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山昏》苏韵媞

7、小巷

　　天微亮，颜双飞就坐了起来。

　　她打量着四周，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岑歆也已经睁开了眼。

　　两人借着晨曦的微光面面相觑。

　　颜双飞叹了口气：“你怎么也醒了。”

　　岑歆坐直身体：“姐姐昨夜说要去干大事，我也想去。”

　　颜双飞拔下自己头发上的木簪子，长发许久没有清理过，看起来有些粘腻，还粘着几根稻草。

　　她坐着挺直，双手盘住头发，绕过头顶，三下五除二的盘成了一个揪揪，一只手固定住，另一只手拿起木簪插入头发。

　　她简单的梳理了一下。

　　这才开口：“此事可不是玩闹的小事，怕是有危险。你跟过去，我不放心。”

　　岑歆笑道：“姐姐不放心我？我被你捡到的时候重伤如此都未有生命危险，姐姐多心了。”

　　听到岑歆这样说，颜双飞站起身，将自己的包袱背好，带上斗笠。

　　岑歆就坐在地上仰头看她。

　　“既如此…你便来吧。”

　　两人步行，街头冷清了许多，商铺小摊都已经关了门。百姓已然被官府警告过，今日也都闭门不出。

　　两人行在街上有些突兀。

　　城门口有一群士兵巡逻。

　　颜双飞眯眯眼，一把拽住岑歆的手腕，带着他一个闪身，轻巧的闪入巷子里。

　　巷子窄小且黑。颜双飞拉着岑歆，紧紧贴住墙壁。

　　有士兵经过此处。

　　颜双飞屏气，就听到士兵谈心。

　　“武将军什么时辰到？”

　　“不知道，不过从京城来祥城山高路远的，肯定还要许久吧。”

　　两士兵的声音越传越远。颜双飞心中也盘算开了，武常如若是上午到，那武项估计是下午来。此处士兵巡逻的紧，不是能久留之处。

　　窄窄的巷子里，有几声狗吠。

　　岑歆反手握住颜双飞的手，她反应不及，整个人被岑歆一拉。

　　男人力气之大，直接将她带入怀中。

　　她的额头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颜双飞只听得耳旁岑歆一声闷哼。这一撞，她额头也甚是疼痛。

　　她正欲抬头说什么，他整个人的压迫感倾袭而来，岑歆伸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

　　原来，那两个士兵又走了回来。

　　“这家的狗汪汪汪的叫的烦死人！”一士兵说。

　　另一个粗嗓门的士兵已经提着剑准备进入巷子捉狗了。

　　“这狗如此叫，扰了武将军，你我可担待不起！”

　　要去抓狗，必定会经过他俩。

　　脚步声越来越近，颜双飞虽然被他桎梏在怀中，却也忘了害羞，而是紧张到有些不敢呼吸。隐在暗色里的岑歆一只手按住颜双飞的头，另一只手已经轻巧的搭上了她的细腰。不过他也无旖旎心思，而是眸色寒凉，多事的士兵就该死！

　　脚步愈发接近。

　　颜双飞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哎！过来！你二人！”

　　突然巷子外头有人呼喊。这两个士兵的脚步顿住，两人相视一顾，也管不了巷子里的狗了，转过身拔腿就往巷子外头跑。

　　良久，巷子里犬吠已停，巷子外也无人声。安静极了。颜双飞似乎听到了岑歆的心跳声，强健有力。

　　她猛地推开岑歆，岑歆不防备，狠狠的靠在墙上。

　　两人看着彼此，颜双飞一把捂住自己泛红的脸颊。岑歆心中一股子怒火，她居然敢这样用劲推他！正欲发火，就被颜双飞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

　　颜双飞也心中窘迫，整个人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岑歆，实在是丢人！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又脸红了！

　　岑歆也搞不懂她为什么如此容易脸红，却又觉得好笑，这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没想到内心还是小家碧玉那一类的。

　　“姐姐…我…”岑歆想说什么。

　　颜双飞一口气打断：“别说！闭嘴！跟我走！”

　　她急需逃离这个压抑且诡异的气氛，急忙忙往巷子外头走。

　　岑歆欣赏了一下她的背影，只觉得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颜双飞不说话，闷闷的朝前走。岑歆也不说话，紧跟在她身后。她带着他进了酒楼。

　　祥城的祥庆楼，是祥城最大的酒楼。即便今日官府不许百姓停留在街头，却依旧有不少人在祥庆楼。

　　祥庆楼有两层，一楼摆放着许多八仙桌，桌旁坐着的人都点了些吃食，一边吃一边聊天，非常热闹。

　　宋凛今日一身店小二的行头，他看到颜双飞和岑歆走了进来，也热情的拿过搭在肩头的抹布擦了把汗，就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过去迎客。

　　“哟！客官，您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颜双飞似乎愣了愣，细细的眨了眨眼看了看宋凛，师兄出现的太突然，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找个临窗的位置，上壶茶。”颜双飞道。

　　“好的嘞！您二位请～”宋凛热情招待。

　　岑歆一双眼睛打量了一下宋凛，啧。这人不是之前那个书生吗…

　　他一路走一路想，看来这个店小二是颜双飞的线人，替她打点消息。他真有些好奇了，颜双飞来祥城到底意欲何为。

　　宋凛为他们找到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临窗盘腿而坐，窗外一瞥，正对城门。

　　茶来了。

　　岑歆闻了闻，提起精致的紫砂小茶壶，为自己和颜双飞各倒一杯茶。茶汤清亮，茶香扑鼻。较之小茶棚的茶水自然是上上品。

　　他正观察，就看到颜双飞又摸出了馒头。

　　“姐姐，人都来酒楼了，何不吃酒？做什么又是馒头。”岑歆将茶推至颜双飞面前。

　　颜双飞闻言一笑：“可非是何处的酒都好吃。也非是何处的酒都能吃。”

　　“哦？这酒楼之酒如何吃不得？”岑歆好整以暇的问道。

　　颜双飞啃了口馒头，语气悠悠：“喝酒易误事。今天可莫沾酒。”

　　岑歆喝了口茶，看着手里的硬馒头，这些日子天天！每一天！从未更换过的吃馒头，吃冷馒头，吃硬馒头！他的心，都快变成馒头做的了…等他回了云魔庄，一定要派人杀了卖面粉的！！

　　颜双飞丝毫不曾注意到他不佳的脸色，而是不时的望向窗外。

　　已经午后时分，客人们三三两两都已经吃完了离去，而颜双飞依旧不动如山，耐心的等待。

　　宋凛站在柜台前，也暗地里看往城门。

　　良久，城门大开。

　　门外似有金戈铁马纷至沓来，看不清人影，却扬起阵阵尘烟。颜双飞放下了茶盏，她目光死死看向那边。

　　一列一列排列整齐的士兵手持长枪，气势威武，他们步子整齐。打头的是跨在白马之上一身盔甲的将军。

　　将军手持红缨枪，头戴兜鍪，褐红色的披风荡在身后。

　　颜双飞眸色带冷，这人就是武常了。

　　岑歆也看了过去，冷笑一声。颜双飞被他的笑声吸引，扭头问他：“你笑什么？”

　　“这将军看起来像个草包。”岑歆道。

　　颜双飞倒也被他逗笑了，她展露笑颜：“茶棚中有人说，武常带兵，无一败仗。你怎说他是草包？”

　　岑歆坐在颜双飞对面，一听她的话，猛然捧腹，笑得前仰后合。

　　彼时阳光大好，直直洒在他脸畔，浑身被镀上了一层热烈的金光。他仿若也在发光。

　　颜双飞看着发愣。

　　“姐姐！莫听他人语。”

　　他眸中染笑，脸侧的酒窝也显露无疑。颜双飞觉得，他真好看。

　　“为何呢？”颜双飞问。

　　岑歆一只胳膊抻在桌上，整个人微微前倾逼近颜双飞，他那一双发亮的眼睛酝酿着甜甜的雾气。

　　“因为姐姐可信我。我不信他是常胜将军。”岑歆语气狂妄，明媚张扬。

　　颜双飞往后靠了靠，刻意与他拉开距离，眯眯眼开口：“我为何要信你？你别忘了，自己是个失了忆的傻子。”

　　岑歆看她语气还挺冷漠，他又坐直了身体，叹了口气：“姐姐你总把我当作傻子，但我是否痴傻，你也清楚。”

　　颜双飞冷笑，懒得理他，又看向窗外。

　　祥城太守已经恭恭敬敬将武常请进了屋内，武常带来的大军就驻扎在城内。

　　突然的兵荒马乱一般，将军离开了，士兵们如同脱缰的野马，他们见到未关的店铺和门户也不管许多，一脚踹开冲进去就抢吃食抢银钱。

　　这个意外来的突然，颜双飞就看着士兵们冲进了祥庆楼。

　　士兵们直直奔向柜台，语气轻狂，逼着掌柜的拿钱出来！

　　宋凛擦了擦汗，走到士兵跟前，有些讨好的语气：“军大爷…您这是做什么？”

　　那士兵一看他一个店小二，直接一推，将宋凛推了个趄趔。

　　颜双飞脸色不虞，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如果师兄有危险，她立即就会挥刀斩了那小兵。

　　岑歆的目光看向颜双飞握着剑的手，眼色暗了暗。

　　“滚一边去！”那士兵不耐烦的说。

　　宋凛被推至一旁，模样委屈，瑟缩不敢开口。

　　颜双飞翻了个白眼，师兄演的还挺入木三分…

　　掌柜的颤抖着手将抽屉里的银子全都交给了士兵。士兵掂了掂还嫌少，又将掌柜骂得狗血淋头。最后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吩咐掌柜的上酒上菜。

　　掌柜的心中有苦难言，苦哈哈的吩咐下头的人去上酒上菜。

　　颜双飞的目光和宋凛触碰，宋凛朝她使了个眼色，颜双飞了然，她拿起剑看着岑歆：“阿朝，我们走了。”

　　岑歆也懒洋洋起身，跟着颜双飞走出门外。

　　“阿朝，我一会有要事，你先回土地庙等我。”颜双飞语气认真。

　　走在她后头的岑歆一愣：“姐姐不带我了？”

　　颜双飞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他，郑重的摇了摇头：“姐姐要去做的事实在危险，我护你不得。你先回去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难得的认真。岑歆乖巧的点点头。好吧，成全你。

　　颜双飞也点头，指着一旁的小路开口：“你从这里走，很快就能到土地庙。”说罢，她目送岑歆离开。

　　待看不见岑歆的身影了，她整个人都靠在一旁的矮柱上等了片刻。酒楼的廊下，一阵风过，宋凛一身水蓝色的对襟窄袖水纹衫，长发只一根玉簪随意簪住，眉眼之间颇为温润。他手中也拿着一把剑。

　　颜双飞点点头，非常满意，这才是师兄的真实衣品呀！明明也是如玉公子，非要扮成各式各样的人，有时侯都让她啼笑皆非。换回自己本身的行头就很好！

　　宋凛含着笑意走到颜双飞身前。

　　“等许久了吗？”他的声音也让人觉得很是好听，是一种颜双飞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只觉得踏实。

　　她摇了摇头：“没有，就一小会儿！”

　　宋凛笑着摸摸她的头，将她原就乱糟糟的头发揉的更乱。颜双飞怒，抬脚踢他。宋凛一个闪身。

　　“哎！哈哈哈你踢不到！”瞧他笑的不值钱的样子，颜双飞都懒得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