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76、12 多少梨园声在，总不堪华发。

　　凝碧旧池头，一听管弦凄切。多少梨园声在，总不堪华发。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烟发。惟有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
　　——韩元吉《好事近》

　　古月奴和芙若都等在莲神山的山腰，离音是一直远望着那孤坟旁的白身影。
　　白衣身影胜雪风姿，却是那样孤傲地站立着。

　　那树立着写着“离恨之墓”的石碑前，离箫凝望着那灰白石碑，独自一人站立了许久。
　　那夜之后，月奴知道自己的师傅就是离箫的父亲，她将此事告诉了芙若和轩若。轩若虽不是离恨的弟子，可是因为是芙若的堂兄，也与这位落拓老者有些交往。而且这位老者在十多年前来到蓝陵国，危机之时被芙若和月奴误打误撞地救了一命，之后便收二人为徒，十多年一直居住在蓝陵国。
　　古月奴是学武奇才，不似芙若，偶尔喜欢偷懒偷玩，因此离恨所教的君门刀法，月奴都学会，这才让离箫看出个究竟。

　　月奴知道，他师傅这些年来，心中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妻子和那未出生的孩儿，只是被晋元帝所害地家破人亡，不得相聚。她知道离恨一直都很想去报仇，只是他身上中了奇毒，双腿业已不能行动，只能坐在轮椅上指点月奴和芙若武功。
　　月奴曾说过，师傅的事情就是月奴的事情。师傅的仇人就是月奴的仇人。
　　只是那时候濒临死亡的离恨对着月奴芙若道：“我恨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大仇还是报不了。也许真的是天命注定，改变不了，我只想我的孩儿能好好地活在这世上，不要再被深仇所羁绊……”

　　月奴明白，离恨临终前的话，是想要告诉她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也许人到了死前，才会回首自己的一生，为了报仇而一无所有，是那么悲伤凄凉。
　　可是，月奴放不下，闭目都是满地古家皇族的尸体，血腥满目苍痍，她忘不了，忘不了崔鹏那一刀砍断父亲身体的大刀，忘不了殷仇贯穿皇爷爷身体的灵蛇鞭……
　　月奴再度睁眼，看着离箫白衣身影从孤坟那边走来，她不知道离箫和师傅说了什么，但是她知道，师傅在天之灵，终于见到自己的孩儿，一定很欣慰。

　　下山的时候，离箫在离音身旁说了一句话，让她心中波澜泛起。
　　“死者已矣，生者又何必被过往云烟所羁绊……”
　　离音知道，这句话是他特意对自己说的。
　　小鱼方华雨闯入宫中盗取火花莲的时候，方华雨敛起笑意，一脸沉重地在离音身边说道：“他死了。从古月国回去后，他身体一直很差，生病了又不愿意吃药，最后熬不到一年就去了……”

　　离音知道，方华雨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终于死了吗？离音曾经想要亲手了解他，她曾经是多么想他死。
　　可是真的听到他死了之后，为何心底有一丝凄凉与冷意。
　　死者长已矣，但是生者呢？
　　却还在为红尘俗世羁绊烦恼。
　　为何你死了，我的心却在痛？离音心中很不平静，就像现在夜幕下的湖水，被微风吹皱一池愁绪。
　　方华雨还说，那人临终前只说了一句话：“我终于……可以……见到她们了……说声……对不起了……”

　　他的一生，对不住两个女人。
　　那两个女人为了他而死，而他如今却因为她们内疚而死……
　　因果循环，这命运，这天意，又有谁看得懂？

　　离音抬头望着深邃的夜空，隐约间见到一双白影。
　　她不由地站起身来，仰望着那成双的雪鹰在夜空中盘旋。
　　是他吗？
　　真的是他吗？
　　她的心中又喜又惊。

　　军阵图被盗，可是莲城四方城门当时都紧闭着，未有发现有人出入，因此轩若蓝铮都认为盗图者还在城中。
　　看到天空飞翔的小西和小风，离音感受到，他就在这里。
　　听到后面细细碎碎的步伐声，自从那夜军阵图被盗后，蓝皇宫就加强了守卫。离音跑到一列队的守卫那边，问他们拿来一把长弓。

　　搭箭弯弓，一系列动作流畅，那一队守卫不知道离音要做什么，他们抬头看到夜空中飞翔的雪鹰，在茫茫星空的中展开雪白的大翅，有睥睨大地的百鸟之王的气势。守卫只是以为离音喜欢那雪鹰，想要射下来，却不知道此时离音心中是百转千回。
　　如果真的是啸西风盗取了军阵图，那么这双雪鹰就是他的信使。
　　离音的箭头对准那盘旋在空中，飞往南方，应城方向的雪鹰。她拉弦的手有些战抖。
　　她不明白，啸西风为何相助晋元军攻打蓝陵国，可是她清楚地知道，军阵图一旦失去了，对蓝铮轩若等人来说是很不利的。
　　理智告诉她，必须将小西小风射下来，可是情感却在纠结。

　　簌簌地两声，两箭从离音的长弓中飞射出，在空中疾如雷电，划出两道银光，却是从小西小风身旁擦过。
　　雪鹰受到惊扰，嗷叫一声，扑扇翅膀，加速往南方飞去。
　　离音默然垂下弓箭，眼光一直随着雪鹰化作白点，最后消失在南边的夜空中。
　　守卫只是以为离音是因为射不到雪鹰而失落。离音将长弓还回去给守卫。守卫们正当离开，却听到辰华宫方向有人惊呼。

　　“失火了，失火了！快来救火！”
　　离音和守卫闻讯都往辰华宫那边疾去。到达辰华宫的时候，偌大的宫殿已经深陷在火海之中，火光妖冶肆虐，漫天飞舞。
　　宫人侍卫提水救火。本来在御书房中商讨战策的蓝铮轩若闻讯也是马上丢下手上的事务赶来。当轩若看到辰华宫已被大火覆盖，而菡灵长公主却不知所踪时候，他不顾一切冲入火场，蓝铮古月奴左右拦住，几个侍卫也被叫上来帮忙拦住轩若。
　　这火势很大，轩若进去之后肯定会危险。
　　轩若被几人拦住，左右手都被钳制，他身体一直往宫中蹭去，他害怕长公主还在宫内，这么大的火势，就算是有武功的人都不一定逃得出来，更何况是长公主这弱质女流……
　　火光模糊了轩若的眼睛，身旁的人一直拉住他的手臂，火海中宫墙轰然倒塌的声音撩起烟尘滚滚。
　　轩若的外衣被拉开，露出光洁的胸膛。

　　离音看到了不由一惊。
　　三瓣蓝莲花！
　　突然有人从林中出来，高呼道：“长公主在此，长公主在此！”
　　轩若等人一听，是又惊又喜。蓝铮古月奴放开轩若，轩若脚步有些踉跄，显然是被方才惊吓到了。
　　轩若三步并作两步到那林中走出的侍卫身旁，看到那侍卫抱着长公主，她已然昏倒，脸上只是被灰烬弄脏，身上未有受伤。轩若接过母亲，看到母亲平安，他忐忑的心终于安下来。
　　离音脑海中那盛开的蓝莲花印，缠绕不去。
　　她想起三年前那一夜，她朦朦胧胧的眼中也是出现了这三瓣蓝莲花印记。她忽然捉住一个侍卫问道：“你是从哪里发现长公主的？”
　　那侍卫指着北边那林子答道：“就在林子那边。”

　　离音没有答话，而是直接往林子北面走去。
　　当时的人都关注着辰华宫的大火，除了离箫之外，没有人注意到离音的离开。离箫微微抬眸，火光照到他的眸光，眼中隐约可见殷红的霞光，瞳孔之中只有离音渐远的身影。
　　你终于要走了，是吗？
　　离箫忽然觉得有些悲凉，像是身旁的火舌都变得如冰山般凄冷。

　　蓝皇宫中北面是一片茂密的林子，林子一直蔓延至莲神山，在拜祭离恨那一日，离音跟着轩若等人来过。因此她一直往北走，不知不觉来到了莲神山下。
　　耳边听到细细泠泠的水声。蓝皇后说宫中那湖水的水是自莲神山流下的。而这细细的溪流从莲神山的冰峰流下，在山下慢慢汇成了一湾湖水。

　　溪水冰凉，潺潺水声，更衬得周围寂静。
　　离音沿着溪水，逆水往上走去，河岸青草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里站着。
　　好像是只为了等待，他蓦然立于夜色之中。

　　两人距离不过五六步之遥的时候，离音却停下来了。
　　好像这样的情景，在这三年里时常出现在梦中，有时候醒来，她以为他还在。
　　很久很久的从前，都是他一个人一直在等待，一直在守候。
　　她渐渐地习惯了有一人始终在自己身后等待。每次当她最狼狈，最心伤的时候，只要一个转身，他都在。

　　是什么时候，习惯了？
　　又是什么时候，当转身见不到他的时候，会慌张了？

　　离音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近，步子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是没有了声音。
　　因为她怕，这又只是一个梦，所以她害怕吵醒了这个宁静的梦。
　　溪水声是那么的真实，空气中凉爽的风是那么的真切。
　　直到她与他走得很近很近，近到二人脚尖相触，她才终于相信，眼前那人，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的。
　　不是梦，这不是梦。
　　离音双手轻抬，指尖有些战抖，衣袖随着双手抬高到啸西风的头上往后垂去，露出两节锆腕，手腕处两个红玉玛瑙手镯铛铛地响。她将啸西风头顶上的黑帽子摘下，在月色下，渐渐露出他的面容。

　　英气的眉，星辰般的眼眸，高挺的鼻子，还有此时微微扬起的唇。她的指尖顺着他的发，沿着他的额，一直轻轻地抚过，顺着鼻子那完美的弧线，一直摩挲到他的唇。
　　她仿似全身都失去了感觉，唯剩下那一双手，才真真实实地感到他肌肤上的温度。因此她并未感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泪流满面。

　　啸西风眼眸闪烁着温柔的眸光，仿若此刻高悬夜空明亮的星辰，照亮了她整个世界。他用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思念久了，见面时忘却了千言万语。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那长长的黑披风包裹着她瘦弱的身体。
　　他垂下头，轻轻地靠在她的肩上，在她的耳边，低低呼唤那每夜都梦到的人的名字。
　　“瞳儿……”
　　好像是唤一千一万遍都不够一样，他一遍一遍地轻唤。离音在他的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身，三年未有听到他的声音，未见他那不羁的笑容，如今好像是听一千一万遍他的声音都不会腻。

　　此时无声胜有声，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汇成无数的相思无眠夜。而此时，这宁静的夜空下，他们躺在草地上，仰望着浩淼的夜空。
　　漫天的繁星，都好像比不上自己此刻拥抱着的这一缕不羁的风。
　　离音躺在啸西风黑色的披风上，右手被啸西风握着。
　　只是这样，静静的不说话，但是感觉却很舒服。

　　没有金戈铁马，没有诡异阴谋。他们一直默默地陪伴到天明。
　　当天色渐晓，夜幕退下。离音眼缝中透出一缕光线，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啸西风的脸。
　　他一夜未睡，一直看着身旁的离音，只觉得这样的她，怎么都看不腻。就像是三年前那一夜，她信任自己，将自己全部交托给他，他也是这样静静看着她恬静的睡颜。

　　离音觉得此时姿势有些暧昧，却不料被啸西风偷香窃玉，在自己额上轻轻一吻，让她全身有种酥麻。
　　啸西风含笑将她扶起，拍拍身上细碎的草。离音很沉溺，这样的温柔，她觉得身体就像是被一阵温柔的风轻轻柔柔地包围着。感觉到胸前有什么在晃动，她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朵绯玉花。
　　趁着她睡着，啸西风轻轻地为她带上，这绯玉花是他在花城为她赢得花美人称号时候的奖品。当时离音还觉得啸西风很讨厌，因为他这高调的行为，让她觉得被身边的人盯着看很不舒服。
　　当啸西风将绯玉花递给自己的时候，那无赖又有些孩子气的表情，着实让离音气得不轻。
　　她一直妥善保管着，直到在古月国满月客栈的时候，为了救走慕容淳，她迫不得已掷出绯玉花，让啸西风大怒。
　　从那夜过后，她再未见过绯玉花了。
　　如今再次将它捧在手心，看着那躺在掌心中，绯红一片的花朵，不知怎的，离音眼中有了湿意。
　　“你这傻丫头……”啸西风一手将她扶起，另一手抚去她眼角欲滴的眼泪。

　　二人起身，皆看了看天色，原来不知不觉间就过了一夜。这一夜，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去问对方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因为在见面的一瞬间，都觉得不再重要了……
　　只是离音心中还有一个问题，她犹豫着开口：“西风……”
　　可是啸西风却用手指抵在她的唇，不让她问出口。
　　他的声音总是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在她的耳边轻轻地道：“相信我，瞳儿……”
　　离音不再问什么，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应该去相信他的。
　　她点点头，啸西风显然很是满意她这样的表现，心中就觉得该奖励她一下。
　　于是，他将头凑过去，轻轻地在她的唇上温柔缠绵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抗拒他的亲近，不再抵触他的吻？
　　甚至，一步一步地沉迷，直到不能自拔……
　　离音以为，自己除了沈如墨之后，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只是，为何对这吻，这人，这么的不舍。

　　唇舌交缠，他们觉得又像是回到了那桃花纷飞的夜晚。
　　这么想着，离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飞上两片红霞。
　　啸西风抬起头，看到她秋水微波的眸光，艳若桃花的容颜，低声一笑，转身走去，一吹口哨，林中跑出一匹黑马，他潇洒上了马，系紧了披风，往回看着怔怔站在草地上的离音。
　　她脸上的红霞未退，蓝衣柔情，双手交握在胸前，手心中捧着那温热的绯玉花。
　　他忽然咧嘴一笑，甚是得意地扬鞭离去。

　　离音看着他已经离去，手指抚上自己的唇，好像这里还热热烫烫的，指尖也猝不及防地被烫到。
　　不由得回想方才那缠绵无间隙的一吻，她的嘴角微微弯起，看着那迷林，痴痴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