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70、6人生流落，顾孺子，共夜话。

　　春去尚来否？正江令恨别，庚信愁赋，苏堤尽日风和雨。叹神游故国，花记前度。人生流落，顾孺子，共夜话。
　　——刘辰翁《兰陵王》

　　李云奇的左腕终于摆脱了灵蛇的牵制，他转了转手腕，只觉得一阵炙热的痛楚从手腕漫上整个手臂，他无力垂下左臂。
　　而方才被断愁的冷然之气所伤，而此时，身体内一阵热一阵冷的，很不好受，可是作为晋元国的第一将军，本来败在眼前这丫头手中，就已经是丧失颜面的事情，如若再在她的面前将胸口那淤血吐出，那他真是丢脸丢到家。
　　他的眼光扫过离音，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是她！
　　——绯玉扇仙沈瞳！

　　他一抬头，发现那不远处策马而来停下的人，其中一人丰神俊秀，黑衣在他身上只能衬托出他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更甚霜雪。
　　“是你！”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话中的“你”，指的是离音，还是那从马上下来的离箫。
　　他只觉得不可思议，一个被驱逐出南苍派失踪三年的沈瞳，一个是死在三年前苍渊皇宫的晋元国三殿下元舒，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不仅李云奇觉得奇怪，就是书上的蓝铮也觉得惊奇，口中喃喃地道：“怎么是他？居然是他。真的是他！”最后那一句，他是用极度欢呼的语气说出来的，惹得树下的古月奴又惊奇到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古月奴心中暗想，蓝铮如此性格，如何做得了一国之君？还不如轩若稳重。
　　想到轩若，她望向那与离箫同来的蓝衣云纹男子，看着他无事，她的嘴角勾抹出淡淡笑意。
　　忽然，古月奴头上发出一道奇怪的声音，显然是蓝铮强忍着笑意说道：“月奴啊，我说你就不能少望一眼轩若吗？先把我弄下来吧！”

　　而离音却没有去搭理他们，径自小跑到离箫身边。离箫含笑，抬袖为她擦拭一下额上的汗水。轩若身旁的芙若忽然觉得心有些失落，她撇撇嘴，心中暗道，他们不是兄妹吗？为何他们的举动如此亲密，亲密得像是情侣……
　　李云奇慢慢开口道：“殿下？”他的语气半信半疑，却让轩若等不知道离箫身份的人大吃了一惊。
　　离箫从离音身旁走上一步，对着李云奇道：“李将军，元舒早已经死了，如今我是离箫。”
　　李云奇听他这么答，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李云奇从前与元舒无甚交情，他一直效忠的只是晋元国的陛下，因此当晋元帝让他去护送元舒去苍渊国作为质子的时候，他并未有丝毫的犹豫。在他眼里，牺牲一个皇子比牺牲一支军队来得划算。
　　可是当他看到淡然若落在尘世中的神仙的元舒抱着饮马琴踏上锦车的时候，他有一丝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当听到元舒被杀的消息时候，他心中有一时的惋惜。虽然他并未去追究究竟谁才是真凶，但是他知道的是，那如仙如神的三殿下，必死无疑。

　　“李将军，你的士兵不会来了，你走吧。”离箫淡淡说道。
　　李云奇才知道，原来方才自己带着的士兵在穿越迷林的时候为何越来越少，深陷迷阵，最后只有他一人出来。原来那迷阵，是他布的。
　　从来他只知道，三殿下处事随和，性子淡然，却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厉害的阵法，一时间他望着离箫的目光变得复杂。
　　听到他让自己离开，心中不知道作何感想。

　　离音上前，欲阻止离箫，如果让李云奇离开，那么三殿下未死的消息就会传开，那么他就会有危险。
　　可是离箫却摆摆手，离音看他神色坚定，知道无法动摇，也只好作罢。
　　李云奇一咬牙，翻身上马，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云奇多谢三殿下不杀之恩，也请您多保重。”
　　说完，他一挥马鞭，马吃痛飞奔而去。
　　看着李云奇的身影消失，离箫心底暗暗叹息。
　　“就这么让他走了，若是他……”离音还是很担心。
　　“他不会有机会了。苍渊晋元战争，他却被调回国内，表示晋元帝不信任他了。”离箫转身说道。
　　这事情，离音也有耳闻。三年的战争，晋元国开始打着为三殿下报仇的名号，势如破竹。可是当萧忆亲自挂帅，沈如书为前锋，头阵就斩杀晋元国士兵三千，之后一直大败晋元，收服失地。直到李云奇被一封圣旨调回，晋元帝另派了一个新将军到边界，局势又变了，苍渊晋元开始了两年的僵持。

　　蓝铮被古月奴带下，他看着古月奴一脸怒气，自是不敢招惹，于是小心踱步到连轩若身边说了句耳语，轩若脸上泛红。
　　蓝铮又大步往离箫那边跑去，冲到他的面前一把将他抱住。这一举动，不禁让芙若轩若和古月奴等人都惊奇，连离箫身边的离音也觉得有些突然。
　　“你果然没有死！我就说，你这神仙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了！”蓝铮被离箫轻轻推开，因为离箫察觉到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
　　“我是没有死，还好好地在外游历了三年。反倒是你，在宫中困了三年！”离箫语气平平，但是知他甚深的离音，自然看得出离箫眼中喜悦的神色。
　　听他们对话，众人知道原来是故友相逢。
　　“你倒好，自己一人出去快活，”蓝铮眼光扫到旁边的离音，马上改口道：“不是一人，是和这么漂亮的姑娘在一起快活，倒是苦了我一人在宫中面对那些毒蛇怪物的。”
　　离音倒是不介意他语气轻佻，她心想，应该是早习惯了啸西风的说话行事风格了吧。

　　离箫曾经说过，在晋元国宫中，只有一人让自己有所留恋的，便是那蓝陵国送来的质子——蓝铮。
　　那时候，离箫给他的评价是——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博览群书，品性极佳。
　　离音想起这话，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满身狼狈的太子，觉得实在与离箫的评价很不服。

　　蓝铮又埋怨道：“你走了，都无人与我下棋，无人奏曲我听，那日子过得实在是郁闷之极。”
　　离箫任他发着牢骚，而轩若等人也走上来，拱手对离箫和离音道谢：“轩若多谢二人再一次相救。”
　　蓝铮凑过去问道：“你们之前相识？还救过你们？”
　　古月奴也未听说过这事情，只听到芙若抢着回答道：“是啊，我们早就在千障山脉的时候就认识了音姐姐和箫哥哥了。”她说着就道离音身边挽起她的手臂，以示自己与他们相熟。
　　古月奴看到本来一直喜欢粘着自己的师妹忽然贴到别的人身上，那人还是自己的仇人，又见到轩若对二人有礼谦逊，心中冷哼了一声。

　　芙若拉着离音的手臂，将千障山脉上的事情，娓娓道来，偶尔眼梢望见离箫含笑的容颜，脸上微微发烫。
　　听芙若说完，蓝铮也明白了事情的始末。轩若此时道：“我们还是先离开，以防他们还有追兵。”
　　他又对离箫说道：“离公子，如今你的身份特殊，留在晋元只会陷入危险，毕竟你是为了我们才现身的，不若就跟我们回蓝陵，这样我们就算是倾尽生命也会护得你安危的。”
　　轩若说的，也是离音所担忧的。蓝铮也敛起玩笑的表情，郑重对离箫说道：“轩若说得没错，你就跟我们回去，也好有个照应。你我胜似兄弟，在那食人的宫中患难多年，从此我国就是你国，我家就是你家。”
　　离箫看了看离音，最后点头答应道：“我也想去看一看莲神山上的蓝莲花。”
　　蓝铮听到离箫答应，脸上是笑开了花。而芙若拉住马缰，只觉得手心中都是细细密密的汗，也不知道心中为什么怪紧张的。
　　而离音觉得蓝铮今晚说得那么多句话，最顺耳的就是那一句“我国就是你国，我家就是你家”。

　　另一方，李云奇骑着马往回走去，待到离众人稍远处了，他才用手捂住胸口，口中重重咳了几声，一路慢马行走到方才的迷阵中。
　　迷阵被撤除，可是他的士兵却不见了。李云奇也是江湖老手，纵横沙场数十年，在遇上沈如书之前几乎是没有败过的。当年苍渊和晋元的战争，沈如墨被毒王苏设计坠崖后，他欺苍渊无人，大举兴兵，却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十五岁的银衣少年大败在草原上，接下去的五年征战，每一次遇上沈如书，他都没有再胜过。
　　那是他毕生的耻辱。
　　本以为这一次再举兴兵，他能一雪前耻。可是却被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人反将一军，想到那人，李云奇不由得恨得咬牙切齿，但也只能怪自己当时错信了人。

　　李云奇感到事情不对劲之时，密林幽暗处走出一人，他的身量显得瘦小，若李云奇那雄壮的身体站在他身边，那就显得更瘦弱了。
　　李云奇勒住马缰，抚在胸口上的手放下，他极力让自己的气息平稳，不让来人看出他受了伤。
　　虽然李云奇的扬名甚早，一把大刀斩杀无数，可是来人却并不畏惧。

　　他步伐极轻，黑色长靴踩在地上树枝，在这寂静的林中发出吱吱的声响，空荡荡地回荡着。
　　他声音极其的阴柔，可是明显就是男子的声音：“李将军，是在寻你的兵吗？”
　　随着他的声音，他的面容暴露在婆娑的树影下，给稀簌的月光照着，显得有一种病态的柔美。
　　李云奇见此人一声墨绿的长袍，上衣上还绣着一朵大红牡丹，他姿态慵懒，宛若是在月下漫步那般惬意，他缓缓走近自己的高头大马前，李云奇不由地冷哼了一声。
　　那人却说道：“李将军，还是莫要再等了。我都让他们都已经走了。”
　　李云奇见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就恼火，指着他道：“你凭什么让我的兵擅自调离？”
　　那人却呵呵地大笑，好像听到了一个极度好笑的笑话一样。好不容易止住笑，身上那惟妙惟肖的牡丹也停止了抖动。
　　墨绿衣衫的男子忽然眼光一冷，直直望着李云奇，他眼中忽闪过墨绿色，宛若黑夜中狼的双眼，狠厉，贪婪，一闪而过。
　　“凭什么？”他语气一冷，忽而又恢复方才的慵散继续道：“就凭我是晋元国的大将军，位及一品，元凉亲封的兵马大元帅。”

　　李云奇听到他的挑衅，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唐岱，不要以为你是陛下的内宠，我就不敢拿你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