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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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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由水凝结成的女人凝望着两条小船,空荡荡的眼眶对准船舱上方,明明不存在一点瞳仁,却偏偏没由来地让人感觉到一股难以逃离的窥伺。
商乘兴到底是下一任黄泉共主,反应比所有人都要沉稳得多。趁水鬼没有动作,他虚空轻轻一握,长剑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年邱朝楚瑄点了点头,看都不必看商乘兴一眼。
下一秒二人豁然同时出剑,一个砍向面前水鬼的脖颈,一个刺向水鬼的心口!
然而那水鬼根本没有实体,纵然被注满了灵气的长剑刺破,却也只是化作一捧四处飞溅的清水,不消片刻又重新汇聚成新的模样。
楚瑄被黎北河护在背后,越过他的肩头和身前的水鬼对视,连嘴唇都打着哆嗦:“他们变成了商乘兴……应该是能变成攻击他们的人的样子。”
年邱和商乘兴后背抵着后背,剑尖指向各自的前方。
水鬼化作商乘兴的样子后,也开始模仿起了商乘兴的动作,水珠又凝成无数柄长剑,在乌篷船上空摇摇欲坠。
“这下可能要你帮忙了,姓黎的,”商乘兴看着头上的水剑,明明由柔顺的水珠制成,剑气却分外凌厉,“看顾好神君。”
没等黎北河答话,年邱一剑斩向水面,排山倒海的灵力将所有水鬼的身形击得粉碎,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漫天水花兜头泼下,黎北河谨遵商乘兴嘱托,把楚瑄死死护在怀里,浑身上下被淋了个透彻。
“散了吗?”商乘兴用剑挥开眼前的水幕,眯着眼睛看向年邱,“年师兄这一剑霸道得很啊。”
年邱摸出一块糖糕,放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表情却没轻松一点:“先等等。”
楚瑄从黎北河的怀里探出头,确认了商乘兴和年邱没有缺胳膊少腿,暗暗松了口气,转而推了推双手还死死环住他腰侧的黎北河:“我发现你这人还真是重情重义。”
黎北河目光移回楚瑄身上,楚瑄却发现他铁青着面色。
“没那么简单的,”黎北河手上的力道没松懈半分,“要等一等。”
楚瑄刚想询问等的究竟是什么,就听黎北河继续说:“一会儿我可能顾不上你,我需要配合他们两个,至少先把水鬼击退。”
“水鬼还没散?”楚瑄又探出脑袋,忧心忡忡地看向商乘兴,“你们说再等等,是要等什么?”
根本不用黎北河回答,空气隐隐可见暗流,附着在身上、衣服上的水珠肉眼可见地不停颤动。顷刻之间,所有水珠在暗流的召唤下竟从衣衫上缓缓分离析出,硬生生悬在当空!
楚瑄几乎屏息盯着那些水滴,看着水滴中自己的倒影在光晕中扭曲、变形,最后又变得跟自己别无二致。
黎北河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破剑,暴喝一声:“动手!”
两条乌篷船一左一右,赫然形成夹击之势,三柄剑同时出手,淬着的灵力形成燃烧的野火,分明要将这水鬼炙烤殆尽。
水珠凝成了楚瑄的模样,淡然自若的神情中没有半分防备。
那是他在仙门时最平常的状态。
楚瑄猛地抬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笑脸,一时间竟愣在原地。
“不是攻击他们的人,”楚瑄喃喃,“是见过的人。”
“或许是见过的每一个人。”
没人能分得出精力听楚瑄到底说了什么,只见一道水光自河面而起,直接斩下黎北河手中的剑!
折断的剑尖“当啷”一声掉在楚瑄面前,他来不及再找什么称手的武器,只得把船尾另立着的船篙抛过去。
水鬼模仿着楚瑄的动作,倒给黎北河行了方便。船篙落入他的掌心,下一秒横卷天际流云,远方无数群峰山石震动,野风呜鸣咆哮而过,汇聚而来的气浪骤然洞穿了水鬼的胸膛!
年邱用刀背一点船尾,乌篷船大半埋入水中,船头高高翘起,商乘兴飞身而上,借着船头的高度一跃冲上云霄,猛地劈开了水鬼的头颅。
水面仅有一刹的震颤,转瞬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楚瑄悬着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河面上又响起了一阵“咯咯、咯咯”的笑声。
声音尖细刺耳,直冲耳膜,萦绕在乌篷船周边,久久不散。
楚瑄捂着耳朵,不知过了多久,才被黎北河握着手腕松开手。
“你和姓商那小子跟丢了魂似的,”黎北河朝另一条乌篷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女鬼的笑声难听归难听,效果总不比不上通灵术吧。”
楚瑄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淡淡答:“声近离魂,多半就是这东西作恶。它能幻化成见过的人的模样,还会模仿他们的动作,至于灵力——”
楚瑄顿了顿,黎北河很快接着他的话继续讲下去:“灵力少说也习得了八成以上。要不是这厮化作你这个毫无灵力的小废物,我们刚才的绞杀可没那么迅速。”
一柄断剑自另一条乌篷船袭来,剑柄正中黎北河左肩。
黎北河装腔作势“哎呦”一声,回头朝商乘兴一挑眉:“怎么,我说的还有错了?”
商乘兴还没从那一阵鬼叫中缓过来,眉头紧蹙着闭目小憩,嘴上却一刻不停:“这话你我说说便罢,不要当着祁瀚枝的面讲。”
楚瑄抄起不知从哪找来的半根破烂船篙,慢慢逼近商乘兴的小船。黎北河乐得看热闹,暗自用了灵力驱动船身,悄悄为楚瑄的教育事业添砖加瓦。
只听“啪”一声脆响,商乘兴眼睛还没睁开,楚瑄的巴掌就已经招呼到他脸上。
“小孩儿,别觉得大师兄不在,我堂堂闲云神君奈何不了你,”楚瑄双手抱胸,站在商乘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记住以后这话,也别当着我本人的面讲。”
商乘兴抽了抽鼻子,不反驳也不答应,一甩脑袋顶着红肿的半张脸,往年邱身边凑过去了。
年邱一腿屈膝坐在船头,另一条腿晃晃悠悠地垂下来,任商乘兴把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眼角眉梢仍旧是一派轻松的笑意。
“挨揍了吧?”年邱扯出一条桂花糖,自顾自叼在唇边,“从前在仙门里,除了大师兄没人管得了你。今时不同往日,小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报应啊。”
商乘兴挨了年邱的挤兑,别别扭扭地“嘁”了一声,却没从年邱身上起来。
水面浮起大大小小的气泡,而后一团一团头发从水底浮了上来。
年邱惊呼一声,手腕翻飞成诀,法术落向水面的前一秒又骤然收起。
乌发的主人从水中扬起脸,露出一张张额头上绘着彩纹的素净的面孔,手臂被大片青色鳞片覆盖,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如同水波的光,此时正双眼含泪看着年邱。
“鲛人!”年邱眼睛一下亮了,不由得探下身,“《阴阳录》记载她们常在海里出没,想不到清水河也会有!”
似乎是察觉年邱并无恶意,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主动向年邱的乌篷船靠近。
楚瑄回到自己的乌篷船上,遥遥望过去,只能看见她们洇湿的发顶和白如玉峰的脸庞。
为首的鲛人双瞳如墨,攀在乌篷船边,伏在年邱脚下。泪落在船上,转瞬化作圆润无瑕的珍珠,一颗颗滚落到商乘兴身侧。
年邱拱了拱商乘兴:“你真不看看?”
商乘兴强压下心底的好奇,冷冷“嘁”了一声,视线从珍珠上移开:“你当人人都和你一般没见识。”
年邱乐了,把散落的珍珠收拢在一起,统统塞进商乘兴怀里:“你就嘴犟吧,小子。”
鲛人闷头哭了一阵,此刻终于肯开口,声音清脆婉转,字音却显得生硬:“河里,水怪,伤。”
年邱侧耳听着:“水里的水怪被我们打伤了?”
鲛人摇了摇头,对着年邱抬起胳膊,手腕内侧横七竖八的割伤赫然呈现在他眼前。他伸手轻轻抚上伤口,才发现伤口深可触骨,正不停地往外渗出浅蓝色的血,落在水中被水极速稀释才不那么明显。
“别怕,”年邱抬手输了些灵力进去,随后低头在袖中翻找着之前准备的伤药,“有我们在,水怪已经击退了。它伤不了你们。”
药粉洒在伤口上,肉眼可见地吸收消散。越来越多的鲛人朝着乌篷船汇集过来,年邱一边忙着给鲛人上药,一边转头朝商乘兴道:“过来帮忙。”
商乘兴仍旧扭捏着脸,年邱便笑:“算我求你的,乘兴大人。”
楚瑄远远听着他们俩的笑闹,也跟着笑起来。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变故陡生,趁年邱扭头的空当,密密麻麻的鲛人在他背后露出半尺长的獠牙,从乌篷船两侧攀上船,径直咬向年邱的脖颈!
商乘兴刚刚转过身,根本无从反应,灵力还没来得及出手,就亲眼看着一群鲛人在须臾之间裹挟着年邱,扑通一声沉入水中!
眨眼间的功夫,方才还端坐船边的人生生消失在水中,连黎北河都始料未及。
商乘兴半站起来,半跪着膝行,近乎爬是到年邱原本坐着的位置。
水面上只有鲛人翻腾起来的水泡,大大小小汇集在一起,随着船身涌动,一上一下,间或被风吹散。
楚瑄扑到商乘兴旁边,才发现商乘兴已然吓傻了,双目无神,死死盯着年邱消失的水面,嘴唇泛白,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年邱,年邱——”
黎北河护着楚瑄,朝河上大声呼喊年邱的名字。
河面空空荡荡,回音四散。
“神君、神君,年邱人呢?”商乘兴攥着楚瑄的手,才找回一点理智,“他刚才让我帮忙给那些鲛人上药,那些……那些鲛人呢?”
楚瑄看着水面,平静得如同变故从未发生。
鲜红的血花逐渐从乌篷船底源源不断涌上、扩散开来,把船身周围的河面染得殷红。用油纸包好的牡丹花果子浮在血水中间,飘飘悠悠,朝乌篷船靠拢。
商乘兴散了神识往水中探去,察觉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
水面上的水泡也变成血色,在神识的触碰下一个接一个地破碎。
商乘兴只觉得,水泡消散的声音,响彻天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