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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一回 预知凶险, ...

  •   建安五年五月二十二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东厢房的床榻边。刘茜半靠在铺着软垫的凭几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目光却落在了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如今她腹中的孩子,已经五个多月了。
      四个多月的颠沛流离与日夜操劳,终究还是没能伤了这孩子的根基。自从孙策的伤势日渐好转,她不必再日夜守着病人劳心费神,日子渐渐安稳下来,腹中的胎儿也一日比一日安稳。孕吐的反应早已褪去,只是胃口依旧挑剔,最明显的变化,是小腹已经彻底显了怀,高高隆起,哪怕穿着宽松的深衣,也遮不住孕肚的轮廓。
      身子一日比一日沉重,行动也渐渐不便起来。从前健步如飞的路,如今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站得久了腰就酸得厉害,夜里更是常常因为腹中胎儿的胎动,翻来覆去睡不好觉。春苔心疼她,几乎揽下了院里所有的活计,连端茶倒水都不肯让她动手,每日里变着花样给她做补身子的吃食,曹冲和刘燕两个孩子,也懂事得让人心疼,每日里围着她,给她捶腿揉腰,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生怕吵到她腹中的弟弟。
      “阿娘,你看我写的字。” 曹冲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片写满了字的竹简,献宝似的递到刘茜面前。小家伙越发聪慧,每日里跟着刘茜读书写字,进步神速,竹简上的隶书一笔一划,工整有力,丝毫不像个三四岁孩子写的。
      刘茜笑着接过竹简,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写得真好,我们冲儿越来越厉害了。”
      “那是自然!” 曹冲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随即又伸出小手,轻轻放在刘茜的小腹上,小声道,“弟弟妹妹今日乖不乖?有没有踢阿娘?要是他不听话,我就说他!”
      话音刚落,腹中的胎儿像是听懂了一般,轻轻踢了一下,正好抵在曹冲的小手心上。小家伙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抬头看向刘茜:“阿娘!他动了!他跟我打招呼了!”
      一旁的刘燕也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刘茜的小腹上,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自从认了刘茜为义母,这个曾经满心怨怼与惶恐的小姑娘,彻底褪去了一身的尖刺,成了院里最贴心的小大人。每日里帮着春苔打理家务,照顾弟弟,陪着刘茜说话解闷,夜里刘茜腰酸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给她轻轻揉着腰,比春苔还要细心。
      看着一双儿女围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感受着腹中胎儿的胎动,刘茜的心像是被温水泡着,软得一塌糊涂。
      从许昌出逃,到震泽定居,九死一生的颠沛流离,终究是换来了如今这一方小院的安稳。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权势富贵,不过是这样守着孩子们,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罢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随即,一道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茜娘,今日感觉如何?腰还酸不酸?我让亲卫去买了些阿胶,最是补气血,让春苔给你炖了吃。”
      孙策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步履稳健,哪里还有半分之前濒死的模样。腰间的伤口早已愈合结痂,脸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也在刘茜精心调配的药膏养护下,渐渐长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淡粉色印记,非但不损他的俊朗,反而添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凌厉英气。
      这近一个月里,在刘茜的精心照料下,他的伤势恢复得极快。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行走,如今更是能在院里练剑舞枪,除了还不能纵马狂奔、与人鏖战,与常人已然无异。
      伤好之后,他也没有急着回吴郡,每日里除了处理亲卫快马送来的军报政务,剩下的时间,都耗在了这座小院里。他会陪着刘茜在院里散步,给她讲江东的风土人情,讲自己平定江东的征战往事;会在她腰酸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给她揉腰;会让亲卫运来各种新鲜的果子、滋补的食材,变着法子给她补身子;也会在石亭里,和她煮茶闲谈,听她讲天下大势,讲医理药理,讲那些他从未听过的新鲜道理。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对刘茜的爱慕与敬重,一日深过一日。哪怕被刘茜数次婉拒了心意,他也从未有过半分不满,依旧守着知己的本分,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和孩子们,护着这震泽湖畔的安稳。
      此刻,他走进屋,看到刘茜半靠在凭几上,隆起的小腹格外显眼,立刻快步走了过去,皱着眉道:“怎么不躺着?你怀着身孕,身子重,要多躺着歇息,别久坐。”
      说着,他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刘茜,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拿了个软垫,垫在了她的腰后,动作轻柔细致,与他平日里杀伐果决的江东小霸王模样,判若两人。
      刘茜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我没事,总躺着也闷得慌,坐一会儿看看书,不碍事的。倒是你,今日练剑又用了蛮力?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伤口刚长好,不能用力过猛,免得撕裂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 孙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桀骜的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就练了半个时辰,没敢用力。再说了,有你这个神医在,就算有点小伤,也不碍事。”
      “你呀。” 刘茜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想再说他几句,院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亲卫的高声禀报:“将军!吴郡来人了!周都督与张长史带着数十名亲卫,已经到了村口了!”
      孙策闻言,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了然。他给周瑜和张昭送了平安的书信,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只是他没想到,二人竟然会亲自从吴郡赶过来。
      “知道了!随我去迎接!” 孙策沉声应道,随即又低头看向刘茜,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茜娘,公瑾和子布来了,我去迎一迎。你身子不便,就在院里歇着,不必出去见客了。”
      刘茜点了点头,温声道:“去吧,周都督与张长史悬着心这么久,见到你平安,也就放心了。只是切记,莫要与他们饮酒,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沾酒。”
      “好,我听你的。” 孙策笑着应下,又叮嘱春苔好好照看刘茜,这才走出了院门,带着亲卫朝着村口而去。
      屋里的曹冲和刘燕,看着孙策远去的背影,小声问道:“阿娘,周都督和张长史是谁呀?是孙叔叔的朋友吗?”
      “是。” 刘茜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轻声道,“他们是你孙叔叔最信任的人,也是江东的顶梁柱。”
      她心里清楚,周瑜与张昭的到来,也意味着孙策离开的日子,近了。他是江东之主,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震泽湖畔的小院里,江东军政要务,都在等着他回去主持。
      心里,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不舍。
      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孙策的坦荡、真诚、热烈与敬重,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乱世之中,能得这样一位知己,实属难得。可她也清楚,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他的天地在江东六郡,在逐鹿天下的战场,而她的天地,只在这一方小院,在孩子们的身边。
      半个时辰后,院外再次传来了说话声,孙策爽朗的笑声格外清晰。随即,院门被推开,孙策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左侧的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丰神俊朗,气度不凡,正是周瑜周公瑾。他腰间佩剑,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儒将的温润,却又藏着沙场磨砺出的锐利。走在右侧的老者,身着黑色朝服,须发半白,面容方正,神色肃穆,正是张昭张子布。他是江东文臣之首,老成持重,刚正不阿。
      刘茜听到声音,已在春苔的搀扶下,缓步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襦裙,长发松松挽起,脸上未施粉黛,因为怀着身孕,行动间微微扶着腰,脚步缓慢,却依旧身姿从容,眉眼温柔,不卑不亢。
      周瑜与张昭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刘茜身上。
      他们早已从书信和亲卫的口中,得知了是这位隐居在震泽湖畔的刘娘子,以一己之力,将身中数箭、失血濒死的孙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更是听说了她那闻所未闻的缝合之术,还有精准到惊人的天下大势见解,心中早已对这位神秘的女医,充满了好奇与敬佩。
      此刻见到真人,二人皆是微微一怔。他们原以为,能有这般医术与见识的女子,定是位年长的医者,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位二十多岁年轻温婉、甚至还怀着身孕的妇人。
      怔忡过后,二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对着刘茜郑重地行了一个躬身大礼,态度恭敬,没有半分轻慢。
      周瑜率先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十足的敬重:“在下周瑜,见过刘先生。先生救了我家将军性命,便是救了整个江东六郡,此等大恩,江东上下,没齿难忘。先生大恩,周瑜代江东百万百姓,谢过先生。”
      张昭也跟着拱手,语气恳切:“老朽张昭,见过先生。若非先生妙手回春,我家将军危矣,江东危矣。先生的救命之恩,我等永世不忘。”
      二人皆是江东位高权重之人,周瑜是大都督,总揽江东兵权;张昭是长史,总领江东内政,在江东,除了孙策,便是这二人最有权势。如今却对着她一个隐居的妇人,行如此大礼,口称 “先生”,足见他们心中的感激与敬重。
      刘茜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这全礼,对着二人微微颔首回礼,温声道:“周都督、张长史太客气了。妾不过是个医者,救死扶伤,本就是分内之事。孙将军能平安痊愈,全靠他自己身强体健,意志坚定,妾不过是尽了些许绵薄之力,当不起二位如此重谢,更当不起‘先生’二字。”
      她怀着身孕,行礼不便,动作幅度不大,却礼数周全,进退有度,面对周瑜和张昭这两位江东权柄滔天的人物,没有半分谄媚与畏惧,不卑不亢,从容淡定。
      周瑜与张昭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愈发敬佩。世人皆趋炎附势,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要求见他们二人,可眼前这位女子,救了江东之主,面对他们的恭敬与谢意,却依旧淡然处之,不慕虚名,不贪富贵,这般心性,世间少有。
      几人移步到院中的石亭里坐下,春苔端上了煎好的新茶。张昭性子急切,刚一坐下,便让人抬上了早已备好的厚礼,一一摆在石亭里。
      黄金百两,整整齐齐地装在几个木匣里,金光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绸缎千匹,皆是吴郡最好的锦缎,流光溢彩,堆得像小山一样;除此之外,还有吴郡城外的良田百顷的地契,吴郡城中一座三进宅院的房契,甚至还有数十名仆从婢女的身契。
      这些礼物,随便拿出一样,都足够寻常百姓富足一生,更何况是这般堆在一起,价值连城。
      张昭对着刘茜拱手,恳切道:“先生,这些薄礼,是我与公瑾,代江东上下,给先生的一点谢礼。区区之物,不足报答先生救命之恩于万一,还请先生务必收下。先生若是还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只要江东能办到的,绝无半分推辞。”
      周瑜也跟着点头,朗声道:“先生大恩,无以为报。这些身外之物,不过是聊表心意。先生若是不愿居于这震泽湖畔,我们在吴郡给先生建一座医馆,让先生能悬壶济世,惠泽江东百姓,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二人皆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报答她,不仅给了金银良田,更是想给她在吴郡立足的根基,让她能在江东安身立命,受人敬重。
      可刘茜看着眼前这些价值连城的厚礼,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温声婉拒了:“张长史、周都督,多谢二位的好意。只是这些礼物,我万万不能收。”
      她看着二人诧异的目光,继续道:“我救孙将军,只是出于医者本分,并非为了贪图回报。这些金银珠宝,良田宅院,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我带着几个孩子,隐居在这震泽湖畔,只求安稳度日,院外的二十亩茶园,十亩水田,足够我们母子衣食无忧,根本用不上这些东西。”
      “至于吴郡的医馆,更是不必了。我怀着身孕,身子不便,也无心再四处奔波,只想守着孩子们,在这湖畔安度余生。二位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些礼物,还请二位收回去吧。”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张昭与周瑜如何劝说,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始终不肯收下分毫。
      张昭与周瑜看着眼前这个不慕荣华、不贪富贵的女子,心中的敬佩,又深了一层。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自家那位眼高于顶、桀骜不驯的小霸王将军,会对这位女子如此推崇敬重,甚至心悦诚服。这般心性与格局,莫说是女子,便是世间男子,也少有能及的。
      周瑜看着刘茜隆起的小腹,也不再强求,只是笑着道:“既然先生心意已决,我等也不勉强。只是先生身怀六甲,这震泽湖畔离吴郡甚远,若是有什么需要,或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只管派人去吴郡都督府传话,周瑜定当全力以赴,绝无半分推辞。”
      张昭也连忙附和:“正是!先生于江东有大恩,江东便是先生的后盾。日后无论是谁,敢惊扰了先生的安稳日子,我张昭第一个不饶他!”
      刘茜笑着颔首,对着二人道了谢。
      几人在石亭里闲谈了许久,周瑜借着煮茶的功夫,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官渡之战的走向,还有江东当下的内忧外患。刘茜也不藏私,将自己的见解,一一娓娓道来,依旧是字字精准,切中要害,听得周瑜与张昭二人,频频点头,看向刘茜的目光里,满是惊艳与叹服。
      他们终于明白,自家将军为何会在这震泽湖畔,待了一个多月,迟迟不肯回吴郡了。这般通透的见识,这般独到的眼光,这般沉稳的心性,别说是在这震泽湖畔,就算是在整个江东,也难找出第二人。
      接下来的几日,周瑜与张昭便在震泽湖畔住了下来。白日里,二人与孙策在石亭里处理吴郡送来的军政要务,商议江东的部署,偶尔也会请刘茜过去,听听她的看法。夜里,三人也会坐在院里,煮酒闲谈,只是孙策记着刘茜的叮嘱,滴酒不沾,只以茶代酒。
      周瑜与张昭,一次次地劝说孙策尽快返回吴郡,主持大局。毕竟孙策遇刺的消息,虽然被压了下来,可江东的世家大族与山越部族,早已蠢蠢欲动,若是孙策再不回去,恐生大乱。
      孙策心里也清楚,他是江东之主,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震泽湖畔。只是看着院里刘茜的身影,看着她日渐沉重的孕身,看着孩子们嬉笑打闹的模样,心里的不舍,一日浓过一日。
      五月二十一日,也就是孙策定下启程回吴郡的前一夜。
      夜色深沉,月朗星稀,震泽湖面的浪涛声,隔着院墙,隐隐传来。院里的石榴树下,挂着两盏灯笼,暖黄的光晕,洒了一地。
      孙策屏退了所有的亲卫与随从,独自一人,站在石榴树下,等着刘茜。
      刘茜刚哄睡了曹冲和刘燕,在春苔的搀扶下,缓步走了出来。她的身子越来越重,走几步路就有些喘,扶着腰,慢慢走到孙策面前,温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歇息?明日一早,还要启程回吴郡呢。”
      孙策转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似水,隆起的小腹,让她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母性的柔光。他看着她,看了许久,眼中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茜娘,我明日就要回吴郡了。”
      “我知道。” 刘茜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一路保重。江东离不开你,吴郡的百姓,也在等着你回去。”
      “那你呢?” 孙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再次发出了邀请,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恳切,“茜娘,跟我一起回吴郡吧。我知道你不想嫁我,没关系,我不逼你。你去吴郡,我给你建一座最大的医馆,让你能悬壶济世,救更多的人;我给你安排最好的宅院,最稳妥的护卫,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和孩子们的安稳;你生孩子的时候,我给你找全江东最好的医官、稳婆,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茜娘,这震泽湖畔终究偏僻,你怀着身孕,身边连个靠谱的医官都没有,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放心?跟我回吴郡吧,好不好?只要你去,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强求,只有满满的担忧与恳切。他是真的放心不下她,放心不下她怀着身孕,住在这偏僻的湖畔,身边只有一个妹妹,两个孩子,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刘茜看着他眼中的恳切与担忧,心里满是触动。可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伯符,多谢你。只是,我真的不能跟你回吴郡。”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满是温柔,也满是疲惫:“你看,我如今怀着身孕,身子越来越重,根本经不起长途奔波。更何况,我早已习惯了这震泽的安稳日子,吴郡是江东的中心,世家林立,权谋纷争,我从中原逃出来,再也不想踏入任何一处权力漩涡了。”
      “我在这里,有茶园,有水田,有乡邻们照拂,日子过得很安稳。妹妹春苔会照顾我,村里的稳婆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便是。”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孙策,眼中满是坦诚:“伯符,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只是,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荣华富贵,只是这一方小院的安稳,只是陪着孩子们平平安安地长大。这里,才是我的家。”
      孙策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疲惫,心里的酸涩与遗憾,翻涌而上。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她心意已决,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了。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逼她。
      “好。” 孙策点了点头,强压下心底的不舍,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坦荡的笑容,“我不逼你。你想留在这里,我便让你留在这里。只是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只要你派人去吴郡传一句话,我孙策一定会立刻赶过来。”
      “我会让吴县的县令,每月都派人过来探望,给你送药材补品,绝不会让你和孩子们受半分委屈。这震泽湖畔的安稳,我替你守着。只要我孙策在江东一日,就没人敢动你和孩子们分毫。”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带着江东之主的威严,也带着青年人的赤诚。
      刘茜看着他,心中满是感激,对着他深深一揖:“伯符,多谢你。此生能得你这位知己,是我刘茜的幸运。”
      孙策连忙扶住她,生怕她行礼的时候闪了腰,语气带着一丝嗔怪:“你怀着身孕,行这些虚礼做什么?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扶着她在石凳上坐下,孙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就在这时,刘茜也抬起头,看着他,神色比他还要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抓住孙策的手,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无比认真:“伯符,有一句话,我今日必须再次对你说,你一定要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万万不能当作耳旁风。”
      她的手因为怀孕,有些浮肿,却很稳,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很重,仿佛要将自己的话,刻进他的血肉里。
      孙策看着她无比郑重的模样,心中一凛,连忙道:“茜娘,你说,我听着。”
      刘茜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诫道:“此次你遇刺,绝非偶然,更不是运气不好。你平定江东,征战四方,杀伐过重,剿灭了诸多山贼豪强,也诛杀了太多不服你的江东世家,许贡的门客、严白虎的余党,还有那些被你灭了满门、对你恨之入骨的人,都藏在暗处,像毒蛇一样盯着你,时时刻刻都在伺机报复。”
      “你性情豪迈,不拘小节,最喜欢孤身外出,驰马打猎,轻身犯险,把自己置于无人护卫的险境之中。这是大忌,也是你此次遇刺的根源。”
      她的语气越来越重,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伯符,我能救你一次,却救不了你第二次、第三次。人心隔肚皮,暗箭最难防。日后,你万万不可再孤身外出,无论去哪里,打猎也好,巡查也罢,一定要带着足够的护卫,时刻警惕身边的人,绝不能再给刺客可乘之机。否则,必会再遭暗算,到时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你一定会悔之晚矣!”
      她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
      她知道,就算是这次救了孙策,若是他不改掉自己轻身犯险的性子,依旧会重蹈历史的覆辙,最终还是会死于刺客之手,英年早逝,留下偌大的江东基业,和年幼的弟弟孙权。
      她拼了性命,从鬼门关把他拉了回来,拼尽全力扭转了一次历史,只想让他躲过这场命中注定的劫难,只想让这位英雄,能真正实现自己的抱负,而不是落得个英年早逝的结局。
      孙策看着她眼中满溢的担忧与急切,看着她因为情绪激动,微微发白的脸,还有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心中瞬间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
      他知道,她是真的担心他,真的把他放在了心上,才会这般郑重其事,甚至带着一丝失态地告诫他。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笑着拱手,郑重地应了下来:“茜娘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下了。日后一定多加注意,出行必带护卫,绝不孤身犯险,绝不会再让你担心。你放心,我孙策的命,硬得很,区区几个刺客,还伤不了我。”
      他嘴上应得郑重,心里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是江东小霸王,武艺超群,纵横江东数年,未尝一败,当年带着数千兵马,就能横扫江东六郡,打下偌大的基业。区区几个藏在暗处的刺客余党,在他看来,根本不足为惧。这次遇刺,不过是他一时不备,着了道罢了。只要他日后稍加注意,绝不会再给刺客机会。
      他只当是女子心思细腻,太过担忧他的安危,才会这般反复叮嘱,并未将这番话,真正刻在心里。
      刘茜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以为意,看着他桀骜自信的笑容,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奈。
      她知道,历史的惯性,终究是难以完全扭转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孙策骨子里的桀骜与自信,注定了他不会把几个刺客放在眼里,也注定了他不会真正把她的告诫,放在心上。
      她能救他一时,却未必能改他一生的命运。
      夜色更浓了,月光洒在二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石榴花被风吹落,飘了二人一身,带着离别的愁绪。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震泽湖畔的官道上,便集结了数百名精锐骑兵,玄甲鲜明,旌旗猎猎,气势如虹。
      孙策一身银甲,腰悬佩剑,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向那座白墙黛瓦的小院。
      院门口,刘茜在春苔的搀扶下,正站在那里,朝着他挥手。她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孕,站久了腰腹发酸,身子微微靠着春苔,晨风吹起她的素色衣裙,温柔却坚定。
      曹冲和刘燕站在她身边,也挥着小手,喊着:“孙叔叔,一路顺风!”
      孙策看着院门口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他猛地一拱手,对着院门口的刘茜,高声喊道:“茜娘,保重!我定会回来看你的!记住我的话,有事,只管去吴郡找我!”
      喊完,他不再回头,猛地一夹马腹,高喝一声 “驾!”,带着周瑜、张昭,率领着数百骑兵,朝着吴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滚滚,尘土飞扬,队伍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刘茜站在湖畔,扶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震泽的风,吹起她的长发,带着湖面的水汽,拂过她的脸颊。她的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有对历史惯性的无力,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她救了他一次,也劝了他无数次,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的命数了。
      “阿娘,风大,我们回去吧。” 刘燕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你站久了,腰该疼了。”
      刘茜回过神,低头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感受着腹中胎儿的胎动,眼底的茫然与担忧,渐渐散去,重新化为了温柔与坚定。
      无论未来如何,无论天下大势如何变化,她要做的,从来都是守好这一方小院,护好自己的孩子们,在这乱世之中,平平安安地走下去。
      她转过身,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缓步走回了院中。院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金戈铁马,权谋纷争,只留下满院的石榴花香,和一室的安稳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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