里的窗户是打开的。村里电力不发达,平常晚上大家都是很早就睡了,安静得可以听到蝉和蝈蝈的叫声。但是今晚,苏遇听不到窗边传来的昆虫声,反而隐隐约约的听到河边传来嘈杂的哭喊声。声音哀伤凄厉,苏遇隐隐约约有点惧怕心慌。
睡前脱在床边的鞋子不知道怎么只找到一只了,苏遇心里着急,索性光着脚往外走。门口旁边放着阿爸做农活的工具和汗巾,厨房放着阿妈用木篓子盖着的饭菜。苏遇大声的叫了好几次阿妈阿爸却还是没有人回应,她心里越发着急,家门正好没有上锁,苏遇推开门就光着脚往外走。
河边并不远,平时黑乎乎的河边现在被火光映照得亮堂堂的,可以看到很多村民都聚集在那里,苏遇沿着火光的方向想要继续往前走。
“呀,这不是二丫头吗?怎么这么晚还一个人在外面?”邻居家六婶看到她一个小孩子这么晚还在外面,心急的把她抱起来。“怎么鞋子都没穿?”六婶抱起苏遇才发现她光着脚丫子。
“我要去找阿妈阿爸。”苏遇扑腾着小短腿,奶声奶气的说。
“二丫头乖,你阿妈阿爸现在在河边帮忙,小孩子过去不好,我们别去打扰他们。”六婶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我们二丫头晚上吃饭没?先到六婶家里吃点东西好不好?六婶给你做卤鸡腿吃。”一边说着一边抱着苏遇往屋里走。
六婶的独生子阿舒比她大几岁,平时也是对她很友善的邻家哥哥。知道苏遇要过来和自己一起吃晚饭,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开心。
“阿舒,妹妹今晚来家里吃饭,阿妈先去做饭,你先带妹妹去玩。”六婶把苏遇放下,一边说一边系上围裙往厨房走去。
“妹妹,我妈妈做的卤鸡腿很好吃的,待会你多吃一个!”阿舒从桌子的碗里抓了一大把炸豌豆放到苏遇的手里,”这个炸豆子也很好吃,妹妹你多吃点。”
苏遇没见到阿妈,情绪有点低落,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也不回答阿舒的话。
阿舒却并不在意,反而做到苏遇旁边,凑到她耳边小小声说,“阿爸阿妈不肯告诉我,但我偷听到了,他们说今天下午河边淹死了好几个原本要去玩水的哥哥姐姐。”
苏遇年纪虽然小,却很聪明,马上就联想起下午在家看到的场景。“是村长叔叔家的庆业哥哥吗?”她立刻问起那个头上香最短的男孩,是村长家的小儿子苏庆业。
阿舒恍然大悟的看着她,“你阿妈阿爸也和你说了吗?”
苏遇没有回答他的话,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明明天气热得很,她却感觉一阵阵的寒气从身体里透出来。
“是啊,我阿爸阿妈说,庆业哥哥非要去河中央玩水,一个不小心就被水里的漩涡卷进去了。”阿舒正说的入神,并没有发现苏遇的异常。
“听说,庆业哥哥被卷进去漩涡之后,其余的哥哥姐姐们原本都想去救他,但都被漩涡卷进去了,结果全部都淹死在那里了。听说,大人们去把他们捞起来的时候还……”
苏遇一字一句的听着阿舒的话,又好像什么都听不清,脑海中不断闪回着下午在窗边看到的事情,那些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们头上透着不祥的香。
“哎呀,二丫头,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一头汗!”六婶从厨房端着碗出来,就看到苏遇全身发抖,头上一直冒汗。
阿舒被自己阿妈这一喊,才留意到苏遇的异常,看到她眼神呆愣愣的,着急的不得了,抓着她的手,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
苏遇对他们摇摇头,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她抬起头来,想要对他们说自己没事。
一阵冷风忽然吹过,六婶瑟缩了下,嘀咕道,“怎么突然起风了,二丫头是不是凉着了,我去关一下窗。”
这突然起的一阵风确实冷的有点邪性了,大风吹的窗门啪啪的响,苏遇顺着六婶的脚步往窗边去看去,窗外黑沉沉的,一片死寂般的安静。
太安静了,太安静了,安静到只可以听到呼呼的风声。
苏遇眼睛都不眨的盯着窗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或者东西要出现。
“这天真是奇了怪了,刚刚还热得紧。”六婶迎着风把窗关上,“二丫头,是不是冷着了?六婶进房给你拿件衣服啊。”
窗虽然被关上了,苏遇却不知怎的觉得越发心慌,总觉得坐立不安。隔着关上的窗,还是可以听到呼呼的风声,声音大的有些骇人,窗门也被吹的嘎吱嘎吱的振动,像是快要被吹坏了一样。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阿舒哥哥的后面,仿佛这样子就可以把窗外的什么东西阻断。
“妹妹,你是不是冷?我去给你倒个热水,你等一下。”阿舒看她缩成一团,可怜兮兮的样子,觉得她冷,也起身去厨房给她倒热水。
苏遇想拉住他让他别走,身体却仿佛被冻住了一样,全身都动不了。
六婶和阿舒哥哥都走开了,饭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窗户被吹得也越来越晃。
窗户要坏掉了。
苏遇心里不安的想着,下一刻,就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窗户果然被大风吹坏了,玻璃碎了一地。
阴冷的风从破碎的窗里穿过来,呼呼的呜咽声仿佛鬼在嚎叫一样。
苏遇不安的看着窗外,忽然一脸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她听到自己心里在大声的尖叫,但是她不敢也无法从喉咙发出一丝声音,她只是害怕的用手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一动也不敢动。
黑乎乎的窗外,苏遇看到了一群小孩子,全身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还在滴水,面目呆滞的往村子深处“飘”去。她清楚的认出这群小孩就是下午在自己家窗外望出去看到的那群哥哥姐姐,也是刚刚阿舒哥哥口中在下午就已经淹死了的人。
或许确实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并不是一步一步的走着,而是双脚轻飘飘的游离在略高于地面的空中,全无意识的朝着固定的方向飘荡着。
队伍的前方有一个从未见过的,确实是陌生的“人”,他全身都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冰冷凌厉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盏样式奇异的灯笼,幽幽的闪着昏暗的橘色光芒。后面的小孩和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上去是他在驱使着这个队伍往固定的方向走着。
空气都是安静的,苏遇屏住呼吸,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求求你们,快点出来!苏遇在心里祈求着这只是个幻境,希望可以有其他人来打破这个恐怖诡异的场景。
六婶粗哑的声音终于传来,“哎呀,这窗怎么坏了。”
苏遇却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如蒙大赦的从椅子上跳下来,噔噔的跑到六婶身边,抱住她的腿,怯怯地躲在她的身后偷望着窗外。
“二丫头别怕,没被玻璃弄伤吧。”六婶以为她是被坏掉的窗户吓到了,仔细的去检查她身上有没有被划伤的地方。
窗外那个神秘的队伍却并没有随着六婶的到来而消失,但六婶却仿佛完全看不到这个奇异的队伍,只是一味在感叹这奇怪的大风。
她还走到窗边去检查窗户的破损情况,那个诡异的队伍眼看着也越走越近,几乎要擦着六婶的身边走过了。
“婶婶!”苏遇忍不住的大叫了她一声,语气中带着惊恐不安。
六婶被她突然的一喊吓了一跳,“二丫头,怎么了?”,她回头看着苏遇。
那个诡异的队伍还在继续朝着原来的方向飘荡着,苏遇甚至看到有个姐姐湿漉漉的头发随着大风飘到了六婶的脸上。六婶却全无感觉,只是奇怪的望着她。
窗外那个陌生的领路人却若有所感,猛的一转头,冷冷的朝屋里扫了一眼,却略过六婶,直直的和她对视。一霎那,苏遇只觉得冷气逼人,然后她眼睁睁的看着整个队伍都慢慢消散,像平时阿妈做饭的蒸腾热气一样,慢慢的消散在空中。
天旋地转。
“丫头,丫头。醒醒!”
“妹妹,妹妹,你怎么了?”
这是苏遇昏倒前最后的意识,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和光怪陆离。她连续发了好几天的高烧,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自己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