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小书院》云飞游

93、书院启新篇 他立即转身

　　吴黛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后面站着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子，一身素净的青布襦裙，却掩不住清丽之姿。

　　她再凝神细看，忽地低低“咦”了一声，随即脱口而出：“这不是......灵翠娘子吗？”

　　灵翠上前一步，行了一礼，语气利落道：“琵琶弹尽，曲也该收了。奴已与会仙楼解了契约，只想安安心心读书，还望吴山长成全。”

　　言辞恳切，吴黛惊讶之余，也不意外。

　　酒楼里的契约从来苛刻，她既能脱身，必然不是一句“想走”便能成的事。舍得放下惯熟的营生，又肯千里奔波来求学，这份决断，早已胜过许多空谈之人。

　　她当时在台州州学听讲，只短短一个多时辰，所得所悟比常人更深，颇有慧根。

　　于是吴黛当下便道：“既然是来读书的，今后不必再自称奴家了。”

　　灵翠眼中泛起光亮，忙应了一声“是”。

　　吴黛和小菱将众人请进书院，暂安置在藏书阁的女斋。

　　原本围着周莲练字的项小月和常家姐妹，见到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年龄相仿的小娘子，兴奋不已，叽叽喳喳地上前问长问短。

　　一时间屋里热闹起来，笑声不断。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起各自来历，吴黛这才理清前后。

　　这些小娘子来自江南各处，有临海城的商贾之女，也有绍兴府书香人家的孩子，还有从更远地方慕名而来的。其间竟还有一人，与项小月外祖家是邻里，听说她只身来临安求学，心生向往，便也跟着动了念头。

　　一共六人，灵翠年纪最长，已满十八，其余皆在十二到十五之间。几人在路上结伴而行，原本素不相识，却在旅途中互相照应，倒也结下了不浅的情谊。

　　朱又玄闻声而至，推门一看，满屋小娘子，也不免愣了一下。

　　吴黛将来由细细说了，与他低声商议。

　　朱又玄沉吟片刻，忽而笑道：“若真是璞玉，云章又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吴黛闻言，心头一松，眉眼都亮了起来。

　　她为女斋筹谋已久，自然盼着能收下这些孩子，只是朱又玄素来慎重，又顾虑外间非议，她原以为还需多费唇舌，没想到他竟应得这样爽快。

　　既要招生入学，须得考较。

　　此番人多，吴黛不想草率，便仍依旧例，以文章取人。

　　小娘子们似乎都有准备，听到要作文章，也不慌乱，纷纷铺纸研墨，提笔书写。

　　***

　　晚间回府，吴黛将白日里的情况简略跟姚冠杨说了，然后拿出小娘子们写好文章审阅。

　　她们来这么一趟不容易，她不愿让人久候，想着尽快看完，早些给答复。

　　姚冠杨养伤多日，早已闲得发闷，见状也凑了过来，随手拣了一篇细读。

　　他读着读着，轻声道：“这篇写得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吴黛侧过身来。

　　姚冠杨指着文中一段：“不引典，不铺陈，却句句落在实处。写市井中人，却比写君子之交更见真情。”

　　吴黛闻言，低头细看。

　　此次以“论友”命题，很多人都写君子之交，或是管鲍之谊等典故。这一篇却从街巷中人写起，说贫贱相扶、患难见心。字句朴素，却观察入微，读来不觉浅薄，反倒真切。

　　她翻到落款，不由一笑：“是灵翠的。”

　　“灵翠？”姚冠杨念了一遍，略觉耳熟，却一时想不起，“这名字很耳熟？”

　　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可见这傻子确是没把人放在心上。

　　吴黛抬眼看他，忍不住笑道：“就是熟人。”

　　“谁？”

　　“会仙楼的琵琶手，灵翠娘子。”

　　“啊？”姚冠杨大惊，“怎么她也来了？”

　　吴黛听他不可思议的语气，嗔道：“怎么？瞧不上人家卖艺的？”

　　“不，不，自然不是。”姚冠杨摆手道，“我只是......只是很意外，想不到她还识文断字，写的文章也颇有见地。”

　　吴黛瞧他急赤白脸地分辨，失笑道：“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姚冠杨轻声嘟囔：“你的心思最是难猜，我哪能不慌。”

　　吴黛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低头看其他文章。

　　姚冠杨原本站在一旁，看她神情专注，便不知不觉挪近了些，最后索性拖了把椅子，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坐，静静地读文章，偶尔议论几句。

　　烛光摇曳中，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味。她偶尔翻页时，袖角轻轻扫过他的手臂，仿佛浑然未觉，他却觉得那布料似乎带着她体温，烫得他心尖发颤。

　　夜渐深了，姚冠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吴黛抬头看他：“你身体还没大好，先去睡吧。”

　　姚冠杨伤虽好了，依然虚弱，确实有些支撑不住。

　　可她身边暖意融融，这般温存的气氛，叫他如何舍得离开？更何况这些日子她日日悉心照料，两人亲近了许多，他心中那点旖旎心思便愈发按捺不住。

　　若是这会儿央她帮忙换药，然后再挨着她，与她说说私房话，今晚能不能......

　　想到这，他也不困了，人也精神了些，试探地看向她，又看看内室的方向，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吴黛见他站着不动，以为是身子不适，关切道：“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姚冠杨：“……没有。”

　　伤口倒是不疼了，可这最近得她贴身照料，衣袂相触，温香软玉近在咫尺，这般旖旎缱绻，倒叫他心下躁动，那儿日日胀疼。

　　他恋恋不舍地起身，轻轻挪开椅子，脚步挪得比蜗牛还慢，一步一回头地走向内室。

　　将将走到门口，吴黛忽然抬头叫了他一声。

　　他立即转身，满眼期待地望着她，心跳如擂鼓。

　　可吴黛却问："虞枢相和崔侍郎今日可来过？刺客的事，有消息了吗？"

　　姚冠杨闻言，眼中火光瞬间熄灭，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有气无力道："虞枢相不在临安，听说外出公干了。"

　　他心想，这个时辰，你满脑子想的竟是虞枢相和崔侍郎？！

　　“崔侍郎倒是来了。”他强打起精神，“他说本来有些眉目，可遇到什么事，线索又断了，因而还未有进展。”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幽幽补了一句，“这么晚了，你也别惦记着这些公事，也该歇着了。”

　　吴黛却没听出他话里的委屈，只是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黑衣人中两名金兵的身份倒是早早确定下来，为此，她还与吴柏田、吴盛跑过一趟大理寺提供证词。可逃脱的两人一直没有找到，那第三人是谁也迟迟无法确认。

　　不过这些都是官府衙门的事，吴黛思忖片刻，便也不再多想，朝姚冠杨挥挥手：“你先睡，我再看会儿，保证不吵着你。” 说完便低头继续翻阅案卷。

　　姚冠杨：“……”

　　姚冠杨站在原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只觉得自己像个上不得台面的登徒子。

　　人家一心扑在事业上，自己却满脑子歪心思。

　　他颓然转身进了内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她前日照顾他时，指尖无意触碰到他大腿内测的瞬间……

　　唉，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

　　经过一番考较，六个千里迢迢前来求学的小娘子，悉数被留了下来。

　　六人之中，各有所长。

　　灵翠精于音律自不必说，有人诗文底子扎实，有人算学娴熟，还有懂些医理的，虽年纪尚轻，却都不是泛泛之辈。

　　她们都是远道而来，在临安并无落脚之处。吴黛便依着当初安顿项小月的法子，先将人安置在吴府，待日后书院扩建学舍，再作长远打算。

　　如此一来，原本只有寥寥几人的女斋，终于有了些模样。

　　女斋既立，课程便不能再沿用从前“随男生听课”的旧法。吴黛与朱又玄、秦怀远细细商议后，重新调整了课目。

　　除却财账、商务这类女学生兴趣尤浓的课程外，经史、算学等基础学问，则由女斋与二斋合课。一来两斋学生年岁相近，二来二斋男生年岁还小，男女间的拘谨也少些。

　　此外，又将音律正式列为常设课程。云章书院从前也教音律，只是不常开设，如今有灵翠在，正好补上这一门。

　　君子六艺，乐居其二。音律课仍由吴黛主导，课业内容则与灵翠一同商定。

　　灵翠能留在书院，已是感念在心，如今还能参与授课，自然尽心尽力，不敢懈怠。

　　第一堂音律课，恰是女斋和二斋的合课。

　　明礼堂中，男生、女生分坐左右，虽未刻意安排，却自然而然泾渭分明。

　　吴黛站在堂前，环视一圈，笑道：“今日不教曲调，也不讲技法，先来玩个猜谜。”

　　女斋这边顿时低声议论起来，对这等上课方式颇觉新鲜。二斋的男生们在云章已有一年有余，早已熟悉吴黛的套路，淡定自若。

　　吴黛接着道：“我让灵翠先弹奏一段，诸位猜猜这是什么情境，猜得贴切的，有赏。”

　　话音刚落，灵翠已抱起琵琶，指下轻拨。

　　曲声乍起，节奏紧凑，忽急忽缓，似万马奔腾，又似刀兵相接，至后半段，旋律一转，低回哀咽，如残旗猎猎，风过荒原。

　　一曲毕。

　　男生们好整以暇地看着女生们，并不开口。

　　倒是女斋中一个叫游兰的女孩举手道：“听着像是战场，前面是两军交锋，后面……像是打完之后的惨景。”

　　“说得好！”吴黛赞道，当即掏出一个她亲自制作的小书签拿给游兰，“那么，哪位同学能用一句诗，来配这段情境？”

　　见同伴收到奖励，另一个叫张慧娘的女生立刻站起来，略作思索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首诗的意境倒是相配。”

　　“很好！”吴黛不吝夸赞，又送出一个书签。

　　她随即又道：“若是配上歌声呢？灵翠，再弹一遍，谁愿意试试？”

　　常盈盈起身，随曲吟唱。嗓音清亮，与琵琶声相互应和，竟生出几分悲壮之意。

　　章适听得出神，低声赞道：“妙！词随意出，声随曲走，确是相得益彰。”

　　旁边几个男学生也跟着点头，他们与常氏姐妹熟惯些，其中一人笑问：“平时听你说话不觉得，怎么唱起歌来这般好听？”

　　常盈盈脸一红，一时语塞。

　　她身旁的周莲抢着道：“盈盈姐姐说话像小鸟叽叽喳喳，唱歌却像大鸟躺在云朵上，当然好听啦。”

　　童言天真可爱，众人都笑了起来，方才那点男女分坐的拘谨，也随之散了几分。

　　吴黛趁势道：“女斋说得热闹了，男生这边，可不能只听不动吧？哪位小郎君愿意来一段？”

　　女学生们齐齐望过去。

　　男生们被看得不自在，纷纷垂下眼睛，竟无人应声。

　　吴黛佯作叹气：“看来小郎君们，胆子还得练练。”

　　话未落音，苏士升起身道：“我不善歌，却可作词。”

　　吴黛抬手示意。

　　苏士升略一沉吟，朗声道：“琵琶怨，声声唤起征人面。征人面，金戈铁马，入梦频现。”

　　顿了顿，他继续道：“多少英雄埋荒野，白骨无言诉离别。诉离别，一曲幽咽，愁肠千结。”

　　词罢，堂中顿时响起喝彩声。

　　刚才发言的游兰却轻声道：“词是好词，只是……太沉了些。”

　　苏士升不服道：“你方才也说了，曲子后半段是两军交锋后的惨状，不沉重，难不成还配个欢快喜庆的词？”

　　话音落定，他周围的男生也点头附和，质疑的目光齐刷刷地戳向游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