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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一百一十二回 军中疫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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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九月初五日。
秋意已深,长江北岸连绵百里的旱寨与水寨,被一层灰白色的晨雾裹着,雾里混着挥之不去的药味、血腥味,还有一股难以掩饰的腐臭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往日里天不亮便会响起的操练喊杀声、号角声,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遍布营寨的、此起彼伏的咳嗽与呻吟。巡逻的士卒寥寥无几,一个个面色蜡黄,脚步虚浮,握着长戈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惶恐与不安。
营寨的角落,用草席裹着的尸体,一具挨着一具,堆得像小山一样。负责收敛尸体的士兵,麻木地将尸体搬上牛车,朝着营外的乱葬岗走去,车轮碾过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带着血污的辙印。
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已经在曹军大营之中,疯狂蔓延了整整一个月。
一切的开端,要从八月初铁索连舟之后说起。彼时曹操刚采纳了庞统的计策,将数千艘战船用铁索连为一体,北方士卒终于不再受晕船之苦,军中士气稍稍振作。可没过几日,水寨之中,便开始有士兵接连病倒。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士兵,出现了发热、乏力、上吐下泻的症状。随军的医官只当是普通的风寒暑湿,开了几副解表和中的汤药,便没再放在心上。可谁也没想到,不过三日功夫,染病的士兵便呈几何倍数增长,从水寨迅速蔓延到了岸上的旱寨。
染病的士兵,发病极快。先是毫无征兆的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接着便是剧烈的呕吐与腹泻,一日数十次,便脓血,不过短短三五日,哪怕是身强体壮的北方汉子,也会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最终气绝身亡。
随军的数十名医官,皆是从邺城、许昌和荆州各地征召来的杏林好手,面对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病,却束手无策。他们查不出病因,分不清这到底是伤寒、霍乱,还是民间闻之色变的 “传尸病”,试过了无数方剂,用过了针灸、艾灸,都毫无效果,只能眼睁睁看着染病的士兵一个个死去。
更可怕的是,疫病的传播速度,快得让人绝望。
从最初的几人,到数十人、数百人,再到数千人,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曹军二十万大军之中,明确染病的士兵,已经超过了万人,还有数万人出现了轻微的发热、乏力症状,只是尚未彻底发作。
水寨之中,情况最为严重。连在一起的战船密不透风,人员拥挤,空气污浊,士兵们吃喝拉撒都在船上,饮用水源直接取自长江,早已被秽物污染,成了疫病传播的温床。一艘船出现了染病的士兵,不出两日,整排连在一起的战船,便会尽数被疫病席卷。
岸上的旱寨,也未能幸免。数十万大军挤在方圆十余里的营寨之中,卫生条件极差,士兵的秽物随意丢弃在营寨角落,顺着雨水流入长江,又被士兵取来饮用;秋日蚊虫肆虐,叮咬过病患的蚊虫,再去叮咬健康的士兵,疫病便如同潮水一般,在整个大营之中疯狂蔓延。
营寨里的医庐早已人满为患,连营帐外的空地上,都躺满了染病的士兵,呻吟声、哭嚎声日夜不绝。病死的士兵越来越多,营外的乱葬岗,新挖的坟坑一个挨着一个,却依旧赶不上士兵病死的速度。
死亡的阴影,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罩住了整个乌林大营。士兵们人人自危,谈疫色变,哪怕是身强体壮的悍卒,也整日惶惶不安,生怕下一个染病的就是自己。原本就因为水战失利而低迷的士气,更是跌到了谷底,逃兵一日比一日多,甚至有小队的士兵,趁着夜色,偷偷渡江投降了江东。
中军大帐之内,更是愁云惨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曹操坐在主位的胡床之上,一身玄色锦袍皱巴巴的,领口敞开,头发也松松垮垮地挽着,全然没了往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一大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仿佛骤然老了十岁。
他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各营送来的疫病奏报,竹简上的数字触目惊心,一日比一日骇人。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盯着案上的竹简,指尖夹着的毛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
帐下站着的文武百官,一个个垂头丧气,面色凝重,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许久,曹操才猛地将毛笔砸在案几上,墨汁溅了满案的竹简,他抬起头,赤红着眼睛,对着帐下的医官令厉声喝道:“说!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控制住疫病!我给你们调了所有的药材,所有的人手,你们就给我带回来这样的结果?一日病死数百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医官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头埋得极低,声音里带着哭腔:“丞相恕罪!臣等无能!这疫病来势汹汹,臣等查不出病因,试过了所有的方剂,都…… 都毫无效果。臣等…… 臣等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数十名随军医官,也纷纷跪倒在地,一个个面如死灰,不敢抬头。
曹操看着跪倒一片的医官,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罪该万死?!你们死了,能换回我上万将士的性命吗?!”
帐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应声。
程昱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脸色凝重地沉声道:“丞相,事已至此,再责罚医官也无济于事。如今军中疫病横行,将士们无心再战,士气涣散,水师战力更是折损过半。依臣之见,不如暂且退兵,返回江陵,固守荆州,待来年疫病平息,粮草充足,再挥师南下,平定江东不迟。”
“是啊丞相!” 夏侯渊也立刻上前,语气急切地劝道,“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周瑜打过来,我们自己就被这疫病拖垮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退回荆州,保全主力,才是上策啊!”
帐下的一众武将,也纷纷附和,劝谏曹操退兵。这些日子,他们看着麾下的士兵一个个病倒、死去,却毫无办法,早已没了当初南下时的意气风发,只想着尽快离开这疫病横行的乌林滩。
可曹操闻言,却猛地站起身,赤红着眼睛,扫过帐下众人,厉声喝道:“退兵?!绝不可能!”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奉天子以令不臣,一统北方,率二十万大军,挥师南下,刘琮束手,荆州望风而降,如今兵临长江,旦夕之间便可踏平江东,一统天下!就因为一场疫病,便不战而退,灰溜溜地逃回荆州?!我曹孟德,岂会做这等贻笑天下的蠢事!”
他戎马半生,打过无数硬仗、恶仗,官渡之战,他以两万兵马,大败袁绍十万大军,哪怕身处绝境,也从未想过退兵。如今他坐拥二十万大军,占据长江上游,江东旦夕可破,让他不战而退,比杀了他还难受。
更何况,他已经年过半百,留给他一统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一次南下,是他距离一统天下最近的一次,他绝不会轻易放弃。
程昱看着曹操刚愎自用的模样,急得额头冒汗,还想再劝:“丞相!可如今军中疫病……”
“不必多言!” 曹操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退兵之事,休要再提!我就不信,一场疫病,能挡得住我二十万大军!传令下去,各营严加管控,医官全力救治病患,再有敢言退兵者,扰乱军心,定斩不饶!”
帐内众人看着曹操决绝的模样,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无奈与忧心,只能躬身应诺,再也不敢多言。
曹操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贾诩一人。他疲惫地坐回胡床之上,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地问道:“文和,你也觉得,我该退兵吗?”
贾诩垂手立在一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丞相,兵家之道,知进退,方能全其身。如今疫病横行,军心涣散,我军已失天时地利人和,继续对峙,恐有不测。只是,丞相心意已决,臣也只能为丞相谋划,如何稳住军心,控制疫病。”
曹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力与疲惫:“谋划?如今连医官都束手无策,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我的二十万大军,被这疫病拖垮吗?”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了。
一阵熟悉的、淡淡的药香,混着帐外的寒气,飘进了大帐之中。曹操与贾诩循声望去,只见刘茜站在帐门口,身上穿着一身素色的深衣,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药箱,长发简单挽起,脸上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一丝风尘,却依旧从容镇定。
她身后,跟着十二岁的曹冲,少年手里也抱着一个药箱,小脸上满是认真,紧紧跟在母亲的身侧。
曹操愣了一下,看着突然出现在帐中的刘茜,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连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阿环?你怎么来了?这里都是疫病的奏报,晦气的很,你快回去,别过了病气。”
这些日子,他被军中的疫病搅得焦头烂额,日夜守在中军大帐,很少回营寨去看她,也是怕自己身上沾了病气,过给她和冲儿。他知道她懂医术,却从没想过让她来趟这浑水,这疫病连军中最有经验的医官都束手无策,他怕她也无能为力,反而惹上麻烦。
刘茜却没有退出去,她对着曹操微微福了福身,目光扫过帐内满地的竹简,看着曹操眼窝深陷、疲惫不堪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日子,营中的疫病情况,她早已了如指掌。从疫病最初爆发时,她便让冬溪每日去营中打探消息,看着染病的人数一日比一日多,看着病死的士兵一批比一批多,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是医者,见死不救,从来都不是她的本心。哪怕她知道,就算她救了这些士兵,他们中的大多数,最终还是会葬身于赤壁的那场大火之中,可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在疫病之中无声地死去。
更何况,这场疫病,本就是赤壁之战曹操大败的核心原因之一。若是能控制住疫病,就算无法改变战争的结局,至少也能让更多的士兵,活着回到北方,回到自己的家乡,与家人团聚。
刘茜抬起头,看向曹操,语气平静而坚定,一字一句道:“丞相,军中疫病之事,妾身有办法控制。”
一句话,让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死寂。
曹操猛地愣住了,看着刘茜,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阿环,你…… 你说什么?”
一旁的贾诩,也猛地抬起头,看向刘茜,眼里满是震惊与诧异。
刘茜迎着二人震惊的目光,再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掷地有声:“妾身说,我有办法,控制住军中的疫病,止住蔓延之势,救治染病的士兵。请丞相给我全权,让我接管军中所有的防疫与救治之事,调动军中所有的医官、士兵、药材。妾身向丞相保证,不出十日,必能控制住疫病的蔓延,大幅减少士兵的死伤。”
曹操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从容,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她懂医术,在震泽八年,她行医救人,治好了无数乡邻的疑难杂症。可他从没想过,她敢接下这连军中所有医官都束手无策的烂摊子,还立下了十日之约。
他看着她,迟疑地问道:“阿环,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疫病来势汹汹,数十名医官都束手无策,你……”
“妾身知道。” 刘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无比郑重,“妾身行医多年,见过的时疫、霍乱,不在少数。这疫病虽凶,却并非无药可治,无法可防。若是丞相信我,便给我权限,我定能做到。若是做不到,妾身愿受军法处置。”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有半分虚言。
曹操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案上堆积如山的疫病奏报,想起了帐外无数垂死的士兵,想起了日益涣散的军心。他早已是病急乱投医,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愿意试一试。更何况,眼前的人是阿环,是他牵挂了八年、失而复得的人,他信她。
曹操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猛地转身,从案上拿起兵符与令箭,递到了刘茜的面前,沉声道:“好!阿环,我信你!”
“从今日起,军中所有医官、所有药材、所有士兵,尽数听你调遣!无论是谁,哪怕是夏侯渊、曹洪这样的宗亲将领,敢违逆你的指令,一律按军法处置,先斩后奏!我给你全权,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我替你担着!”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这一刻,他将整个曹军大营的防疫生死,尽数交到了刘茜的手上。
刘茜看着他递过来的兵符与令箭,深吸一口气,伸手接了过来。入手冰凉的青铜,沉甸甸的,不仅是权柄,更是数十万将士的性命。
她对着曹操深深一揖,朗声道:“妾身遵命!必不负丞相所托,不负数十万将士性命!”
拿到曹操的全权指令后,刘茜没有半分耽搁,立刻雷厉风行地开始了行动。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了军中所有的医官、各营的主将,齐聚中军大帐,当着曹操的面,定下了三条铁律,在全军之中强制执行,违令者,斩。
第一条,严格隔离病患,杜绝交叉感染。
她下令,在大营的下风向、远离水源的西南角,单独开辟出一片区域,搭建专门的隔离营寨,分为轻症营、重症营、观察营三部分。所有染病的士兵,无论官职大小,尽数转移到隔离营中,与健康的士兵彻底分开,不得有半分接触。
隔离营由专门的医官与士兵看护,所有进入隔离营的人员,必须穿戴专门的麻布罩衣,出来之后,必须用沸水洗手、擦拭身体,所有接触过病患的衣物、被褥,必须用沸水蒸煮半个时辰以上,才能再次使用。隔离营的秽物,必须用生石灰消毒后,集中深埋,严禁随意丢弃。隔离营的人员,无令不得随意进出,健康士兵严禁踏入隔离营半步,违令者,斩。
这条指令一出,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为首的医官令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躬身急声道:“环如君!万万不可!自古以来,疫病乃是天行之灾,是疫鬼作祟,唯有设坛祭祀,祷告上天,方能平息。从未有过将病患集中隔离的道理!将所有病患放在一起,岂不是让疫鬼聚集,疫病更加猖獗?!”
“是啊如君!” 另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医官也连忙附和,“更何况,那些染病的士兵,皆是军中袍泽,将他们隔离出去,弃之不顾,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这万万不可行啊!”
一众医官纷纷附和,满脸的不认同与质疑。在这个时代,人们对疫病的认知,还停留在 “天行疫气”“鬼神作祟” 的层面,从未有过隔离防疫的概念,只觉得将病患集中在一起,只会让疫病更严重。
各营的主将,也面露难色。夏侯渊皱着眉道:“如君,将士们染病,本就惶恐不安,若是将他们单独隔离出去,怕是会军心大乱,甚至引发哗变。此事还请夫人三思。”
面对众人的质疑与反对,刘茜神色不变,目光冷冷地扫过帐内众人,举起了手中的令箭,语气冰冷而强硬:“丞相有令,军中防疫之事,尽数由我调遣,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疫病传播,靠的不是什么疫鬼,而是病患的呕吐物、秽物,是不干净的水,是蚊虫叮咬。将病患与健康人隔离开,就是为了切断疫病的传播,这是唯一能止住疫病蔓延的办法!”
“我意已决,今日日落之前,各营必须将所有染病士兵,尽数送到隔离营,少一人,拿该营主将是问!再有敢出言反对,阻挠防疫者,无论是谁,一律军法处置,先斩后奏!”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帐内众人看着她手中的令箭,想起了曹操的军令,哪怕心中再质疑,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躬身应诺。
紧接着,刘茜定下了第二条铁律:彻底整顿营寨卫生,从根源上切断疫病传播。
她下令,所有营寨,无论旱寨水寨,必须每日辰时、申时,各打扫一次,所有秽物、垃圾,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清理出大营,用生石灰消毒后,集中深埋,不得随意丢弃在营寨之中、江边或是水源上游。
所有士兵的饮用水,必须取自长江上游活水,必须用陶罐煮沸,放凉之后才能饮用,严禁饮用生水,严禁用江水洗漱、清洗食物,违令者,鞭笞二十。
各营每日必须用干燥的艾草、苍术、白芷,在营帐内外焚烧熏蒸,进行消毒,杀灭蚊虫;营帐必须每日开窗通风,保持干燥,士兵的被褥、衣物,必须三日用沸水蒸煮一次,在阳光下暴晒。水寨之中,连在一起的战船,必须每日清理,保持船内干净,秽物必须用木桶装好,送上岸集中处理,严禁直接倒入长江。
这条指令,更是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在这个时代,军营之中,从来都是糙砺粗放的,士兵们喝生水、随地丢弃秽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从来没人觉得,这和疫病有什么关系。一众将领只觉得刘茜是小题大做,妇人之见,可看着她手中的令箭,想起曹操的严令,也只能不情不愿地领命。
唯有贾诩,站在一旁,看着刘茜一条条指令,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了然。他原本也觉得,刘茜不过是懂些医术,可如今看来,她的这些举措,看似琐碎,却条条都切中了疫病传播的要害,绝非寻常医者能想出来的。
最后,刘茜定下了第三条铁律:对症施药,防治结合。
她拿出了早已写好的两个方剂,一个是治疗方,以《伤寒杂病论》中的葛根芩连汤、五苓散为基础,结合军中疫病发热、呕吐、下利脓血的症状,调整了药材与剂量,专门用于救治染病的士兵;另一个是防疫方,以苍术、藿香、麻黄、甘草、桂枝为主,用于给健康的士兵服用,增强抵抗力,预防染病。
她下令,军中所有的药材,优先供给隔离营,医官们按照她定下的方剂,大规模熬制汤药。隔离营中,染病的士兵,按时按量服用治疗汤药,根据症状轻重,调整方剂;所有健康的士兵,每日必须服用一碗防疫汤药,由各营队正亲自监督,一碗都不能少。
同时,她亲自带着曹冲,还有几个信得过的医官,驻守在隔离营,亲自诊治重症病患,调整药方,教医官们如何处理高热、脱水、便血的症状,如何用艾灸、针灸,稳住危重病患的性命。
指令下达之后,整个曹军大营,立刻动了起来。
可推行的过程,却阻力重重。
不少将领和医官,打心底里不认同刘茜的办法,阳奉阴违。有的营寨,表面上打扫了卫生,实则只是将秽物扫到了营寨角落;有的士兵,依旧偷偷喝生水,不肯服用防疫汤药;更有甚者,觉得将染病的袍泽隔离出去,是不仁不义,偷偷将病患藏在营帐里,不肯送到隔离营。
消息传到刘茜耳中,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带着曹操的虎卫军,亲自前往各营巡查。
在曹洪的营中,她查到三名士兵,将染病的同乡藏在营帐里,不肯送去隔离营,曹洪不仅知情不报,还出言不逊,说她的办法是 “妇人之见,扰乱军营”。刘茜当即下令,将三名士兵按军法鞭笞四十,又拿着曹操的令箭,当着全军的面,斥责曹洪违令,罚了他半年的俸禄,记大过一次。
曹洪是曹操的堂弟,宗亲大将,连他都被刘茜当众责罚,全军上下瞬间震动。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环如君,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敢拿着丞相的军令,动真格的。
自此之后,再也无人敢阳奉阴违。各营主将不敢有半分懈怠,严格按照刘茜的指令,清理营寨,隔离病患,熬制汤药,全军上下,无人敢违逆。
而刘茜自己,更是以身作则,带着曹冲,日夜守在隔离营中。
隔离营里,到处都是染病的士兵,呻吟声、哭嚎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秽物气味与药味,感染风险极大。医官们都劝她,不必亲自进入重症营,只需在帐外指挥即可,可她却摇了摇头,依旧每日穿着麻布罩衣,进入重症营,亲自给危重病患诊脉、施针、喂药,手把手教医官们如何护理脱水的病患,如何处理脓血便,如何防止病患之间的交叉感染。
曹冲也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帮着她整理药材、熬制汤药、记录病患的症状,小小的身子,在隔离营里忙前忙后,从未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
母子二人,在隔离营里,常常一忙就是一整天,从清晨忙到深夜,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曹操得知后,多次派人来劝她回去休息,可她都只是摇了摇头,说疫情不除,她不能安心回去。
曹操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日渐消瘦的脸颊,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又是敬佩。他想起之前,她劝谏自己黄盖诈降、铁索连舟的隐患,自己却不听,还斥责她妇人之见,如今她却不计前嫌,为了军中的将士,不顾自身安危,日夜守在最危险的隔离营里,他心中的愧疚,便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不息。
他能做的,便是倾尽所有,支持她的所有举措,她要什么,便给她什么,她要处置谁,便处置谁,绝无半分犹豫。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当第十日的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乌林大营的营寨之上时,各营的疫情奏报,如雪片一般,送到了中军大帐,也送到了隔离营的刘茜手中。
结果,震惊了整个曹军大营。
十日之内,原本疯狂蔓延的疫病,被彻底遏制住了。各营新增的染病人数,从最初的每日数百人,降到了每日不足十人;隔离营中,原本奄奄一息的轻症病患,大半都退了热,止住了吐泻,渐渐痊愈;重症病患的死亡率,也下降了七成之多,不少被医官判定必死的士兵,都被刘茜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整个大营之中,原本弥漫的死亡阴霾与恐慌情绪,一扫而空。士兵们喝着防疫汤药,看着干净整洁的营寨,看着身边不再有人接连倒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原本涣散的军心,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那些原本对刘茜充满质疑与轻视的医官们,如今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每日里守在隔离营外,毕恭毕敬地向她请教医理,学习她的诊治之法,一口一个 “环如君”,恭敬无比。
而那些原本对她充满戒备与敌意的曹氏宗亲武将们,也对她彻底刮目相看。曹洪亲自带着礼物,到她的营寨前赔罪道歉,说自己有眼无珠,不该质疑环如君的办法。夏侯渊、张辽、许褚等一众猛将,见到她时,也都会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
他们再也不敢说,她只是一个靠着丞相宠爱、久居深闺的妇人。他们终于明白,为何丞相会牵挂了她八年,为何连五郎君曹植,都对她以师礼相待。这位环如君,不仅有倾国之貌,更有济世之才,有常人难及的胆识与魄力。
就连程昱、贾诩这些一直对她心存戒备的文臣,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环如君,确实有着常人难及的本事与胸襟。若不是她,这二十万曹军,恐怕真的会被这场疫病,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曹操更是大喜过望,亲自来到隔离营外,接刘茜回营寨。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消瘦的脸颊,他心疼得无以复加,伸手想要抱她,却又怕她身上沾了病气,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声音沙哑道:“阿环,你做到了。辛苦你了。”
刘茜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渐渐恢复秩序的营寨,看着那些痊愈的士兵,对着她遥遥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感激,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却释然的笑容。
这日傍晚,刘茜独自一人,站在长江岸边的长堤上,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
秋风卷着她的衣袂,猎猎作响。江的南岸,便是赤壁山,江东周瑜的大营,旌旗林立,隐隐可见。她知道,江对岸的周瑜,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黄盖的诈降之计,早已布好,只等那一场东南风起,便会点燃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她救下了这些士兵的性命,让他们免于疫病的折磨,让他们从鬼门关走了回来。可她终究改变不了赤壁之战的结局,无法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漫天大火。
这些被她从疫病之中救回来的士兵,最终还是会葬身于那场火海,葬身于长江的滚滚波涛之中。
江风呜咽,仿佛是未来无数亡魂,提前发出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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