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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书院再招生 姚冠杨闷闷 ...

  •   此人正是朱又玄的旧识秦怀远。

      当年朱又玄在鄂州任签判时,秦怀远还是府学里的寒门生员。家境清贫,却读书勤勉,常靠抄书贴补家用。朱又玄处理公文时,偶尔需人誊写案卷,便雇过他几回。秦怀远字迹工整,行文通顺,做事一丝不苟,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后来秦怀远又因一桩土地纠纷到衙门申诉,陈情时条理清楚,引经据典,不卑不亢。朱又玄因此对他多留了心。案子了结后,秦怀远还特地登门致谢,两人闲谈几句,朱又玄更觉此人虽出身寒微,却胸中自有丘壑。

      只是他离任后,两人便再未相见。

      如今重逢,已是两三年过去。

      秦怀远面容清癯,眉目依旧,身上那身衣裳虽洗得发白,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认出朱又玄,也是一愣,随即苦笑行礼:“原来是朱签判......真是巧。”

      朱又玄听故人仍叫他旧称,笑道:“我早已辞官,如今在城中一家书院教书。”

      秦怀远眼中一亮:“学生孤陋寡闻,竟不知您已来临安。”

      掌柜的听两人叙起了旧,不耐烦道:“你到底怎么个说法?能不能先把房钱付了。”

      “我......”秦怀远为难。

      见故人陷窘境,朱又玄忙替他垫付房钱,而后拉着他坐下详谈。

      原来秦怀远自朱又玄离任后,苦读了两年,一举通过了解试、省试。不料家中老父病重,为了给父亲治病,几乎倾尽家财。父亲去世后,家中更是一贫如洗,连维持生活都成了问题。

      正巧有同窗好友在临安谋了一个书铺伙计的差事,写信劝他也来碰碰运气,说这里虽然花销大,机会却多,连抄书誊写的活计比鄂州报酬要高。且临安文风鼎盛,消息灵通,将来若打算再科考,准备起来也更方便。

      秦怀远便咬牙变卖了家中仅剩的几亩薄田,跟着一个商队来到临安。

      哪知那位同窗朋友早已因故离开,他孤身一人在这繁华京城中,人生地不熟,找活计也不容易。勉强维持了几个月,银两耗尽。如今是进退维谷,既无颜面回乡,又无银两维持生计。

      听了秦怀远的遭遇,朱又玄一边感慨唏嘘,一边暗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忙道:“我正有一事相求,或许能合你意。”于是将云章书院急需代教先生一事详细说了。

      秦怀远听罢,眼中渐渐有了光彩:“太好了,如此真解了我燃眉之急,学生实在是求之不得。”

      朱又玄笑道:“那就这样定了,今日你先随我去书院住下,明日带你去见山长。”

      秦怀远当下收拾好东西离开客栈。

      一路上朱又玄给他介绍云章书院的情况。

      听闻山长是个女子,秦怀远惊道:“原来先生是在临安第一女山长所在书院高就!”

      朱又玄笑了:“你才来临安不久,连你都听说过我们,看来云章的名气果真不小。”

      见秦怀远神色有异,朱又玄道:“怎么?你对山长的女子身份介意?”

      秦怀远忙摇手道:“岂敢岂敢,只是想来贵院必有不凡之处,学生怕不堪重任。”

      “有我在,你放心。”朱又玄不以为意。

      到了云章书院,朱又玄先将秦怀远引荐给住在书院中的苏应辰、苏士升父子。几人皆是知书达理之人,一番寒暄下来,言谈颇为投契。

      随后,朱又玄领着秦怀远在书院内走了一圈,从藏书楼到学斋,再到膳厅与习射场,一一指点说明,又将书院平日授课、考较、作息的规矩细细交代。

      秦怀远一路听着,不时颔首,目光在书院清雅的庭院与来往学子身上停留片刻,神情中既有新奇,也有几分郑重。

      最后,他躬身一礼道:“学生才疏学浅,承蒙朱先生信任,若能暂代讲席,定当尽心,不敢懈怠。”

      代教一事就此定下,朱又玄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

      姚冠杨的伤势一日日见好,渐渐能下床行走。慈恩寺清静,却终究不便久留,吴府便将他接回府中静养。

      这几日,虞有台与崔昌言轮番前来探望。二人言辞温和,关怀备至,问起的却不仅是伤势冷暖,还常顺带提及他幼时的读书习惯、行事脾性,甚至细细询问他母亲独自抚养他的诸多不易。

      姚冠杨说着这些往事,除了有些受宠若惊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当两位长辈遭遇行刺这一大劫后,对他这个晚辈的格外关爱罢了。

      吴黛旁观者清,越看越觉得其中必有端倪。

      这两位朝中重臣对他的关切,似乎超出了寻常前后辈之谊或者是救命之恩。尤其是每每提到姚母时,虞、崔二人目光里的迟疑与复杂,像是被旧事轻轻拨动。虽转瞬即逝,却掩饰不住。

      吴黛心中不免生出一个念头,当年教坊司那位名动一时的行首姚玉萝,与姚冠杨的母亲,是否真只是同名而已?

      这个疑虑在她心里盘桓了几次,她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猜测终究只是猜测,而姚冠杨正值养伤,若贸然提起,反倒平添烦忧。

      ***

      秦怀远在书院住下的第二日,朱又玄便带着他登门吴府。

      厅中坐定后,朱又玄将二人在客栈相遇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吴黛抬眼看去,只见此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虽有些清瘦,却是个高个,似乎比姚冠杨还高出半个头。衣着素净,洗得发白,却收拾得一丝不苟,举止间既无拘谨,也不显张扬。

      姚冠杨也在一旁暗暗打量,心想这人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秦郎君,你既从鄂州而来,想必一路上见了不少风土人情。”吴黛笑着问道,“可有什么有趣的见闻?”

      秦怀远略一思索,答道:“倒是有一事颇有感触,途径襄阳时,学生在一家茶肆歇脚,见那掌柜的女儿替父算账,应对来往行商,几乎不假思索,旁人都夸她心算如飞。学生当时就在想,若人人都能识字明数,未必都去考功名,却也能把日子过得更有章法。”

      吴黛听得认真,眉目微动:“这么说来,你觉得读书,并非只为科举?”

      “学生不敢妄言。”秦怀远答得谨慎,“只是觉得,明理是一层,用得上,是另一层。若读书只供少数人出仕,未免可惜。”

      姚冠杨听得惊讶,没想到此人不仅长得好,口齿伶俐,也颇有见地。

      吴黛满意地点头,又问:“那你觉得,除了四书五经,还应该教些什么?”

      吴黛又问:“若在书院授课,你以为,除经史之外,还该教些什么?”

      秦怀远想了想,道:“若只说学生的私心,倒希望学子们能懂些农事节气,知晓百工之理。未必样样精通,但至少明白衣食从何而来。”

      “百工?”姚冠杨道,“这些多由匠人师徒相传,书院恐怕难以涉足。”

      秦怀远并不争辩,只顺势应道:“姚先生所言极是,学生也只是觉得,学问原无贵贱,能开眼界、长见识的,都不该轻弃。”

      吴黛听罢,轻轻一笑:“你倒不像个守成的人。”

      秦怀远赧然一笑。

      她又问:“书院有骑射课,目前无人能教,你成吗?”

      “学生自幼随家父替大户照看马匹,对骑乘尚可。”秦怀远如实道,“至于射艺,确实不精。”

      聘人无法样样匹配,对他诚实的回答,吴黛满意地点头,接着问:“那你如何看待男女同窗。”

      有朱又玄此前的一番深入交谈,秦怀远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若是山长有此安排,学生自当遵从。若能因材施教,反倒相得益彰。”

      吴黛未再追问,只淡淡颔首。

      姚冠杨却在一旁,瞥见她眉眼间那一抹赞许,心头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烦闷。

      吴黛又问过几项教学细节,秦怀远皆对答得当。

      她心想,此人学问扎实,谈吐清雅,如若不是刻意逢迎,当能接得住云章奉行的非传统教学风格,应该是个合适的人选。

      “此事就这样定了。”吴黛当即拍板,“你安心在书院执教,薪俸按月发放,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朱又玄和秦怀远谢起身致谢,告辞而去。

      送走二人,吴黛回到内室,姚冠杨慢慢跟在后头。

      “朱先生眼光不错。”她边走边说,“这个秦怀远相貌堂堂,性情稳妥,又不迂腐,学生应该会喜欢他。”

      姚冠杨闷声道:“其实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能回去教课,何必再请代教,白白多花银钱。”

      吴黛停下脚步,回身看他:“银钱不是问题,再说,书院迟早要招新生,到时候人手不够,总要聘新的先生,眼下这个正好试他一试。如果教得好,便可留用,也省得日后再费心寻人了。”

      姚冠杨眉头微皱:“招新?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最近的想法。”吴黛解释道,“你安心养伤便是,书院的事不必操心。”

      姚冠杨默然片刻,问道:“那……他要试教多久?”

      吴黛道:“这要看你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了。”

      姚冠杨想了想,又问:“那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书院?”

      “十日假期一到,就得回去了。”吴黛道,“招新的事,也得提上日程。”

      姚冠杨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却半天不挪动一步。

      自受伤后,他的脾性变得像个小孩子,总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依赖,只要她离开半步,便到处找她。

      吴黛看在眼里,心中失笑,却也没点破,只催他喝了药,安置歇下。

      ***

      转眼假期结束。

      吴黛嘱咐府中下人细心照看姚冠杨,自己则回归吴府、书院两点一线的生活。

      新先生入院,诸事纷杂,她与朱又玄商议课程安排,又着手筹备招收新生。依旧是张贴告示、口口相传,待人上门,先试文章,再行面谈。

      可刚放出消息,便有求学者上门。

      一日清晨,吴黛和小菱刚到书院,便见门前聚了十数人。她还道是寻常的求学者,走近一看,却不由得愣住,来者竟多是豆蔻年华的女孩子。

      她们有的由家人陪伴,有的三五成群,个个神色恳切,肩上背着行囊,显然是远道而来。

      其中一位中年妇人上前施礼询问:“请问哪位是吴山长?”

      “正是在下。”吴黛回礼道,“诸位这是......”

      “听闻贵院招收女学生,特地前来求学。”那妇人忙道,“我家女儿素来好学,在家中已读了不少诗书,一直盼着能与男子一般入学读书,得知云章书院大名,便一心要来。”

      其余人等纷纷附和。

      一旁的小菱略激动地对吴黛道:“这莫不是台州之行一路宣传的结果?”

      吴黛心想,当初不过一时兴起,想着试探民心如何,未曾想竟有这般反响。

      正说话间,人群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吴山长,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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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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