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74、10 看云外山河，还老桂花旧影。

　　太液池犹在，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故山夜咏，试待他窥户端正。看云外山河，还老桂花旧影。
　　——王祈孙《眉妩》

　　宫人都散步在宫内的四处寻找着，蓝皇后与芙若甚是着急，忽然有一宫人慌忙跑来，一下子跪倒在蓝皇后前面。
　　“皇后娘娘……”他气喘吁吁地道：“长公主，长公主在……”
　　蓝皇后和芙若都听得心急，只想着他不要再结结巴巴，顺畅地说下去。
　　“长公主在离公子那里……”
　　听到长公主在哪里，蓝皇后和芙若拂袖而过，那匍匐在地的宫人说出最后一句话，她们却没有听到。
　　“在那里不肯走……”

　　来到离箫的院中时候。蓝皇蓝铮和连轩若也赶到了。连轩若紧张母亲，也来得及与蓝皇后行礼，便匆匆进去了。
　　众人相随进去，却见到一个深蓝色宫装美妇紧紧挽住离箫的手臂不愿放手，周围匍匐一地的宫人恳求着，有两个宫女上前搀扶着她。
　　离箫手臂上的白衣被她紧紧抓住，有了深深的褶皱，面对这个突然闯入并且口中直呼麟儿的妇人，离箫有些无措，不知道如何解释，等随后而来的宫人，才从他们的口中得知她是菡灵长公主，只不过看她眼神涣散，应是神智有些不清楚了。

　　离音想上前去，可是轩若更快一步上前，长公主看到轩若，马上松开了离箫的手，离音上前扶住离箫，拂开他的袖子，只看到深深浅浅的血痕，应该是被长公主用力握紧所致。离箫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长公主紧握住轩若的手，指着离箫道：“轩儿轩儿，你看娘亲将谁找回来了？是麟儿啊，你的弟弟麟若！”
　　长公主拉着轩若的手想将他带到离箫前面，可是离音一手推开离箫将他挡在身后，她这举动是怕离箫再受伤。
　　长公主一看到有人挡在离箫前面，脸色一变，眼中又隐见泪水。
　　“你是谁？怎么挡住我呢？”她声声委屈，让人不忍，忽然脸上又一喜道：“难道你是麟儿的媳妇？”接着她上下打量着离音，脸上泪痕未干又扬起笑意，有种很纯真的感觉。
　　一刹那，离音觉得她眉宇之间与谁肖似。
　　“长得还不错，很配我家的麟儿……”
　　离箫被她这么一说，脸上微微泛红，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离音，有一时的失神，心中竟然希望长公主说的是事实。
　　连轩若见到离音神情有些尴尬，便将长公主挽回靠在自己的怀中，解释道：“娘，他不是弟弟，他是我们蓝陵国的贵客，离箫离公子，这位是她的妹妹，离音姑娘。是你认错人了……”

　　听到轩若这么说，长公主眼神中有一时的失落，但是随即马上推开轩若，轩若猝不及防地推开，古月奴上前扶稳他，只听到长公主指着轩若厉声道：“你怎么能不认他？他是你的弟弟，怎么你说他不是！”
　　轩若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芙若跑到轩若身旁，和古月奴一左一右地伴随着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怕你的弟弟回来，和你抢爵位。可是轩若，你怎么能为了功名而弃自己的弟弟于不顾呢？”
　　轩若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打碎，百口莫辩。他的母亲，一直恨他，一直恨他二十六年前没有保护好刚出生的弟弟，才让人夺走。
　　古月奴自是不忍轩若受到污蔑，这些年来，轩若为长公主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可是长公主却一直对他时冷时热。她正欲开口为轩若辩驳，轩若伸手拦住。
　　而这个时候蓝皇上前对长公主道：“妹妹，你莫要冤枉了轩若，轩若不是沉迷功名利禄之人，这些年来，若非他的相助，蓝陵国也不会日渐昌盛……”

　　长公主神台仍有一丝清明，认出来人是自己的皇兄，她拉扯着蓝皇的暗蓝龙袍道：“皇兄，皇兄，我找回我的麟儿了……”她往后一指，指着离箫继续道：“就是他，就是他，他是我的麟儿，我那可怜的儿……”
　　她的眼泪哗哗落下，可是蓝皇不得不打断她道：“妹妹，他不是麟儿，他是离箫公子……”
　　蓝皇与蓝皇后都围着长公主解释，又是哄又是劝的。而轩若一旁站着，看着自己的母亲，神志不清，既难受又心痛。古月奴手垂下，轻轻握住轩若袖中紧握着的手。

　　蓝铮绕到离箫身后，轻声道：“你的琴音不是可以御狼的吗？不如试试能不能御长公主吧？”
　　虽然蓝铮话中将长公主比作是狼，但是离箫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
　　琴音通心，也许能解开长公主的心病。

　　蓝铮让人带来离箫的木琴，蓝皇和皇后亲手将长公主扶在床上坐着。
　　周围寂静，只听到低低沉沉的木琴声悠扬而出。
　　琴声低扬，沉沉落在空气中漂浮不散。
　　长公主听到木琴声，只觉得心底沉重难以负荷，眼中的泪沉沉落下。
　　蓝铮本来是想着离箫以些欢快轻松的曲子去引导长公主，却没想到从离箫三弦中飘出的是这种让人缅怀的曲子。

　　过往如云烟，却在这淡淡沉沉的琴声中缓缓在菡灵长公主的脑海中展开。
　　一抹影子从脑海中走出，那是她一生的挚爱，却为了保护自己身死他手。
　　那细细的婴啼，是她刚生下的宝贝儿，却在自己未见一面的时候，被夺走。
　　她所有的幸福，所有的美好，都在那千层黄沙中破碎成细沙，一地支离。

　　菡灵长公主眼中流下两行清泪。一直以来她都极力去忘记，极力去逃避，只是不想去回想那支离破碎的回忆。她怕，她深深地害怕，曾经爱护自己，曾经带着自己到处游历的爱人，再一次倒在眼前的血泊中……
　　琴声好重，落在心上沉甸甸的，迫得她不得不将过往释放。

　　轩若挣开月奴的手，往菡灵长公主那边大步走去。
　　在长公主模糊的目光中，有一个人，生得与她夫君肖似的容颜，慢慢走近自己，握住自己的手是那么的温暖。
　　触在手心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
　　虚虚实实活了二十六年，长公主此时才觉得有些真实的感觉。她的眼泪被轩若细细抹去，她的泪眼开始清晰地看到来人。
　　“轩儿……”她低低而语。
　　听到长公主的呼唤，轩若喉中哽塞，声音低沉应道：“娘，轩儿在……”
　　长公主听到回应，将轩若搂入怀中。这么多年来，她都未有好好抱过轩若，却一直责怪他没有好好保护刚出生的弟弟。
　　只是那个时候，轩若才四岁而已……
　　“对不起，对不起……是娘亲对不住你……”
　　轩若的泪早已将长公主胸前的衣襟染湿，他觉得此刻娘亲的眼泪，落在自己额上，温暖一片……

　　神台恢复清明的长公主觉得身体很累，隐约觉得方才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那个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其实这样如梦如幻的日子，她过了二十六年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疯狂，她也控制不住。
　　她抬头看到抱着木琴的离箫，终于记起方才的所有，觉得有些歉然地望着所有人。
　　芙若见到他们母子在无言之间解开了二十三来的误会，欢喜地流泪，抹了一把泪也冲到菡灵长公主旁边，习惯地挽住她的手臂。
　　长公主欲起身，二人便将她扶起。
　　菡灵长公主先到蓝皇和皇后面前，欲行礼，却被二人搀起来。
　　“皇兄，让你担心了。”自幼蓝皇就只有菡灵这一个妹子，自然疼别疼惜，知道她钟情于首富连家，不顾连家商贾身份，让两情相悦的二人成婚。对此，菡灵对她的皇兄甚是感激。皇室无情，她知道身为公主的使命，不是身不由己被送去和亲就是嫁于重臣牵制他们。而她能与心爱之人结为夫妻，她觉得是她莫大的福分。其实她并不知道，连少秋，那位年少却沉稳的连家家主，与蓝皇室暗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作为蓝皇室的暗卫，蓝皇感恩连家世代忠心，便答应将菡灵嫁于之，这也更坚定了连少秋连同整个连家对蓝皇室的维护。若非如此，连少秋何以为蓝皇室奔波，收集财富，充裕国库。有时候蓝皇会想，如果二十六年前，连少秋没有带着已怀身孕的菡灵去苍渊国贩卖蓝陵国的粮食，那件事情会不会就不会发生，他的妹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地活了二十六年？

　　长公主又到离箫身前，因为蓝皇说了他兄妹二人是蓝陵国的恩人，而自己方才如此失礼，于是她微微欠身，道：“离公子，方才我失礼了，若非你的琴声，怕是我还不得清醒，望你莫要介意。”
　　离箫也拱手行礼，道：“长公主只是郁结在心，只要放宽心，一切都会好的。”
　　长公主微微摇头道：“我这病已经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以发作起来，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也许我真的是忆子成狂了……”
　　离箫看着长公主说起被夺走的儿子，脸上愁苦，心中想起自己的母亲，那坎坷一生的女子。他的母亲，也曾为了她的儿子寄人篱下，不得不偷生世上。
　　“其实这只能说是心病，不如让在下每日为你奏琴，纾解心结，长公主您看如何？”
　　长公主正犹豫着怕会否麻烦到离箫，轩若却甚是感激地应了，而蓝铮是一拍掌大呼如此甚好！

　　离音就知道，离箫不会坐视不理的。
　　离箫这人看起来好似淡然一切，其实在他心中在乎的无非也就是情这一字。
　　他的心，并不是像他表面看起来的那么漠然，只要一点点情谊都能将他打动的。这样一个人，特别让人看着觉得心痛，因为被他打动的人，都希望他能够幸福。
　　可是，幸福，一直像是离他很远很远。他像是无甚在意，反而让离音想要为他掬一手幸福。

　　待到众人都离开了，离箫掩袖咳了几声，离音眼中心疼，可是口上却是责备的语气：“大哥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她边说边推着离箫到床上休息。
　　离箫心底温暖，这一路游历，其实是离音照顾离箫的时间更多。
　　看着离箫上了床睡了，离音才放心离去。

　　只是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那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落在眼下，单薄的双唇微微张开，轻轻叹了口气，他将蓝色锦被拂开，伸出手臂看着那手腕处深蓝色的血脉，透着浅白的皮肤，泛起一丝妖冶的蓝。
　　“时间到了吗？”这么自问，他的觉得心有一丝的痛楚。问天借来的三年时间，终究到了要还的时候了吗？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风中残烛，体内虚空，只是他一直坚持着，以为人定胜天。
　　其实人真的很渺小，有时候他仰望无穷的苍穹，这么想道，若非啸西风的莲叶丹，怕自己根本没有这三年的时光。
　　他从未如此留恋过与离音在一起的日子。她清越地呼唤自己“大哥”，他唤他音儿，这个只属于自己的称呼。
　　其实，她不知道，他也想好像啸西风那样，温柔地拥她入怀，轻轻呼唤“瞳儿……”

　　欠的，始终要还，无论如何的不舍……
　　他微微启唇，那一个名字缠绕舌尖，泛起淡淡的甜蜜，他的唇抿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瞳儿……”
　　轻声地呼唤，伊人却不知道。唯有自己的心，才知道是多么的震撼。
　　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等得到那百年花开，但是为了心中那人，他都要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