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九陵(一) ...

  •   房中,很安静。

      仅剩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江逸川扣在门板边缘的手被一只纤长的手从后扣住,属于女子的手看起来纤细白皙,此刻却极为强势地顺着他指缝滑入,十指交错,攥紧了他。

      江逸川的目光落在他们交错的手掌上,脸色有点奇怪。
      但无论怎么样,的确乖乖停下不动了。

      温妩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尴尬。

      就在谢淮舟的那句“想同你亲近”传入房中的瞬间,身侧人便蓦地动了。

      温妩生怕他当真要出手“杀”人,不假思索拦住他动作。

      但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你不想我杀他?”
      温妩失神间,略微凌乱的发丝凑到了她脸侧。

      江逸川维持着被她压在门边的姿势,只松松低下头,清浅的瞳眸注视着她。

      温妩:……
      说得好像她想,他就能杀掉谢淮舟一样。

      那可是玉珩君啊!

      温妩是不想死,但也不代表她想随随便便送菜,打草惊蛇。

      在没有找出万全的办法之前,她只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混过每一天。

      江逸川感受到温妩的沉默,他视线下移,滑过她上挑的凤眸,挺翘的鼻尖,最终缓缓落在她饱满的唇瓣上。

      “我可以等他陪你做完你想做的事,你再跟我做我想做的事。”

      温妩:……
      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

      她松开江逸川的手,顺势按上他的肩膀,把身材过分具有压迫感的人推远了一点。

      江逸川的身形刚一让开,温妩便和微敞的门缝中一双黑眸对了个正着。

      谢淮舟不知何时站在门前,神情辨不清意味。

      温妩和谢淮舟对视片刻,沉默了。

      男主这下子,恐怕气得不轻。
      瞧瞧,连脸都气白了。

      但转念想了想,温妩充分共情谢淮舟的愤怒。

      身为长生界的战力天花板,平日里受万千人景仰,现在却纡尊降贵伪装成了一个妖女的面首。

      这本身已经实属不易,而她还三番五次打乱了他的杀戮计划,不仅如此,今天更是重量级。

      先去他房间里歇了上半夜,然后跑出来到别人房间里歇下半夜。
      简直像是让他被动加入了一场奇怪的play。

      换作是她,可能已经气得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温妩看向谢淮舟垂落的袖摆。
      里面肯定藏着什么东西。

      是那把该死的剑吧!

      刚才他语气森寒说“一起吧”,难道不是要把他们这对“奸夫□□”一起噶掉的意思吗?

      谢淮舟感受到温妩的目光,心微微一沉。

      温妩看起来对万事都漠不关心,游戏人间,丝毫不知收敛为何物。
      但实际上,她心细如发,合欢宗中所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更逃不过她的算计。

      自他下定决心、出手准备到他站在这里,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这段时间,她应当自始至终都和江逸川厮混在一起。

      可为何,她却仿佛对他的来意了如指掌。
      更知晓他此刻身上带着东西。

      谢淮舟深深地注视着红衣女子的侧脸。

      如果她知道他蓄意接近,那她故意和江逸川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是为了羞辱他,让他知难而退,兵不血刃地让他离开合欢宗?

      谢淮舟心底缓缓冷笑。
      既然决定为城主潜入合欢宗,他便早已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

      区区这点刁难,于他而言算什么?

      温妩感觉一道视线灼灼地粘在自己身上,被注视的地方几乎要被烧穿了。

      莫非这就是小说里经常写的“如有实质的杀意”?

      她抬眸扫一眼江逸川,开始试图思索自己这半吊子和他加在一起,从谢淮舟手里逃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下一瞬,温妩便看见江逸川也朝着她看过来。
      同她对视一眼,他转眸看向谢淮舟。

      “我没有欢迎你的意思。”江逸川懒懒开口,“她该陪我睡觉了。”

      谢淮舟冷冷扯起唇角,直接越过他走了进来。

      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江逸川素来困倦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冷不丁伸出手,将红衣女子往自己怀中拽了拽。

      再次抬起眼时,眸底仅剩一片淡淡的冷意。

      温妩被拢在温热的怀中,并未看到两人电光火石间的眼神交汇。

      她只看见谢淮舟淡漠瞥来一眼,长袖猛然一扫。

      要来力!

      温妩身体一僵,下一瞬,空荡的桌面上倏然出现了几道精致的茶点。

      谢淮舟行至桌边,姿态自然地撩开衣摆在其中一个位置坐下。
      他抬起眼,“温宗主,白公子,既然没睡,不如一起?”

      温妩静默片刻。

      一起……
      一起怀民亦未寝啊?

      不,不可能。
      谢淮舟做这些事,绝对不是单纯来找她吃夜宵这么简单。

      温妩目光落在精致的茶点上。

      下了毒?
      不可能这么小儿科吧。

      她站在原地没动作,江逸川率先一步松开她,绕至桌边另一侧坐下。

      瞬息间,原本空荡的八仙桌变得满满当当,只剩下唯一一个空座。

      江逸川和谢淮舟一左一右坐在两边,一人一身白衣漠然,一人支肘懒散看她。

      被两位风格迥异却帅得很有共鸣的古装美男行这样的注目礼,温妩大脑直接宕机,讨好型人格自动生成,根本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红衣女子落座的瞬间,谢淮舟捏着玉著的手指不自觉一紧。

      他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餐盘,盯得那些花纹都仿佛在他眼前活了过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温妩距离这么近。

      淡淡的花香味顺着微弱的气流钻入他鼻腔,幽然蔓延入他的肺部,像是一阵清浅的海棠香气。

      远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浓烈腻人。

      谢淮舟喉结滑动了下,撇开脸。

      该做点什么。

      他回想起卫函那些乱七八糟的建议。

      她也要修炼,也会疲惫。
      要关心她。

      “温宗主近日修炼了么?”

      温妩盯着面前的空盘,心头狂跳。

      什么意思?
      她没有修炼,所以被谢淮舟察觉她是夺舍的了?

      温妩心惊肉跳地没有说话,另一侧慢悠悠的吞咽声停了下来。

      江逸川单手捏着糕点,支着下巴撩起眼睫。
      他知道温妩本在闭关,却为了谢淮舟而提前出关。

      “她的修炼被你打断了。你说呢?”

      修炼。
      被打断。

      温妩:……
      双修啊?

      联想到这一层的显然不止她一个,谢淮舟闻言,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片刻,他伸手夹了一块茶点放入温妩盘中。

      “温宗主……”

      “多谢。”
      温妩飞快道,“谢公子,食不言寝不语。”

      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或许是错觉,在她说完这句话时,温妩隐约感觉谢淮舟仿佛松了一口气。

      她盯着这块造型精致的糕点,陷入纠结。
      吃,不吃?

      吃,可能被毒死。
      不吃,可能被泄愤杀死。

      她正天人交战,左侧伸出一只修长的手,一筷子将糕点夹走了。

      江逸川口中含着糕点,咬字含混:“不好吃。”

      ……你礼貌吗?该多做点高情商练习了。

      算了。
      温妩看着江逸川的眼神染上同情,还有隐隐的愧疚。

      东西已经入口,如果要死应该已经救不回来了。

      谢淮舟原本只是想杀她,她却连累了白公子。

      温妩保持着靠在椅子上的姿势,不想让谢淮舟察觉到她的想法,但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盯着江逸川。

      看了半天,直到对方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也没有任何血腥的事情发生。

      她注视着江逸川的时候,谢淮舟也注视着她。

      红衣女子倚在座位中,姿态虽闲适,微微前倾的上半身却暴露了她心底的情绪。

      她面色淡淡,似乎对桌上的东西提不起兴致,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却还是下意识追随着江逸川。

      温妩很关心他。
      谢淮舟眼神不明。

      江逸川方才所说的话,并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这茶点本来就不是他做的,是合欢宗的东西。

      这一点,温妩身为一宗之主,不可能不知道。

      她倒是宠爱江逸川。

      温妩此人心气极高,又极为护短,容不得旁人说她和身边人半点不是。

      但眼下江逸川当着她的面说合欢宗的茶点难吃,她却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不仅如此,还用如此专注到近乎温和的眼神看着他。
      就好像……是在心疼怜惜他吃到了不喜欢的东西一样。

      谢淮舟眼神微沉,黑眸转动,视线投向江逸川。
      江逸川也正在看他。

      早在谢淮舟观察温妩的神情时,江逸川便若有所感,眼神挪过来。

      四目相对。

      谢淮舟在想,有江逸川在,他该如何才能拉近和温妩的关系。

      江逸川想赶走谢淮舟。

      “啪”的一声轻响,打破逐渐凝固的诡异气氛。

      温妩将玉著放下。

      她没有留意到两个男人无形的眼神较量,现在她社交消耗的能量太多,已经有点恍惚。

      急需独处!

      温妩将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推辞搬了出来。

      “明日便是‘九陵小会’。”话音微顿,红衣女子轻笑一声,“你们今晚同本座胡闹,明日萎靡不振,拔不得头筹事小,是想将与本座彻夜笙歌之事,闹得人尽皆知么?”

      谢淮舟脸色一冷。
      他虽身在合欢宗,却也没打算献出自己的清白。

      若消息传至流光城,他同温妩这样的女人有了那种关系,恐怕要被当作笑料嘲笑百年。

      江逸川:“你想得头筹?”

      谢淮舟看他一眼,顺势岔开话题,“天武阁的人,恐怕没那么容易败下阵来。”

      他特意提及“天武阁”试探,眼睛紧盯着温妩的脸,不愿放过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红衣女子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闻言,她也只是抬起眼,挑眉道,“你做不到吗?”

      别装了啊大佬,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了的?
      温妩静静地看谢淮舟表演,至于“天武阁”,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就丝滑地出了,压根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太好笑了,谁看小说记门派名啊,根本对不上号好吗?

      红衣女子神情没有丝毫波澜,深黑的凤眸倒映着烛火,隐约漾着一点辨不清喜怒的笑意。

      滴水不漏。

      谢淮舟收回视线。
      指尖不自觉轻点桌案。

      究竟是她和天武阁阁主根本素昧平生,一切不过是流言作祟,还是说——

      她的城府如此深沉,一颗心也如此冷漠。
      就连对她而言如此重要之人,旁人提起也兴不起她半分心绪。

      横竖今日试探不出什么,有江逸川在此,也难以施展计划。
      谢淮舟瞥一眼懒散趴在桌边的青年,眼眸微转,最后看温妩一眼,干脆起身离开。

      谢淮舟走得毫不拖泥带水,尤其最后投来的一眼,令温妩根本猜不透他什么意思。

      但他似乎临走前看了白公子一眼。

      温妩沉吟片刻,感觉抓住了什么。

      看来“独处定律”并没有被打破。
      只要她和别人在一起,谢淮舟就永远不会对她出手。

      这倒也不难理解,玉珩君身为长生界第一人,心中有些坚持的道义也是正常的。

      危机暂时解除,温妩打算等谢淮舟走远一点,也跟着趁机离开。

      念头刚兴起,一只手便伸过来拽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没骨头一样靠在她身侧座位的人,就着这个姿势朝着她倒了过来。

      “他走了。”江逸川单手按在温妩椅背,低头看她,“可以和我睡觉了吗?”

      ……怎么又绕回去了啊。
      温妩把几乎黏在她身上的人推开,刚一收回手,人便再次贴了上来。

      只是这一次,对方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很给面子地稍微保持了一点克制的距离。

      “是奖励吗?”

      温妩:“?”

      “拔得头筹的奖励。”江逸川看着她,慢慢吐出几个字。

      温妩急于脱身,只好将苦恼甩给未来的自己。
      “……算是吧。”

      江逸川凝视她片刻,慢吞吞地向后仰倒,靠回了自己的位置。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目光莫名看起来有点幽怨。

      温妩一梗,半晌,木着脸道:“……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下次是下次。

      *

      再次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温妩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直接把自己扔在床上,几乎只是一秒钟,就丝滑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意识迷迷糊糊间,温妩仿佛看见一大片沉郁的黑暗。
      无边的永夜间,高悬着一轮猩红的弯月。

      她什么都看不见,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望不见前路,辨不清来路。

      长长的甬道幽然通向远方,像是自亘古而来,阴冷的风飕飕顺着阶梯往上灌。

      天崩地裂间,一把剑破空而来,斜插入地面。
      剑锋霜寒,蕴着破军之力,轻而易举嵌入地面三寸,犹自嗡嗡震颤。

      剑身雪亮,宛若白玉锻造而成,剑刃三指宽,澄莹的剑光仿佛漾着一汪冰冷彻寒的雪水,反照出无边的黑暗。

      唯有正中一条极细的红线,宛若血色点缀其上,像是一只即将睁开的红眸,凛然冷冽之中,平添几分鬼魅。

      温妩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原著里玉珩君的剑,别离天。

      原著中写过这把剑,却只说剑鞘白玉如霜,剑柄之上鹤纹间雕镂着“怀青”二字。

      温妩看着剑身上直往外冒的黑气,没想到剑身竟透着几分不祥的妖冶之气。

      但无论如何,剑身上扑面而来的锋锐剑意做不得假。

      温妩吓得条件反射向后退。

      她这么退了一步,那把剑竟然震颤着自地面间拔出来,幽幽地跟着她的动作上前了一步。

      温妩又退,它再进,一人一剑面面相觑。
      渐渐地,温妩脚步愈发加快,逐渐从倒退变作转身拔腿狂奔。

      她在前面没命地跑,整个身体都被宛若墨色的浓雾包裹在内,身影若隐若现。
      身后三尺剑光映亮方寸大小的空间,穷追不舍。

      丁零当啷的声音远远近近自身后传来,像是有人提着剑,将剑尖在地面上拖拽碰撞发出的声音。

      温妩热泪盈眶。

      什么大逃杀的噩梦啊?

      下一瞬,画面猛然一花。

      那把半神半鬼的剑消失了,变成了一个美男子。

      说是美男子,在梦中,温妩却也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莫名就是知道,对方是她记事以来见过容色最惊艳之人。

      就好像有一团迷雾笼罩在对方的面容,她分明看不见他的脸,心里却仿佛早已认出他。

      对方虚无缥缈的剪影缓步而来,流淌的白烟仿佛水波般散开的衣袂。

      对方身形峻拔,看起来并不过分壮硕,但靠近之后,属于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了她。

      这样近的距离,隔着一层迷雾,温妩依稀看见对方墨发之下鎏金的发链,额心金坠摇曳,折射着炫目的光。

      视线向下,她又看见那人眉间那一点朱砂,在金坠掩映下不灭反盛,宛若雪地间的一朵红梅。

      温妩冷不丁感觉心脏快了一拍。

      就好像许多年前,她曾经也看见过这样一张脸,心跳曾经落了一拍。

      今时今日多出的这一拍,正好填上了当年的空缺。

      她被这心悸晃了眼睛,下意识视线向下。
      正巧落在他腕间。

      望见这只手小指之上一道淡淡的红痕。

      就像是一根红线缠绕而上,在极白的肤色掩映下,更似血般殷红。
      但细细看过去,温妩认出这哪里是什么红线,不过是一道经年已久的疤痕。

      但这疤痕放在旁人身上,或许显得稍有些突兀。

      可是落在此人身上,却似冷玉之上一点血色,少了几分疏寒冰冷,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艳。

      那人袖摆微动,这缕红痕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缕红线,缠绕上她的腕间。

      他的手勾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月要,俯身欺近。

      温妩心脏狂跳起来,十动然……不拒。

      反正都是梦,现实里已经那么苦了,梦里享受一下怎么了?

      她刚在梦里闭上眼睛。
      然后——

      温妩便听见一阵剧烈的砸门声。

      眼前的画面瞬间消失了。

      无论是古怪的长剑,还是看不清脸的帅哥。
      还是那个尚未落下的吻。

      温妩一脸麻木地坐在床上,生无可恋。

      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竟然梦见被一把剑追杀。

      可见谢淮舟给她带来了多么深重的心理阴影。

      下一瞬,门外便传来一声高喝。

      “宗主——”
      “今日便是召开‘九陵小会’的日子!”
      “您该去见人了——!!”

      温妩:“……”
      可以不见吗?

      她在床上静坐了片刻,在震天响的拍门背景音中,面不改色地重新躺了回去。

      温妩侧了侧身,面朝着内侧,重新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

      美国五星上将麦克阿瑟曾说过,大难临头无视掉,人生完蛋我睡觉。

      除了手机之外,什么都不能阻挡她睡觉的步伐。

      几乎不需要思考,身体的本能便令温妩作出了“装死”的选择。

      只要她不回应,这个房间里就没有人。

      她一边闭着眼睛,一边这么默默祈祷着。
      另一边,门板被拍得变本加厉,发出夜风中可怜兮兮的呻.吟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几乎把整个合欢宗都给掀翻的动静,才终于消停下来。

      温妩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人从门边向后退了几步,然后朝着另一个人行了一礼。

      紧接着:“难道宗主不在房中?”
      “那她会去哪?”
      “去谢公子房中找找吧。”

      对,太对了。
      谢淮舟整日精神折磨她,也该有人去折磨一下他的睡眠了。

      同样的时间,有人酣梦沉沉,有人彻夜难眠。

      合欢宗化乌阁,灯火通明。

      桌边一左一右坐着两道身影,一人一身绯色长衣,另一人头戴黑帽,身披鸦青色外衫,正目光凝重地盯着桌面上一张宣纸。

      纸面细腻,上面什么都没有,另一个的笔架上悬着两根狼毫毛笔。

      良久,终是那个鸦青色的身影率先动了。

      箨珐公子取下一支毛笔,并未取墨,笔尖于纸面上虚划而过,一个“白”字便在淡淡的灵光下跃然浮现于纸上。

      “这样可否?”箨珐公子放下笔,看向另一个人。

      昶枳公子满面愁容,盯着那个字看了看,良久,摇摇头。

      “恐怕不对。”

      箨珐公子沉吟片刻,似是赞同,又抬笔将这个“白”字划掉。

      “还有陆公子。”箨珐公子回忆道,“那时他竟能将宗主从谢淮舟房中叫出,实力不容小觑。”

      一边说着,他一边深以为然,又伸手在纸张空白处写下一个“陆”字。

      “还是不对。”
      昶枳公子意味深长道,“今夜宗主翻的分明是谢淮舟的牌子。”

      箨珐公子同他对视一眼,点点头,又将这个“陆”字划掉,重新写了一个“谢”字。

      写到最后,这原本干干净净的白纸上,糊满了一大团一大团的墨汁,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被挤在角落里,看上去极为扭曲可怜。

      箨珐公子把笔一扔,头痛道:“究竟哪一个才算是合欢宗中,宗主最在意之人?”

      “全写上!”昶枳公子伸手便要去拿桌上的毛笔。
      但他手指实在太长,在桌面上抠来抠去半天,将毛笔推得满桌乱跑,愣是没能拿起来。

      他一急,手肘一捅箨珐公子,“你来写!”

      片刻后,两人对着“白”“陆”“谢”三个字,面面相觑。

      “这样真的可以吗?”
      “应该没问题。”

      “一口气死三个人,院中可就只剩下我们了。”
      “最后帝君不会把我们也给杀了吧?”
      “……”

      合欢宗内,从前并不是只有寥寥数位公子。
      但自从他们二人入宗以来,人数就在不断锐减,眼下竟然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

      箨珐公子和昶枳公子对视一眼。
      帝君将他们安插在此处,不需要他们做别的任何事,只需要每十日将宗主最心仪之人的名字上报。

      不出多久,那人便会消失。

      昶枳公子猛然间回想起白天里,温妩在凉亭中说过的那句话,脊背陡然一寒。

      “窗户关了吗?”
      “关了啊!”

      许是错觉。
      昶枳公子搓了搓手,手指“啪嗒啪嗒”碰撞在一起。

      “……那个时候,宗主曾经说了一句:‘你们也这个时候出来看风景。’”
      昶枳公子缓缓道,“我想,她是不是……”

      “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异样了?!”箨珐公子悚然一惊,浑身剧烈一抖。
      他头顶摩擦力太小,抓帽力太差,这么一抖,险些把帽子抖下来。

      昶枳公子不敢保证什么,神情变得凝重。

      “宗主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敏锐千百倍。”

      他幽幽道,“恐怕她是一早便察觉了不对,却并未找到确凿证据。况且,你我到底也没有伤害她,且又是奉帝君之命,这才不过是出言提点,并未出手。”

      他每多说一个字,箨珐公子便感觉心口和头顶凉了一寸。

      直到昶枳公子最后一个字落地,他才声音轻颤着道,“那咱们日后,一定要小心行事了……”

      “嗯。”昶枳公子沉重地点点头。
      “动手吧。”

      两人面色凝重地对视一眼,箨珐公子率先动了。

      他抬手拿起那写着三个字的宣纸,低手将纸张边缘凑近桌面上悠然燃烧的红烛。

      烛火舔舐着纸张边缘,瞬息间便轰然向上攀爬,将整张纸面卷集包裹在内。

      下一瞬,纸张便被火焰融化殆尽。

      只是火势却并未就此减淡,反倒燃烧得愈发浓烈,就像是获得了某种滋养,“轰”地一声在空气中化作一条长长的光带,宛若烈火缠身的长蛇一般,在虚空之间盘旋。

      可这火却并非赤红,反倒泛着一种幽幽的青色,宛若鬼火。

      火蛇长啸一声,陡然炸裂开来。
      火星散入虚空,消失不见,就连一点齑粉都未剩下。

      箨珐公子收回手,身后窗柩摇曳,“哐哐”拍打着窗沿。

      仿佛有阴风吹过。

      *

      不多时,温妩美美自然醒。

      人生最幸福的事情,除了自然醒时闹铃还没响,就是闹铃响了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地睡回笼觉。

      温妩刚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一张美艳至极的脸。
      仅存的一点睡意瞬间就消散了。

      “……浮楚?”

      “是我。”浮楚应了一声,伸手将温妩扶起来。

      她似乎对温妩时常赖床的爱好习以为常,将她搀扶起来后动作未停,直接半拖半拽地将她从床上扯了下去。

      温妩晕晕乎乎被她一阵摆弄,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梳妆台前。

      水镜中反照出一张美得极具侵略性的脸,细眉凤眸,朱唇玉面。

      温妩惊讶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被睡得一身皱巴巴的衣服都被换了下来,浮楚正站在她身后,替她挽发。

      “宗主,前来参加九陵大比的仙门世家,眼下已经到了不少。”
      她语气稍有些无奈,“已经是巳时了,您这偷懒的毛病,真是连天塌下来都不会改。”

      巳时。
      温妩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偷偷以宽袖遮住双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子丑寅卯辰巳……

      须臾,她睁大眼睛。

      十二点了?!

      见她反应,浮楚抿住唇角憋住笑意,手里的动作却分毫不乱,有条不紊。

      “咱们要抓紧时间了。”

      温妩瞬间不再反抗,顺着浮楚力道任她摆弄。

      但是干坐在这里,也属实无趣。
      温妩目光下意识再次投向镜中。

      这一眼看过去,她冷不丁察觉到自己这身衣服,似乎比她穿越以来见过的哪一件,形制都要隆重奢侈不少。

      平时原主所穿的衣服,按照原著里的描写来说,已经是奢靡无度。

      寻常修士穷极一生,就算不吃不喝不购买任何修炼资源,也可能这辈子都买不到的各种纱绢,她眼也不眨地一匹一匹做成衣服往身上套。

      在原著中,写她每次出场时,都宛若"身披霞光"“红云葳蕤”,简直就是一个自带打光板的女人。

      但即便已经被原主的衣柜震惊过一次,眼下看见自己身上这件红裙,温妩还是忍不住再度震惊了!

      这衣服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制成的,不仅轻飘飘得几乎没有分量,而且她仅仅是坐在这里没有动弹,都仿佛在自发反射着光晕。

      这光反过来映上她的面容,更衬得她皮肤光滑细腻,脸上的沟沟壑壑一丁点都看不出来,说是容光焕发,自带美颜也不为过。

      不过,平日里衣服上的暗纹大多是各种开合姿态的海棠花,这一次,温妩却在海棠花间隐约看见细细密密的鳞片。

      温妩细细盯着看了片刻。

      虽然她并没有看见蛇首蛇尾,只是隐隐约约在花丛间看见精细得逼真至极的蛇鳞,但她可是亲眼见过自己后背上那一大片纹身的人。

      ……衣服上绣条蛇,未免太渗人了吧。

      浮楚见她垂眸盯着衣服看,脸上神情辨不清喜怒,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微微一顿。

      “……宗主,这是酆都北帝特意为您准备的。”
      她话音微顿,语气说不出情绪,听起来像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似乎有些屈辱的意思。

      “您还是忍忍吧。”

      原来是酆都北帝准备的。

      温妩恍然大悟。
      酆都北帝是幽冥界万鬼之王,审美阴间一点,也实属正常。

      看来她身后的纹身,也同酆都北帝脱不开干系。
      这算什么,入职身份卡纹身版?

      不过,无论内心如何嫌弃,既然老板点名要她穿,她也确实只能忍了。

      浮楚动作极迅速,很快便将她一身打点好。

      此次接待前来参与九陵小会的仙门世家,依旧在先前温妩社死过的扶光殿。

      眼下正值正午,日光灼灼,映得满目海棠花艳红似火,不远处云蒸霞蔚,云海翻涌间呈现着不规则的金浪。

      温妩行至扶光殿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多少人?”

      浮楚想了想,“想来又过去了这么久,应当已有二百人有余。”

      二百人。
      温妩木着脸盯着紧闭的大门。

      一个年幼的社恐在这一天,失去了她的梦想。

      还是老办法,只要她把所有人都当作大白菜……

      心理按摩还没有完毕,沉重的大门便发出一阵闷响,朝着两侧徐徐打开。

      霎时间,无数嘈杂的人声瞬间顺着门缝涌出来。

      “合欢宗和天武阁不是向来避嫌,九陵小会但凡来了一个,另一个便不会来吗?怎么此次轮到光州主持九陵小会,天武阁竟然出席了?”

      “是魏阁主亲自来的,眼下人正坐在天武阁位首。”

      “魏阁主和温妩……”

      “嘘,小声些。魏阁主不爱听这些,上一个敢在他面前嚼舌根的,舌头都被削了喂狗。”

      “说起来,这次‘九陵小会’当真不一般,不仅天武阁来了人,就连流光城的人也来了!”

      “此话当真?这温妩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能让久不问红尘事的玉珩君亲临光州?”

      “那自然没有。流光城来人已经足够稀奇了,玉珩君身为流光城城主,这种档次的场合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此次来的事明昭君。”

      “明昭君?能有幸一睹明昭君真容也很不错啊……”

      乱七八糟的声音一股脑钻到耳朵里,温妩听得头晕。

      起初她好像听见自己的名字,但后来话题逐渐趋向统一,都围绕着“流光城”“明昭君”之类的展开,偶尔夹杂几声对“玉珩君”的赞美。

      ……流光城来人了?
      不是吧,玉珩君没杀成她,还要再搬一个什么君过来做外援吗。

      温妩心头一跳,抬眸看向正中央的最高处。
      一道火红的身影立在那里。

      他们之间距离太远,她又尚未熟练掌控这身体里的灵力,以至于只能做个睁眼瞎,什么也看不清。

      温妩皱了皱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怎么感觉……
      这人好像也在看着自己?

      明昭君视线落在红衣女子微皱的眉头,饶有兴味地挑起眉梢。

      “倒是敏锐。”

      他悠然一笑,收回视线,“就是她?对你情根深种,情难自已,如今连谢淮舟都近不了她身,还勾得你千里迢迢亲临光州,只为了看她一眼的奇女子?”

      说着,明昭君慢条斯理转身,看向身后内间。

      轻纱垂下,将内间景致映得朦胧。
      一道剪影勾勒其上,玉簪束发,白衣如水,端坐其中。

      “你近日来动作反常。池生春有一日忧心忡忡对我说,你千年铁树开花,却挂在了一颗歪脖子树上。”
      明昭君略微眯起眼,朝着内间调笑,“别告诉我是真的。”

      内间香鼎悠然燃着檀香,白雾袅袅,模糊了白衣男人的面容。

      他眼眸轻阖,闻言就连眼皮也没动一下。

      属于归仙境修士的浩瀚神识早已无声笼罩在合欢宗上空。
      就连整个光州,都在这抹神识掌控之中。

      也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红衣女子的身影。

      那抹神识只在她惊艳的眉目上一扫而过,缓缓向下,定格在她丹田处。

      一抹霜寒气息在那里无声地运转着。

      下一瞬,白衣男子撩开眼睫。

      殿中人山人海,喧嚣吵嚷。

      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看见,就在属于另一个人的神识落在红衣女子身上时,浓郁的鬼气猛然升腾而起。

      鬼气在虚空之中凝成一条黑色王蛇,自她月要间缠绕而上,缓慢地盘踞在她颈间。

      冰冷的蛇瞳锁定住他所在的方向,跨越人群,遥遥朝他张开巨口。

      像是无声地宣誓主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九陵(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