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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人成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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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月末,雨晴烟晚,第一批的杏花已经开繁。花朵聚在枝头盈盈欲坠,如初雪压枝,风一吹翩翩而下,落到地上铺成厚实松软的一层花床。
萧泠换上了一身轻薄的十样锦春衫,百般聊赖地趴在朱红色的雕窗上。鲜明活泼的浅粉色融在满园春色里,在这一小方窗框的世界里犹如一幅春日风景画,美不胜收。
距离上次进宫已然过了半月,霍骁进了暗卫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出现在萧泠面前,宫里也没有传来有关盛玄胤的什么消息。半月以来,萧泠实在是闲的没事干,于是干脆撸起袖子做回了老本行,以“沈弱安”为笔名写起了小说,也就是古代所谓的话本。
萧泠可不管剧情俗不俗套,什么玛丽苏重生打脸全给搞进去,反正就是怎么写着爽怎么来,反正她也不是以此为生。
可事实证明古代人很吃这一套。萧泠才出了一本短篇话本,不到半个月就席卷了整个蛰京城话本界。如今的酒楼说书都会提起她的那本《重生女将复仇路》,“沈弱安”一时竟成为蛰京城里最受欢迎的话本写手。
萧泠实在是没想到,在二十一世纪屡次扑街的她,居然在古代小火了一把?
但话本完结后,生活再一次回归平常。
没有手机,没有游戏,萧泠觉得自己在这里真的活不下去。
她扣着窗棂上的边角处,一时觉得无聊至极。豆蔻见她在窗边趴了一上午,好说歹说硬是要劝她出门走走,美名其曰“散散心”。
说起出门,萧泠突然想起自己已然有半月没有去南风馆了,也不知道她让老鸨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于是趁此机会,萧泠又一次乔装改扮,带着豆蔻来到了南风馆。
十几日不见,老鸨依旧那么精明。萧泠只是给她递了一个眼神,她便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派人安置好豆蔻,随即带着萧泠上了楼。
萧泠也不再客套,直奔主题:“托妈妈办的事,如今进展如何了?”
老鸨动作娴熟地为她摆杯煮茶,笑道:“姑娘想知道什么?待我为姑娘细细道来。”
“霍骁和盛玄胤。”萧泠说着,伸出两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微沉:“知道什么便说什么,越多越好。”
“如此这般。姑娘,可不怨我不尽心办事,那霍骁一介草民,实在是难以打探过往消息,只得知晓他似是父母双亡,如今只身一人存活于世,无依无靠。”
老鸨说到这儿突然停顿了一下,转而改口道:“那倒也不是,如今他有了姑娘的扶持,也不能算无依靠了。”
萧泠听着她的话,眉头微皱,连忙问道:“那盛玄胤呢?”
老鸨闻言犹豫了一瞬,继而捂嘴笑了起来:“这位漠北质子,可就有意思多了。”
她转动着眼珠,声音有些尖锐:“姑娘有所不知,漠北国多年来与我商丘为敌,双方水火不容。直至两年前魏老将军领兵与漠北军战于双厄野,大败漠北,这才灭了那漠北的嚣张气焰。大战过后,漠北为停战主动求和,派二皇子盛玄胤前来商丘做质子,并答应每年向商丘上贡珠宝钱财。”
她说着,抬眼偷偷瞄了萧泠一眼。见萧泠真是一脸严肃认真的在听,转而继续道:“话说这漠北二皇子,也是个可怜人物。”
萧泠追问:“何以见得?”
老鸨解释道:“漠北成立之初,内斗严重,兄弟夺权,自相残杀。如今的漠北皇帝杀光了所有的兄弟,最终才得以登基,建立了漠北国。”
“漠北地处大漠,常年风沙飞雪,生活条件及其恶劣。漠北皇帝崇尚武力,漠北民众野蛮粗鲁,烧杀抢掠样样都干。而出生于漠北皇宫的二皇子盛玄胤,却是生的一副人人见而怜惜的好皮囊,肤白胜雪,青丝如墨,与其他皇子截然不同,却也因此从小便遭到兄弟姐妹的排挤和针对。”
“传闻盛玄胤的生母丽妃是前古晏国的贵族,古晏国灭后,丽妃流落异乡,因其美貌被漠北皇帝看上,于是被强行虏回漠北皇宫,直至诞下二皇子后自缢而亡。”
老鸨说着,突然凑近到萧泠耳边悄声道:“其实,市井上还有一个传言,不知消息真假。二皇子在漠北不受待见人尽皆知,但还有一些流言蜚语,说是漠北皇帝对二皇子……有超出父子亲情的感情。”
“……?”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萧泠双眼猛地睁大。她扭头看着告诉她这个惊天消息的老鸨,提醒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要是被别人听见了……”
老鸨闻言哈哈大笑两声,抬手软绵绵地拍在萧泠肩膀上:“姑娘放心,我既然收了你的钱,就一心一意只为姑娘办事。至于今天这些话,我自然会全部烂在肚子里,永远不会有剖开见日那一天。”
萧泠垂眸略一思忖,起身砸下一个绣有金丝银线的钱袋,道:“也罢,你继续盯着城内外来往的人,最好是多帮我打听点有关盛玄胤和漠北的事,事儿办好了,好处自然少不了你。”
老鸨听见这话脸都笑开了花,连忙伸手将钱收起,“哎哟哟”地一甩手绢:“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收了钱哪有不办事的道理,您就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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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泠走出房间,布满红色帘幕的大堂混乱嘈杂。她摇开折扇半遮面,沿着楼梯缓缓下了楼。
被老鸨安排坐在门口旁边的豆蔻一脸慌张,见萧泠出来了,连忙站起身来向她疯狂招手示意。
正当萧泠准备走过去之际,突然左手广袖被人拉住。萧泠回头一看,却见一袭蓝色浅到发白的衣衫,与这鲜艳热闹的厅堂格格不入。
萧泠看清来人,只见他高高瘦瘦的个子,长发随意地向后扎成一个发束,眉头舒展,双眸清明澄澈,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透露出一股若有若无的伤感和忧愁。
萧泠不记得自己有见过这样一个人,一时有些懵圈。那人见她这个反应,于是低头拱手道:“在下宋非晚,幸得公子谬赞。”
萧泠猛地反应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就是宋非晚?你能听见?”
宋非晚缓缓摇了摇头,道:“我本不聋,只是后天失聪……我听不见公子说话,却能看懂口型,可以大概推测公子想要表达的意思。”
豆蔻站在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见萧泠和宋非晚聊起来了,便又只得讪讪坐下。
萧泠看着面前这个举止行为温柔似水的男子,一时无言。
先天健全,后天失聪,这样一个人,居然在短短几年内便学会了分辨口型,还弹得一手好琴,可命运却偏偏如此捉弄人,让他家破人亡,孤苦无依。
简直是……天妒英才。
萧泠无声叹息一声,随即朝他微微一笑,放慢语速道:“何来谬赞一说,君本佳人,即使在这泥泞之地,也掩盖不住你的光华。”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几锭碎银,二话不说便塞进宋非晚手里,语气轻缓却又态度强硬:“拿着,不必多言,就当是我听曲的报酬。”
宋非晚握着手中碎银,愁容满面:“我沦落风尘这么些年,公子是第一个认可我曲子的知心人。”
听闻此言,原本已经转身的萧泠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宋非晚勾了勾唇角,笑容苦涩。
“他们都说,我一个聋子想弹琴,就好比瞎子摸象,永远局限在自己的世界中,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弹得有多难听。”
“聋人弹琴……本就是疯癫之举。”
这句话就像一根尖刺,狠狠地扎进萧泠的心脏,让她整个人心猛地一疼。
她转身走向他,抬手拾过一旁桌上的纸笔,一笔一划写出两行字。
萧泠放下笔,举起纸张放在宋非晚面前,声音掷地有声:“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这是曾经一位前辈说过的话,即使他被世人所不理解,所排挤,所嗤笑,他也没有放弃坚持自我。”
她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所以,不要随便放弃自己的初心,尊崇内心就好。”
萧泠放下纸笔转身离去,宋非晚站在原地,良久,他才终于收起纸张,朝着萧泠离开的方向深深行礼。
萧泠走近门口时,还有两三个小倌围着豆蔻喋喋不休地在说着什么。萧泠无声走上前,只听得那几人正小声讨论着近日蛰京城中新出的话本。
一个红衣小倌道:“要我说,沈先生写的话本还真是精彩,特别是复仇那段,我看得可带感了~”
“就是最近城中流传甚广的那本《重生女将复仇路》?”
另一个紫衣小倌也来凑热闹:“什么什么?我也要听~”
“……”
萧泠无言走过。
被一群热情的小倌包围的豆蔻一脸不知所措,见萧泠出来连忙起身,谢绝了一众小倌的挽留,跟着萧泠匆匆逃离了现场。几个小倌“哎呦哎呦”地叫唤,毫不遗憾的模样。
走出南风馆,萧泠抬头,望着这满天绵云,轻叹一声。
“造化弄人……老天爷,你看看你干的什么好事。”
豆蔻一路小跑着跟上,有些不解地问道:“既然公主这么惋惜宋公子,为何不将他也收入公主府?”
萧泠开口,声音清冷:“这天下可怜之人多了去了,我可能将所有可怜人都纳入我府中?”
“再者,他不是男主,自然没有主角光环,也不值得我去花太多心思。”
“哦……”豆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萧泠来到附近的一条小巷里,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萧泠一声令下:“起驾回府。”
与此同时,皇宫幽里居。
一个走路顺拐的太监骂骂咧咧地提着食盒来到幽里居门口,动作粗暴地取出碗就往门里送。
里间的盛玄胤坐在院中,见他将碗里的食物都洒出了,便伸手指向食碗,声音清冷温和:“食物洒了。”
顺拐太监狠狠地啐了一声,伸手便直接将洒出来的食物全部捡回碗里,趾高气昂地说:“这不就好了吗,一个战败国的质子还真她妈矫情。”
盛玄胤低头注视了已经完全沾染了泥土和灰尘的米饭和食物,缓缓抬起头,声音依旧温和,但有些阴沉:“我再说一遍,这食物洒了。”
顺拐太监今日是替人当值,本就心不甘情不愿的他遇到这么个事刚好可以拿盛玄胤当出气筒,没想到盛玄胤却抵死纠缠。他瞬间有些恼羞成怒,猛地一脚踢翻食盒,大声怒骂道:“洒了又如何?我就是故意洒,你又能奈我何?一个被漠北抛弃的质子,先摆清你自己的身份,在考虑考虑有没有资格跟我说话!贱种。”
听见最后一个词时盛玄胤眼睛眯成危险的弧度,他薄唇微抿,藏在袖子里的手掌紧握成拳。
顺拐太监发泄完感觉心情好多了,于是嗤笑一声,捡起食盆和碗就转身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嘲讽一句:“真不愧是漠北和古晏生的杂种,真她妈晦气!”
顺拐太监大摇大摆地离开,盛玄胤缓缓抬眸,一双凤眸此刻却染上了熏红,目光中充满了杀气与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