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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2 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怀此恨,寄残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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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与东君同意,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怀此恨,寄残醉。
——吴文英《贺新郎》
“你可知道,为了给小鱼报仇,我把一杯一杯剧毒喝下,再吃下解药……”
方华雨笑着道,手掐住苏晚的下颚,不让她再大声尖叫。
“我都忘了吃了多少的毒药,又喝了多少的解药,痛了多少回,我才变成今天的毒人……”
苏晚的眼中流出黑血,此时她已经看不清方华雨的样子,双手垂在地上抓着地面。
“杀……了……我……”她痛苦地呻吟。
如今生不如死,她只想着爽快一死,少忍受此时体内的血破体之痛。
“你知道,小鱼用匕首插入自己的心脏的时候,有多痛吗?”他不理会她的哀求,径自站起身来,看着瘫倒在地面的苏晚。
她的衣衫都被身体的黑血沾湿,那张被方华雨拂过的脸,黑血流出,腐蚀着脸颊,几可见到那白森森的面骨。
但是他只是冷笑着看着苏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痛苦。
因为他想着他的小鱼,为了他,流尽自己的心头血。
想着她,他发现吃下毒药的时候再痛再苦他都忍得住。
方华雨咬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黑血滴在了苏晚的心口。
那黑血就似最厉害的腐蚀物,随着苏晚的一声惨叫,黑血渗透她胸前的衣衫,侵入她的骨肉,腐蚀着心脏。
他未有再理会苏晚,一步步跨过地上躺着的尸体,往门外走去。
殷瞳一个飞身落在了那满布尸体的院中,看着那灰蓝色的身影,脚步踉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只听到他的口中,只喃喃地喊着一个名字,似笑似癫。
“小鱼……”
原本的惊恐,此时换作了心痛苦涩。
她双手紧握,垂在身侧两旁,在凄迷的夜风中,她一袭水红衣裳,翩跹若蝶,可是却是站在了一片血腥的修罗场上。
她强忍着胸口翻腾的血脉,望着那身影,轻声地喊道:
“哥哥……”
“哥哥……”
清泠的声音,宛若传至心头的空谷雨声,将心中鲜红一片的血腥掩盖。
方华雨身体微微一怔,脚步顿在了原地,他稍稍侧脸,那发丝垂落遮住了那张早已被紫黑毒气侵蚀的容颜。
殷瞳感到空气中的毒气淡去,知道方华雨怕伤害到自己而收敛起身体散发的毒气。
她只是看得到他微启颤抖的唇,而方华雨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回过头往门口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殷瞳心底一阵悲凉。
突然耳边传来兵器出鞘的声音,殷瞳抬眸望向大门,当即不迟疑,一个纵身飞落到大门外。
方华雨一身污秽从大门而出,门外守卫的士兵是文忠先生留下守护萧泉的,方才院中的人被毒杀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他们还未来得及通知门外的守卫便全身冒黑血而死。
也就是直到方华雨踏出,才惊动了在外驻守的士兵。
而殷瞳赶至的时候,发现一众士兵举刀砍向方华雨,方华雨却未有反抗,似看不到周围银光锋利的刀芒,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殷瞳将他身旁的刀剑击落,从腰间抽出断愁,左手使出灵蛇鞭,水影红芒在夜色中跌宕起伏。
士兵的鲜血染湿了方华雨的衣衫,可是他却浑然不觉,殷瞳在他的身后护着他,将冲上前来的士兵一批一批地击杀。方华雨却未顾及任何人,仿似周围的杀戮,刀光,血腥都不存在一般。
他慢慢远离了那个血流成河的地方,每一步地踏出,他都多了一份期待。
因为,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了。
她是不是等得很久了?
她会不会生气了,然后又不和他说话了?
想着她,方华雨的脚步变得焦急而快速,好几次踉跄倒地后,他又爬起来,那划破掌心而流出的血很快地腐蚀了地面。
直到到了壁城的一所破旧的月老庙前,他紫黑色的脸上挂起了笑意。
月老庙外,爬满了一圈毒虫,待他走近,那毒虫居然一哄而散,让出一道。等方华雨通过之后,那黑色如潮水的毒虫又一次拢在一起包围着月老庙,不让人靠近。
庙中并不似庙外那般的破损,显然是有人特意装饰过的。
月老慈眉笑眼,立在庙中央。红色轻纱横布在横栏之上,垂落在两旁,临着窗户落下,窗户中吹来夜风,将丝丝红纱吹得纷扬美丽。
而那屋的中央,放着一张红丝铺设的床,床上放满了花瓣,而床的四周被红轻纱覆盖着。
那朦朦胧胧的红中,隐隐见到一个黄衣少女睡着。
方华雨踏入庙内,轻轻抬手撩起红纱,脚步轻盈,像是怕吵醒那睡中的少女。
走在帷帐外,方华雨露出温柔的神色,身上已经不见杀戮血腥之气。床中的鲜花感到他身上散发的毒气,一点一点地枯萎。他撩起帷帐,坐在了床上,将那少女抱起,放在怀中。
他指尖拂过少女的脸,温柔地说道:“小鱼,我回来了……”
他青紫色的指尖却没有在小鱼白皙的脸上留下痕迹。
为了保存小鱼的尸身,他用毒物放在小鱼的身上。如今他们二人皆是世上至毒之人,也唯有他们二人能够靠近彼此。
他知道小鱼喜欢穿黄衣,所以他亲手为她换上黄衣,亲手为她梳发,亲手为她上妆,亲手布置这月老庙,让这里看着就像是成亲的喜堂一样。
如果小鱼还在,她一定会为此感到高兴。
可惜,她再也不能睁开眼睛,跟他说一声:“我真开心……”
她更不会再大声骂他混蛋,不会再在大街上追着打他了……
“我不会再让你等了……”方华雨的尖瘦的下巴轻轻摩挲在小鱼的额上,眼中的泪由眼角流下,沿着脸颊一直落在了小鱼冰冷的脸上。
他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点火星从折口冒出,他笑着看那火红跳动的火光,似能从火光中看到小鱼在向他招手。
他一扬手,火折子落在了一旁,火舌很快沿着红轻纱烧到了屋梁。
殷瞳赶到月老庙的时候,火舌刚起,她从门中望见那红轻纱帐中方华雨和小鱼相依偎的身影,她想要进去,可是那黑潮般的毒虫在门外围成一圈,阻挡了她的去路。
她只能朝里面大呼。
“哥哥……”
“哥哥……”
方华雨的目光从小鱼的脸上离开,望向庙外紧张呼唤的殷瞳。
虽是隔着轻纱,但是殷瞳仍然感觉得到,此时的方华雨正望着自己。
她看着大火烧上屋檐,火势渐大,她急道:“哥哥,你快撤去这些毒物,我救你出来……”
方华雨却只是轻轻摇头,说道:“小瞳,能在死前听到你叫我一声哥哥,我真的很开心……”
火舌已经烧到了床边,那红轻纱帷帐冒出黑色浓烟,渐渐模糊了方华雨的声音。
噼啪的火舌声和轰轰的房屋倒塌声音中,殷瞳只听到方华雨最后说的话。
“小鱼一个人在下面,很孤独。我再不下去陪她,她一定很不高兴的……”
不知道是被眼眶中的眼泪遮住了视线,还是被屋内的浓烟模糊了双眼,此时她的眼中没有了方华雨和小鱼的身影,只剩下火光一片。
她转身抬头避免眼泪落下,可是这样,眼泪还是从眼缝中流出。
她的红衣映衬在火光中,宛若飞落在月老庙外的一团烈焰。身后是炙人的烈火,她感觉到火舌嚣张的炙热一卷一卷地吹袭着自己的后背,头发被吹得纷扬。
殷瞳一直站着,直到身后的火光在天晓的时候熄灭,她才回过身。
此时,满目焦土,破碎一地的焦木,而不远处未被火舌吞没的树枝上,挂着一条从屋内吹来的红轻纱,此时迎风飘舞。
火舌刚熄,白烟从废墟中飘起,如同世事一般飘渺无依。殷瞳看着它慢慢飘到空中,然后被清风吹散在澄清碧蓝的苍穹中,她缓缓步入火场。
离箫说过,人死而魂不灭。
殷瞳也相信,华雨和小鱼终于能够在忘川边见面了。
她在废墟中将倒塌的焦木搬走,终于找到了方华雨和小鱼已经烧得焦黑的尸身。
此时他们已经面目全非,尸骨交融,分不出彼此。
但是殷瞳却未觉得狰狞,反倒觉得,他们是世间最美的人。
如此交融而无间隙,是世上最美的姿态。
她亲手拾起他们的尸骨,在那红丝飘落的树下埋葬。
看着那隆起的一抔黄土,她取了块长木,刻了他们的名字,立在坟前。
“哥哥,小鱼,你们安息吧。待我完成事情后,我便会带你们回去药城。”
她叩了三个响头,起身的时候却感到一阵眩晕。
方华雨为了给小鱼报仇而以身试毒。虽然他被火烧到只剩下尸骨,但是殷瞳方才在为他拾骨的时候碰到,毒气从皮肤渗入。
殷瞳摊开手掌发现此时双掌掌心发黑,若非啸西风的血在体内,她早就毒发身亡了。于是她抽出断愁划破双掌的掌心,运功将毒血从掌心中逼出。
血是逼出了,但是殷瞳还是觉得胸中郁闷,血脉翻腾。
身后密林飒飒作响,可是殷瞳却知道不是风在吹动。她未有回身,盘腿在地上坐着调息。
双眉紧蹙,状似痛苦难受。
此时簌簌簌地飞出十道黑色身影将自己包围,殷瞳本来敛神调息着,被这一突变惊扰,睁眼吐出一口黑血后,倒地昏去。
从黑衣人身后走出一个儒衫男子,点头示意最前的黑衣人,黑衣人得令后伸手点了殷瞳的穴道。
一行人恭敬站立在他身旁。
“将她带回去!”
“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