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71、7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如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王安石《桂枝香》

　　李云奇听到他的挑衅，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唐岱，不要以为你是陛下的内宠，我就不敢拿你怎样！”
　　那墨绿衣衫的人，正是唐岱，听着李云奇指名道姓地谩骂，他英眉一挑，嘴角含笑道：“也很久没有人这么威胁我了……”
　　他的话音刚落，李云奇就觉得身前忽起一阵冷风，不过一瞬，他只看到唐岱跃起，却看不清那道墨绿身影是如何落地的，他只是觉得胸口被温热的液体沾湿，喉间开始有细细的冷意，像是破碎的冰，突然撕裂开来。

　　唐岱看着从马上倒下的李云奇，他瞳孔睁大，死在自己一手提拔的人手上，他又如何死得瞑目。
　　唐岱缓缓走到李云奇尸身旁边，此时夜空的浮云退散，月光的白色光华落在他的脸上，露出一张年轻稚嫩的脸，肤色白皙，眸色碧绿，带着异族人的魅惑，他的脸上有男子的英气，又柔和了女子的阴柔。
　　眼前倒地的人曾经提携过自己，让自己从一名小兵一跃而成了副将，可是他也忌讳过自己。功高盖主这道理唐岱懂，所以他从未奢望过从李云奇身上得到什么。
　　要走上高位，唯有攀上那最高位的人。
　　晋元帝元凉喜好男色，在晋元国里并不是什么秘密，元凉也曾公然将民间略有姿色的男子掳到宫中。唐岱不过是投其所好，只是可怜那元凉，并不知道会魅音之术的，不止只有南绿萝会使。

　　从唐岱的身后，幽暗之处缓缓步出一人，他身材修长，披着一件黑色披风，步履轻盈，只见长靴上那翩翩而动的一袂深紫色一角。
　　唐岱转身恭敬单膝跪下。在唐岱的心中，怕普天之下，也唯有眼前这男子才能让他折服。
　　在三年前，他衣衫褴褛，连鞋子都走破了，在沙漠中走了一夜，才到达西风寨门口。那时候他碧绿的瞳孔被西风寨的灯火照亮。
　　大门吱呀一声地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啸西风，神色慵懒，但是他举手投足之间，唐岱觉得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朝堂上可御百官，江湖上可率群雄。
　　他身旁的人举着火把，拥着啸西风出来。那时候唐岱看了看自己衣衫破烂，几乎是衣不蔽体，只觉得和啸西风是天壤之别，他就宛若是众星拱月，那光华，射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唐岱永远忘不了那一日，白日里，他遇见啸西风和殷瞳，他以为自己是遇上了神仙，可是在晚上，他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一个妖，一个傲世红尘的妖。

　　啸西风教他高深的剑法和内功心法，教会他魅音之术，然后跟他说，去晋元国。
　　唐岱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可是对着啸西风，他只能臣服，心甘情愿。
　　三年的打拼，如今在晋元国中，他是兵马大元帅，谁人敢不服，就连晋元帝也对他颇为依赖。
　　如今大权在握，他却始终忘不了那改变他命运的一日。

　　那一枚深紫衣角听在了自己身前，唐岱垂眸，道：“属下拜见少主。”
　　“起来说话。”啸西风略微抬手，算是示意他起来。
　　唐岱起身，站在啸西风旁边，啸西风身材高大，与他自小在沙漠上长大分不开，因此比唐岱高出半个头来。
　　“少主，我们还要去追蓝铮等人吗？”唐岱问道。
　　啸西风身上的黑色长披风上有顶大帽子，他头戴黑帽，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阴影下只有那一双薄削的嘴唇暴露在空气中。
　　唐岱一直是垂眸的，只是看不到此时啸西风面对着西北方，嘴角上挂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三年了，她依旧没有变。方才站立高处，静静地看着她，一手断愁，一手灵蛇，身姿灵敏，而眼中的神采宛若朝阳飞扬。
　　曾经，他极力去唤醒，那个心底最真实的瞳儿，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三年的分离，他饱受相思之苦。为了早日相聚，他摒弃情爱三年，凤夫人崔鹏本以为自己控制了他，却不知道自己反过来被他控制住了。
　　一颗药，想要控制自己成为傀儡。啸西风心中不屑，他们是想得太简单了。本来殷仇早有预料，将自己维持生命的莲叶丹留给了自己，吃下就会百毒不侵，更不用说凤夫人的那一杯毒酒了。
　　可是他知道殷瞳在乎君离箫的生死，于是他未有犹豫地将莲叶丹给了他，自己每日用内力压制凤夫人的毒。
　　有时候肝肠寸断的疼痛折磨他，可是他手中握住挂在胸前的绯玉花，看着那由他的瞳儿亲手刺绣的麒麟绣包，他就觉得不会那么痛了。

　　唐岱一直等着啸西风的回答。只见啸西风身影一动，只留下一话人便已经消失了。
　　“让他们走。你回晋元国做该做的。”
　　唐岱再次抬头的时候，四周业已是寂静一片。他心中默默感慨，怕是自己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赶不上啸西风武功修为的一半。

　　而另一边，轩若等人沿着西北往蓝陵国去，轩若是比较谨慎的人，在晋元国境内虽然一直未遇到追兵，他心中有疑，因此让众人马不停蹄地赶到蓝陵国境内。
　　一到蓝陵国境内，连轩若和古月奴都不禁松了口气，在蓝陵国境内至少危机是减少了一半。
　　而连轩若看众人也觉得一路风尘仆仆地策马，必然是很累了。于是让边防的人准备了架马车，在驿站休息一夜后再出发。

　　离箫离音和蓝铮都坐上马车，而本来喜欢骑马的芙若见到离箫进了马车，也嚷着说骑马累，也挤进了马车。
　　而在一旁策马的古月奴却很不欢喜，尤其是听着马车内传来芙若阵阵欢笑声。连轩若见到她神色不善，便驱马到她身边，问道：“月奴，你怎么了？不开心？”
　　古月奴本来是气恼的，但是看着轩若一脸温柔，心中的气也少了几分。可是一想到今晨出了驿站，离音换上一袭女装后，不禁是芙若蓝铮，就连连轩若也一直盯着她望，古月奴刚平息的火气又上来了。
　　无可否认，古月奴看到那水红色衣衫的离音，眼前也是一片惊艳，无任何的修饰，只是简单地用发簪挽起乌发，但是她的万丈芳华却已经惊动了身旁的人。
　　难怪，蓝铮如此厚颜地喊她“音妹妹”。芙若听了就笑他，蓝铮却正色道：“离箫是我的兄弟，离箫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
　　离箫听了也只是但笑不语。而离音也由着他这么叫。

　　众人进了蓝陵国，自然心中欢快，就连连轩若也觉得轻松了不少。他看到古月奴脸色不好，上前去问，却没想到自己触了她的逆鳞。
　　古月奴冷哼一声，道：“我不明白，你们怎么都相信她？”
　　她？连轩若心中一想，原来是指离音。
　　“为什么不相信？她和离兄在千障山脉里就救过我和芙若，在边界时候又助我们退敌。”连轩若只是道出自己心中所想，万没想到古月奴的脸更是被他气到煞青。
　　古月奴一挥鞭自己当先策马离去。
　　连轩若是摸不着头脑。他在朝堂上可以左右逢源，出事恰当，但是一面对古月奴，他总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自小相识，他知道她身负血海深仇，他暗暗立誓，要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自己的母亲，保护家人，保护她。

　　蓝陵国地处在晋元国和古月国之间，东边与古月国一样与千层黄沙接壤，可是它却不似古月国那般炎热。
　　这主要是因为蓝陵国特殊的地势。蓝陵国周围是高山，因此将千层黄沙的燥热都抵挡住，而高山之上多冰川，从上面流下的融水带着冰山的冰凉流淌在上下的城镇，因此整个蓝陵国都显得幽幽凉凉的。
　　在蓝陵国之中，有一座最为出名的山峰，峰顶常年积雪，高高耸立在蓝陵国的中部，那便是莲神山。蓝陵国崇尚蓝莲图腾，以蓝为贵，以莲为尊。因此一路上马车经过的每一个城镇中，都会飘着幽幽的莲香。
　　让离音以为自己是回到了三年前的花城，那城外蔓延十里的碧荷花涧。

　　蓝陵国的国都，莲城，位于国土的中部，此城名字的由来，是取决于莲神山。因为莲城就是环绕着莲神山而建的。
　　由蓝陵国边界到莲城，一路往蓝陵国内陆走去，离音只觉得这冰凉之气更甚。离箫见到离音只是穿着水红色的春衫，怕她着凉，便从包袱中取出一件外套递给了她，她含笑接过，让蓝铮偷笑了很久，让芙若羡慕。

　　马车行走了两日，一路上因为马车上有蓝铮和芙若，因此并不觉得沉闷。
　　因为此车是给太子坐的，自然豪华一点，里面准备的点心每天都让芙若吃得畅怀，而蓝铮就取出一副棋盘和离箫厮杀。
　　不看蓝铮下棋不知道，原来他的棋艺是如此厉害。本来离音就觉得离箫的棋艺是世上难寻对手的，可是看着蓝铮神色随意，但是指下黑子却下手极快，与离箫对战很久都未见胜负，一旁观战的离音和芙若就觉得兴趣寥寥了。
　　于是两个女子就坐在一旁细细碎碎地说着闺话。
　　离音自然是发现，芙若的眼光有时候也会偷偷望向离箫。她又如何不懂得芙若的心思，她在想着，芙若这般活泼的性格，若是与离箫这么淡然无争的性子凑在一起，会是怎样的光景？

　　越是接近莲城，蓝铮越来越感到近乡情怯。他收起玩笑的神色，坐在马车上就是离箫叫他下棋，他也无甚兴趣，只是爬在窗边，看着渐渐往后的景致。
　　蓝铮的心，就像是这马车，一晃一晃地，哪叫一个跌宕起伏。
　　离家十年，从十三岁的时候被当做是质子，与流泪的父皇母后道别，到现在他已经二十三岁了。十年的质子生活，他变了许多。他学会用玩笑不羁来伪装自己，学会了如何在那深宫中生存，学会了阴谋与诡计……
　　只是学会这些，他只是想要保护他的国，他的家，他的亲人，他的挚友。

　　马车沿着官道驶进了莲城，沿着城中中轴大道一直深入，直到停下。
　　马车内的蓝铮此刻却没有起身出去。他望着那帘幕，他知道帘幕之外，两旁站着的是他蓝陵国的子民，路的尽头，那蓝色宫门前站着的是他的父皇母后。
　　阔别十年，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不知道帘幕外，那曾经熟悉的人，熟悉的家，到底变成怎样了。
　　自己会不识得吗？

　　而这时候，离箫在他身后，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蓝铮回过头，眼角隐有泪光，他看着离箫温和的笑意，心中一暖。
　　抬手撩起帘幕，端正了自己的步子，走了出去。
　　马车外，大道两侧，臣民们跪着，大呼：“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离音跟着离箫也从马车走了出来，她觉得这个时候的蓝铮，不似往常了，每一步的走进，他肩上的担子必然重了一分。他是蓝陵国未来的国君，肩上肩负着的是，万千臣民的生命。
　　“回家真好！”离箫小声地说道。
　　离音望着他的侧脸，他嘴角含笑，是为蓝铮而开心，可是那眼中的伤感，却是在为自己而感伤。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