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95、1 莫重来，吹尽香绵，泪落平芜。

　　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莫重来，吹尽香绵，泪落平芜。
　　——吴文英《高阳台》

　　啸西风说，崔鹏以他的名义号召起古月国的所有士兵以及殷家军，不过三日的急行已经兵至苍渊国边界玉门关外，陈兵于古月国的边城——壁城。
　　三日前，古月军对玉罗关的边防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攻城，就在玉罗关的将士将要守不住的时候，萧忆率领兵马而至，在他身后的十万黑甲奇兵是由萧忆亲自带出来的，个个勇猛。
　　萧忆的突至，让古月军猝不及防地被反击，最后退兵在壁城。
　　二军僵持。
　　但是萧忆深知，战争拖得越久，对苍渊国就越无益。
　　在他身旁随侍的梅松柏三侠都一致认为要速战速决。
　　上百年来，古月国和苍渊国，以及和苍渊未有国土接壤的蓝陵国三国间，甚少开战。一直以来，蓝陵国信仰莲神，不会轻易开杀戮，而古月国侍奉月光之神，喜好纯白，国人亦非好战之徒。
　　只是二十年前，古月国一夜间古皇室被驸马崔鹏所替代。

　　数年前，萧忆就已经意识到了，崔鹏有野心换洗掉了古皇室，自然不会甘于守着一国。古月国未参与晋元国和苍渊国之间断断续续的战争，只是因为它一直在默默积蓄着力量，或者说，它是在收取渔翁之利。
　　虽然有所准备，但是萧忆未料到古月国居然出手如此之快。
　　当时在玉罗关反击时候，若非他率领的黑甲奇兵突击而来，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地逼古月军退兵至壁城。

　　萧忆不敢轻敌，在得知沈如墨和沈如书即将赶至，他心中略略放心，传令下去严谨守卫着玉罗关。
　　虽然加强了防线和驻守，可是这也难不住殷瞳，乘着月色她飞身出了玉罗关，偷偷潜入了壁城。
　　从玉罗关到壁城的路上，殷瞳使出轻功，一路飞跃，也一路观察了身旁的地形。

　　心中不由得称道，崔鹏选择驻兵在壁城，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壁城，取其名义，城外与玉罗关之间多峭壁危崖，所以上一次进攻玉罗关，古月军接着地势掩饰了自己的行踪，出其不意地突击玉罗关，使得玉罗关的守将毫无防备。进可攻，退可守，正是这城外诡石崖的优势。
　　曾经在这里，殷瞳想起自己曾经与离箫一起对敌晋元国的杀手。如今重游故地，却发现逝者已随风逝。
　　如今崖上一轮明月，光华皓洁，宛似当日离箫一袭白衣一手捧琴的风华。

　　在崖上稍作停留，殷瞳放眼望见城外驻扎的古月军军营中灯火寥寥，一个闪身便往营中飞去。
　　军营中守卫森严，若非自身修为了得，怕躲不了一哨守卫，又被另一哨的守卫发现。她娇小的身影在夜色中穿梭，如影子般的飞身错落在各营中，却始终没有发现他的身影。略微寻思，殷瞳想是啸西风还未来到军营，或者是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于是她悄然离开军营往城中去。

　　从啸西风口中得知，萧泉和苏晚在玉家遭到沈如书的伏击，突围离开往北而行，遇上文忠先生，于是萧泉便通过文忠先生与崔鹏连线，暗地里达成了出兵苍渊，分享战果的协议。
　　所以殷瞳想着如今崔鹏亲率大军来到壁城，作为他的同盟的萧泉，必定也在壁城之内。在城中寻着，便发现了一所守卫森严的院落。她轻声飞落在院落的墙头。

　　果然不出所料，殷瞳认出在院中那娇媚的身影，正是苏晚。
　　殷瞳屏气收敛自己的气息，凝神细听。
　　苏晚身前那儒衫男子，殷瞳自是认得，他正是崔鹏手下一文一武中的文忠先生。五年前在进月城的时候，便是他亲来迎接。
　　那个时候，殷瞳对他便无甚好感。只觉得他表面虽是一派儒雅，似与一般的书生无异，但是他的那双眼睛，深邃得让人看不透。这样的人，才是最深藏不露的。
　　啸西风曾评价过文忠武魂。
　　武魂纯粹是一个莽夫，做崔鹏的打手还行，却成不了他的左膀右臂。而文忠先生不得不说，确实是一个好的谋士。

　　殷瞳也曾问起文忠先生的来历，啸西风曾派人去调查过文忠先生，只道在十多年前崔鹏对文忠先生有恩，于是他便投诚在崔鹏的麾下效力。
　　这么多年来，崔鹏稳坐古月国皇位，自然与这位谋士的功劳离不开。

　　听啸西风这么一说，殷瞳又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先除去他？
　　啸西风也想要先对他下手。那三年里，他以娶了崔茹来换凤夫人和崔鹏释疑。凤夫人和崔鹏据以为能用毒来牵制啸西风，对他的警惕也少了许多，只是唯有文忠先生始终警惕着他。
　　据说，两年前崔鹏攻打晋元国，唯有文忠先生反对。只是崔鹏仍旧一意孤行，最后兵败被捕。而文忠先生却先是失了踪迹。

　　而此时，殷瞳伏在墙头，细细听苏晚和文忠先生的对话，看着苏晚将一个玉瓶子交到文忠先生手上后，文忠便先行离去。
　　苏晚又吩咐了几人把守住院落，苏晚处事一向谨慎，而且此时她和萧泉俱是逃亡至此，虽是与崔鹏合作，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殷瞳将这小小院落扫视一圈，未发现萧泉的身影，而这时候苏晚敛裙往一间明亮的房间走去。
　　殷瞳微微扶起身，目光追随着苏晚，心中猜想着房中人应该就是萧泉无异。
　　想起小鱼惨死，殷瞳的手按在了腰间断愁之上，准备在确定屋中人是萧泉的时候，再一举杀了萧泉和苏晚给小鱼偿命报仇。

　　而在这时，殷瞳感觉到了周围的空气隐隐有些不同，本来凭着自己的内力修为要将自己体内的气息平复不是难事，但是她忽然觉得自己胸前的血脉翻腾起来，她咬咬唇，运起真气抵御着这空气中的诡异气息。

　　“啊——”苏晚方一推门，忽然一声尖叫。
　　殷瞳凝神看向她，只见她目光呆滞，盯在屋内，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似屋内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走出来。

　　“你……你……”苏晚口中喃喃地道，几不成语，面目变得狰狞痛苦，一手捂住胸前，身体软软无力最后只能扶住柱子而立。
　　殷瞳看出苏晚的样子像是身中剧毒，而此时空气中那股恶臭愈加浓郁，满满地笼罩着周围，院落花基中的鲜花和绿叶慢慢枯萎，变成黑色萎靡在泥上。
　　殷瞳不由得在心中暗惊，好厉害的毒。
　　所幸，当初在逍遥舫上的时候，啸西风担忧她再中了别人的毒，硬是要她喝下自己的一碗血，因他吃了蓝莲花，所以他的血此时也能解百毒。
　　殷瞳不舍啸西风受伤，可是那时候啸西风抚着她的脸，像是哄着小孩子吃药一样，让她喝下那一碗猩红。
　　有啸西风的血在体内，殷瞳运气调息，未有太多的不适，只是知道自己也不适宜运功，因此她在墙头上不出手，只想看着究竟是谁能有如此的能耐，放出这么厉害的剧毒。

　　等那门槛上显出一方蓝灰色的衣衫，苏晚大吼：“你杀了他？”
　　殷瞳是万没想到，眼前那缓缓踏出屋中的人，一袭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到处是星星点点的红黑血迹，发丝紊乱，遮住了那一张脸，只余那尖尖的满是胡须渣子的下巴。
　　“是！”那人笑着回答，一仰头，他遮住面容的发丝往后飘去，这时候，殷瞳才看清楚他的样子。

　　居然是——方华雨！
　　可是殷瞳又觉得这人不是他。
　　在她的记忆里，方华雨总是一脸春风和煦的笑意，尤其是对待漂亮的女子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会散发着精光。
　　可是此时此刻，那人的声音虽然暗哑了许多，但是却是是方华雨无异。
　　只是，他的眼睛，充满了嗜血的锋芒，嘴角那笑意，疯狂而冷酷。
　　而那张脸，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与俊朗，青紫色的皮肤骇人狰狞。

　　这样的人，是他吗？
　　破庙那夜，他抱起小鱼离去，他说回家去。可是他们究竟去了哪里，殷瞳和啸西风都不知道。
　　小鱼用生命换他，而他为何要将自己弄得如此落魄。

　　“你……要杀我？”苏晚身子已经半瘫倒，双膝跪在了地上，身体依靠着柱子，想要站起却发现全身无力，骨头像是一根一根地断开。
　　她是毒王苏的女儿，自然识得毒物，方一推门看到一脸青紫口，身体不断涌出黑血的萧泉的时候，她本能地运起毒功去抵御那满布空气中的剧毒，只是这掺杂了数百种毒物纠结在一起的剧毒实在是太厉害，她未接触到缓缓走出的方华雨，但是她却发现毒已经侵入心脉。

　　方华雨看着苏晚此时脸色渐渐变紫，鼻翼前流出黑色鲜血，痛苦至极却又不能舒服死去。他忽然仰天大笑，他的笑声惊动了守卫，只是这群守卫还未有近得他身，便身体流出黑血倒地而死。
　　苏晚看着他大笑之后，忽然弯腰凑近自己，她害怕头往后一扬，生怕碰到方华雨那紫黑色的手。
　　方华雨将自己那紫得发黑，已经看不出原来肤色的手臂在苏晚的眼前晃着，看到她惊骇的眼神，竟然十分地开心：“怕我碰你吗？”
　　苏晚点点头，接触到方华雨冰冷的目光后又摇摇头，最后居然失声痛哭。

　　“既然现在怕了，当时又为何害死小鱼！”他眼瞳突然瞪大，逼问着苏晚，指尖轻抚过苏晚的面颊，苏晚只觉得脸上被拂过的地方一阵刺痛，之后有温热的液体流出，一片腐臭血腥。
　　殷瞳在墙头，亦是看得一时惊得不知该怎么办。她杀过人，但是却从未见过这般折磨人的手法。
　　方华雨本来不会武功，她不知道他是使了什么毒，才会这样。她看着方华雨的指尖划过苏晚的脸颊，带起一道青紫，之后黑血慢慢从那道青紫中渗出，而苏晚此时满脸血污，失声尖叫，全身狼狈，完全不像从前那个风韵百媚的第一花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