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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三回 子桓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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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九月二十日。
两军隔江对峙,已经两个多月了。
铁索连舟之后,曹军水师终于摆脱了晕船的困扰,战力大增,与江东水师的数次交锋,也不再是一边倒的溃败,渐渐有了来有回,守住了乌林的水寨防线。再加上刘茜主持防疫,肆虐了一个多月的疫病,终于被彻底控制住了,新增染病人数几乎清零,原本奄奄一息的染病士兵,也大半痊愈,重新归队。
原本跌到谷底的军心,终于渐渐振作了起来。营寨之中,又恢复了往日的操练声,士兵们的喊杀声震天,连带着中军大帐的气氛,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压抑愁闷。
曹操的心情,也随着局势的好转,稍稍平复了许多。这些日子,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日夜难眠,处理完军务之后,便会去刘茜的营寨里,陪着她和曹冲说说话,有时是看着她煮茶制药,有时是教曹冲射箭骑马,失而复得的温情,稍稍抚平了他眉宇间的戾气与焦躁。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从北方而来的驿骑,便冲破了晨雾,一路疾驰冲进了乌林大营。为首的驿兵浑身尘土,马背上的鞍鞯都磨出了血痕,手里高举着邺城的加急军报,一路高喊着 “邺城急报!二郎君手书!”,径直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奔去。
邺城是曹操的丞相府邸所在,也是曹魏的后方根基,此次曹操挥师南下,便命自己的次子曹丕,留守邺城,总揽后方政务,安抚朝中百官,调度粮草军械,稳定大后方。自大军南下以来,曹丕每隔十日,便会派快马送来一封军报,事无巨细地禀报邺城的政务与后方情况,从未有过延误。
中军大帐之内,曹操早已起身,正与程昱、贾诩二人,对着案上的长江舆图,商议着下一步的军务。听到驿兵在帐外高声禀报邺城急报,曹操抬手示意了一下,守帐的亲卫立刻掀帘,让驿兵走了进来。
驿兵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封漆完好的军报竹筒,高声道:“启禀丞相!邺城二郎君手书急报!后方政务、粮草军械诸事,皆在其中!二郎君吩咐,务必亲手交到丞相手中!”
许褚上前一步,核验了竹筒上的封漆,确认完好无损,这才接过,躬身递到了曹操面前。
曹操接过竹筒,用随身的小刀划开了封漆,从里面取出了一卷用绢帛写就的书信,缓缓展开。绢帛之上,是曹丕沉稳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恭谨与小心。
信中,曹丕详细禀报了邺城的各项政务情况:朝中百官安稳,并无异动在掌控之中,没有任何不轨之举;各州郡的粮草、军械、冬衣,都已经筹备妥当,第一批粮草已经上路,不日便会抵达前线;北方的乌桓、鲜卑各部,也都安分守己,并无南下侵扰的迹象。
字里行间,皆是对父亲的恭顺与孝顺,处处都在向曹操证明,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兄长身后的少年,能替父亲分忧解难,独当一面,守住这偌大的后方。
信的末尾,曹丕还特意写了,听闻军中疫病横行,父亲日夜操劳,务必保重身体,万勿太过劳累,他在邺城日夜祈祷,盼着父亲旗开得胜,平定江东,早日班师回朝。字字句句,情真意切,拳拳孝心,跃然纸上。
曹操一字一句地读完了书信,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将绢帛放在案几上,对着身边的程昱笑道:“子桓这孩子,这几年倒是真的沉稳了不少。想当年,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也能替我守住后方,打理好这一摊子政务了。不枉我栽培他一场。”
程昱抚着长须,笑着躬身附和道:“丞相说的是。二郎君处事稳妥,思虑周全,宽严相济,颇有丞相之风。有二郎君坐镇邺城,稳固后方,丞相在前线,也能安心与江东对峙,无后顾之忧了。”
贾诩站在一旁,也微微颔首,却没有多言,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他太清楚这位二郎君了,看似恭谨宽和,实则隐忍城府,心思深沉,绝非表面上看起来这般简单。
曹操心情正好,笑着拿起案上的酒樽,饮了一口温热的酒,正准备与程昱、贾诩继续商议,该如何借着粮草抵达的时机,再与江东水师打一场硬仗,提振士气。可他的手刚碰到案上的舆图,便发现,方才装书信的竹筒里,还滑出来了一封小小的、用蜜蜡封了口的绢帛私信。
那私信只有巴掌大小,信封之上,用清隽的隶书写着五个字:环姨娘亲启。
笔锋凌厉,棱角暗藏,正是曹丕的字迹,绝不会错。
曹操脸上的笑意,瞬间便淡了下去。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封小小的私信,指尖捏着薄薄的绢帛,指节微微收紧,眼底的温和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帐内的气氛,瞬间便冷了下来。程昱与贾诩对视一眼,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垂首立在一旁,仿佛没有看到那封私信一般。
曹操自然认得这字迹,更清楚这封信,是曹丕写给刘茜的。
他的这个次子,对这位庶母的超乎寻常的亲近与执念,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
八年前的建安五年,刘茜还在许昌侯府的时候,曹丕便已经显露出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那时的曹丕,不过十一岁,还是个半大的少年,生母卞氏并不得曹操过多宠爱,他在一众公子之中,也并不算最出挑的,性子敏感又执拗。
他总爱往刘茜的院子里跑,有时是带着自己猎到的野兔,有时是寻来的新奇玩意儿,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煮茶、制药、教年幼的曹冲读书。他看她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滚烫而偏执的爱慕。
他会在曹操冷落她的时候,默默守在院门外,陪她度过一个个难熬的夜晚;会在府中有人非议她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替她挡下所有的闲言碎语;他会趁着酒意,红着眼睛跟她说,环儿,等我长大了,我护着你,谁也不能欺负你,包括父亲;他甚至对着她赌咒发誓,说长大了一定要娶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再也不让她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受半分委屈。
那些直白而热烈的爱慕,那些逾越了伦理纲常的执念,曾让刘茜避之不及,惶恐不安。她一次次地拒绝,一次次地与他划清界限,可少年人的偏执,像疯长的藤蔓,越是阻拦,便缠得越紧。
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曹操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曾为此震怒,可转念一想,可能是少年人的偏执罢了,过几年长大了也许就不会了。可曹操不知道,曹丕对刘茜念念不忘是刻在骨子里的,那份执念,非但没有因为时间慢慢消散,反而藏得更深了。
建安五年,刘茜带着曹冲、曹据,一夜之间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曹操疯了一样派人寻找,而曹丕,比他这个父亲,还要疯狂。他瞒着曹操,私下派了无数人手,走遍了大江南北,找了整整一年,哪怕所有人都说环如君与七郎君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他也从未放弃过寻找。
这些年,他从许昌到邺城,从一个半大的少年,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邺城留守,手握权柄,成了曹操最倚重的儿子之一。可他始终没有忘记刘茜,甚至一直默默照拂着被送回丁夫人身边抚养的曹据,八年来从未有过半分怠慢,护着曹据在波诡云谲的府中,安然长大,从未受过半分委屈。
这些事,曹操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从未点破过。他以为,八年的时光,足以磨平少年人的执念,足以让他放下这份不该有的心思。可他万万没想到,时隔八年,刘茜刚刚出现在赤壁大营,消息传到邺城,曹丕便立刻写了私信,千里迢迢,送到了乌林前线,送到了刘茜的手上。
曹操捏着那封私信,沉默了许久。帐内静得可怕,只有帐外呼啸的西北风,拍打着帐帘,发出猎猎的声响。
程昱与贾诩垂首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多说一个字。这是曹家的家事,更是触及曹操逆鳞的事,他们这些外臣,绝不能掺和半分。
许久,曹操终于缓缓松开了手,脸上的晦暗散去,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抬起头,对着帐外候着的侍女,淡淡吩咐道:“把这封信,送到环如君的营寨去,亲手交给她,让她亲自收着。”
“诺。” 侍女躬身应命,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封私信,转身退出了大帐。
侍女走后,曹操仿佛完全忘了这件事一般,重新拿起案上的舆图,指着赤壁水域,与程昱、贾诩继续商议起了军务,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阴沉与冷意,从未出现过。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捏着那封信的时候,他心里翻涌的怒意与杀意。他曹孟德的女人,哪怕是他的亲生儿子,也不能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他如今更在意的,是刘茜的态度。他想看看,他的阿环,会如何处理这封信,会如何回应他这个执念深重的儿子。
而此时的刘茜营寨之中,正是一片药香袅袅的安宁景象。
秋阳穿过院中的竹丛,碎金一般洒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刘茜坐在竹荫下的石桌旁,面前摆着四个打开的药柜,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炮制好的药材。她手里拿着一杆小小的戥子,正细细地称量着药材,动作轻柔而专注,素色的深衣袖口挽起,露出皓白的手腕,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的对面,曹冲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捧着一卷《神农本草经》,正跟着母亲的指引,一味一味地认药、背药方。少年眉眼清俊,神情专注,时不时抬起头,问母亲几句关于药材药性、配伍的问题,刘茜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计,耐心地给他讲解,一字一句,细致入微。
这些日子,营中的疫病渐渐平息,刘茜也终于能从隔离营里脱开身,回到自己的营寨里,歇一歇连日来的疲惫,也能静下心来,教曹冲更多的医理知识。
曹冲自幼便跟着她学医,天赋极高,又肯下苦功,如今已经能独立诊治一些常见的病症,开方施针,都有模有样。这次营中防疫,曹冲一直跟在她身边,忙前忙后,也成长了许多,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医者的沉稳与担当。
“阿娘,你看这味黄连,性寒,味苦,归心、脾、胃、肝、胆、大肠经,有清热燥湿,泻火解毒的功效,对不对?” 曹冲拿起一片炮制好的黄连,举到刘茜面前,认真地问道。
刘茜接过黄连,看了看,笑着点了点头,柔声道:“对,说得很对。除此之外,黄连还能治时行热毒,伤寒,热盛心烦,痞满呕逆,菌痢,热泻腹痛,这些都要记牢。这次营中的疫病,下利脓血,黄连便是主药之一,你还记得当时的方剂配伍吗?”
“记得!” 曹冲立刻点头,脆生生地将当时的方剂,一味不落地背了出来,连每味药的剂量,都分毫不差。
刘茜看着儿子聪慧懂事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很好,都记牢了。学医之道,不仅要认得药材,背得药方,更要懂得辨证施治,灵活变通,切不可墨守成规,刻舟求剑。这些,你要慢慢体会。”
“孩儿记住了,谢阿娘教诲。” 曹冲恭恭敬敬地对着刘茜躬身行了一礼,这才重新坐回座位,继续捧着医书背诵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侍女冬溪的脚步声,她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小小的绢帛书信,脸上带着几分诧异的神色,走到刘茜面前,躬身道:“如君,中军大帐那边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邺城的二郎君曹丕,托人从邺城千里迢迢送来的,专门给如君的私信,丞相吩咐,务必亲手交到夫人手上。”
“二郎君曹丕?”
刘茜拿着戥子的手,猛地一顿,称量好的药材洒了出来,落在了石桌上。她抬起头,看着青禾手里的那封私信,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只剩下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握着戥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甚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曹丕。
这个名字,像一把尘封了八年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的那道闸门,八年前在许昌司空府的那些过往,那些让她避之不及、惶恐不安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涌上了心头,在她的脑海里翻涌不息。
她怎么也没想到,八年过去了,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当年那个只有十一岁的执拗少年,早已长成了手握权柄、坐镇邺城的曹魏二郎君,竟然还记着她,竟然还会千里迢迢,从邺城给她寄来私信。
她更没想到,她回到曹操身边的消息,竟然这么快就传到了邺城,传到了曹丕的耳朵里。
“如君?” 冬溪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刘茜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伸手接过了那封私信。入手的绢帛微凉,信封上的蜜蜡封得严严实实,那五个 “环姨娘亲启” 的字,笔锋沉稳,棱角暗藏,早已褪去了八年前的青涩稚嫩,变得凌厉而有城府,可那熟悉的字迹,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八年的时光,终究还是没能磨平那个少年骨子里的偏执。
“阿娘,怎么了?” 曹冲也放下了手里的医书,看着母亲骤然变化的脸色,小脸上满是担忧,“是谁的信?”
刘茜看着儿子担忧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柔声道:“没什么,是许昌的旧人寄来的信。冲儿,你先回房里背书,阿娘有些事,要单独处理。”
曹冲虽然心里好奇,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对着刘茜躬身行了一礼,抱着医书,转身回了里屋。冬溪也识趣地带着其他侍女,退到了院门外,守着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院子里,只剩下了刘茜一个人。
她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那封小小的私信,指尖微微颤抖。秋风吹过竹丛,发出簌簌的声响,可她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反复回响的,是八年前,那个红着眼睛的少年,对着她喊出的那句 “环儿,等我长大了,我护着你”。
当年,她之所以下定决心,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也要带着孩子们逃离许昌,除了曹操的多疑与霸道,除了那座深宅大院的牢笼,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曹丕这份逾越了伦理、偏执到疯狂的爱慕。
她是曹操的妾室,是曹丕的庶母,他们之间,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伦理纲常,隔着曹操的滔天权势,隔着世俗的万千目光。她只把曹丕当成一个需要照拂的孩子,可少年人的执念,却像一张网,死死地缠着她,让她喘不过气,让她日夜惶恐不安。
她以为,八年的时光,隔着千里的距离,她早已 “死” 在了八年前的乱军之中,这份不该有的执念,早就该随着时光消散了。那个冲动执拗的少年,也该长大了,成熟了,放下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八年过去了,他非但没有放下,这份执念,反而愈发深重,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长,从未断绝。
刘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拿起了案上的小刀,轻轻划开了信封上的蜜蜡,抽出了里面的绢帛信纸。
信纸只有短短两页,上面的字迹沉稳有力,笔锋之间,藏着少年人藏不住的锋芒与城府,也藏着压抑了八年的、滚烫到几乎要将信纸烧穿的情意。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指尖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信的开头,没有任何客套的称呼,只有两个字:环儿。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把她拉回了八年前的许昌,拉回了那个无数个被少年人执拗的目光追随的日夜。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一行行,一句句,那些滚烫的、偏执的、跨越了八年时光的思念与牵挂,如同潮水一般,从纸面上涌了出来,将她彻底淹没。
他写:环儿,八年了,两千九百多个日夜,我从未忘记过你,没有一日不在想你。当年你带着冲儿弟弟离开许昌后没多久就失联了,父亲派人翻遍了天下,我也派人找遍了大江南北,黄河两岸。所有人都跟我说,你死在了南逃的乱军之中,尸骨无存。可我不信,我总觉得,你还活着,你只是离开了那个让你不开心的牢笼,去了一个安稳的地方。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些年,我从许昌到邺城,从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少年,长成了能替父亲守住后方、手握权柄的人。建安九年,父亲攻破邺城,众人都劝我纳了袁熙的妻子甄宓,说她有倾国之色,我便依言娶了她。人人都说我与甄氏琴瑟和鸣,可他们不知道,每次看着她的脸,我心里想的,始终都是你。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你,再也没有人,能像你当年那样,护着我,暖着我。
八年前,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照拂据儿弟弟,我从未食言。这些年,据儿弟弟在丁夫人膝下,我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府中上下,无人敢怠慢他半分。他如今已经十岁了,眉眼像极了你,也像极了冲儿弟弟,聪慧懂事,读书骑射,样样都好。我常常跟他说起你,说起他的阿娘,是这世间最好、最温柔的女子。我知道,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我答应你的事,这辈子,都不会忘。
前几日,父亲的信使从乌林回来,我才知道,你还活着,你就在赤壁大营里,就在父亲的身边。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我欣喜若狂,彻夜难眠,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夜,只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到乌林,飞到你的身边,看你一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这些年,有没有受委屈。
环儿,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少年了。如今我是父亲的长子,坐镇邺城,手握权柄,我有能力护着你和孩子们了。我知道,父亲待你好,可他生性多疑,心思难测,他能给你荣宠,也能随时将你推入深渊。可我不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父亲对你如何,无论这天下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护着你,守着你。只要你需要我,只要你一句话,我随时都在,哪怕是豁出性命,我也会护你周全。
环儿,我等了你八年。如今,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无论你想要什么,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只要你回头,我永远都在。
一行行,一句句,字里行间藏着的偏执与爱慕,滚烫得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八年的时光,没有磨平他的执念,反而让这份感情,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等待里,沉淀得愈发深重,愈发疯狂。
刘茜捏着信纸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信纸的边缘,被她的指尖捏得发皱。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无奈,有唏嘘,有惶恐,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终究还是低估了曹丕的偏执。
她太清楚曹丕的性格了。这个男人,历史上的魏文帝,隐忍、偏执、城府极深,睚眦必报,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会轻易放手。当年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便敢对着自己的庶母,许下那样的誓言,如今他手握权柄,成了曹操最倚重的儿子,只会比当年更加偏执,更加疯狂。
她这一回来,不仅再次面对了曹操,面对了赤壁之战的滔天烽火,更是终究还是要再次面对这个对自己执念深重的男人,终究还是无法避开曹魏世子之争的巨大漩涡。
这些日子,曹植常常来她的营寨,对她以师礼相待,敬重亲近,早已成了营中众人皆知的事。而曹丕,又在千里之外的邺城,寄来了这样一封情意滚烫的私信。
曹丕与曹植,本就是世子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未来的储位之争,必然会血流成河,不死不休。而她和曹冲,必然会被卷入这场漩涡的中心,成为双方争夺或是忌惮的对象。
曹冲聪慧过人,深得曹操喜爱,本就是曹丕储位之路上最大的威胁之一。历史上,曹冲十三岁夭折,世人皆传,是曹丕暗中下的手。如今她带着曹冲回到了曹操身边,曹冲不仅平安长大了,还深得曹操的宠爱,未来的储位之争,只会比历史上更加惨烈。
而曹丕对她的这份执念,更是会让这场风波,变得更加凶险,更加不可预测。
刘茜坐在石桌旁,看着信上的字迹,久久没有动。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她却仿佛毫无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抬起了手,拿起了案上的火折子,吹亮了火星。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封信,随即毫不犹豫地,将信纸凑到了火苗之上。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舔舐上了轻薄的绢帛,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些滚烫的、偏执的字句,一点点吞噬,最终尽数化为了黑色的灰烬,被秋风一吹,散在了院子里,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没有给曹丕留下任何只言片语,没有写任何回信,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曹操。
她希望,用这种彻底的沉默与疏离,让曹丕断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让他明白,他们之间,永远都只能是庶母与庶子的关系,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伦理纲常,绝无半分其他的可能。
她以为,这是最稳妥,最决绝的拒绝。
可她不知道,对于偏执了八年的曹丕来说,她越是沉默,越是疏离,越是不回应,他心中的执念,便会越是深重,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长,盘根错节,再也无法斩断。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院子,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刘茜抬起头,望向长江南岸的方向,那里是赤壁,是周瑜的大营,是即将燃起漫天大火的地方。江风里,已经带上了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
她知道,赤壁的烽火,已经近在眼前了。可她也知道,除了这江面上的战火,还有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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