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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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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天殿建在主峰之巅。由此处望去,赤霞宗层层叠叠的殿宇楼台尽收眼底,灯火绵延如一条流淌的光河。更远处是沉沉的夜,将群山隐没成一道道沉默的剪影。
方觉夏站了片刻,正欲转身回去,却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转角后传来人声。
他脚步一顿。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因夜静而隐约可闻。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躁:
“……两日了,厉宣那边可有动静?”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方觉夏心头一跳。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夜色浓稠,他立在这边廊下,廊柱投下的阴影恰好将他整个人罩住。只要不动,那边的人便不会发现。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加低沉,像是年长些的随从:“回少宗主,栖梧院那边一切如常。这两日厉宣闭门不出,其余人各自修行,并无异动。”
少宗主。
方觉夏的眸光微微一凝。方才殿上那道傲然的身影浮现在眼前——顾韶英。
“没有异动?”顾韶英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讥诮,“他们的人险些死在客栈里,居然就这样安安静静等着?”
随从低声道:“厉宣是老江湖,不会轻易露底。况且赤霞宗已承诺三日内给答复,他若在此刻发作,反倒显得咄咄逼人,落人口实。”
“三日内给答复。”顾韶英冷笑一声,“那便给他一个答复。客栈那具尸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可方觉夏还是听见了。
“……处理干净了吗?”
夜风在这一刻似乎凝滞了一瞬。
方觉夏的手指缓缓攥紧。
“回少宗主,已经处理妥当。那边的人……也封了口。”
“嗯。”顾韶英应了一声,语气里那丝焦躁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满意,“那就好。只要查不到咱们头上,让他们猜去。玉鼎宫和九霄剑宗,本就面和心不和。死了人,他们自己会咬起来。”
随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少宗主,宗主那边……”
“父亲那边我自有分寸。”顾韶英打断他,“他这几年处处谨慎,生怕落人口实。可有些事,谨慎是等不来的。玉鼎宫死了人,九霄剑宗险些死了人,两边若真起了嫌隙,对咱们只有好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意味深长:“赤霞宗夹在中间,做个和事佬,两边卖好,岂不正好?”
随从没有再说什么。夜风里只剩下片刻的沉默,随即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方觉夏立在廊柱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
掌心一片冰凉。
客栈命案——居然是顾韶英的手笔。听那语气,赤霞宗宗主应当是不知晓。
方觉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得回去。得告诉娄韫玉。得告诉厉宣师叔——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
“你都听见了。”
方觉夏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身后有人。那道声音太近了,近得几乎就在他背后半步。
夜风拂过,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转过来。”
那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方觉夏缓缓转身。
廊灯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一个女子。
她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清瘦,眉眼与娄韫玉有三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蓝色道袍,没有任何装饰,发髻也是极简的样式。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昏黄的灯光里,目光落在方觉夏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前辈。”方觉夏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一些,“晚辈无意路过。”
面前的女子没有应声。她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深,深得让人脊背发凉。
“你听见了多少?”她问。
方觉夏沉默了一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这女子究竟观察了他多久,若是撒谎,会不会被当场戳穿?若是实话实说,又会不会有被灭口的风险?
“晚辈——”
“若夏。”
一道声音和他的同时响起。
方觉夏感觉自己的心霎时落回了原地。
广袖中微微颤抖的手在这一刻稳了下来。他转过头,扬起一个笑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大师兄。”
娄韫玉从廊道另一端走来。素白的衣衫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他没有看方觉夏,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女子脸上。
“慧芳君。”
语气平淡。
那女子看着他,眸光微微一动。
“你倒是来得快。”她说。
娄韫玉没有接话。他走到方觉夏身侧停下。那半步的距离,恰好将方觉夏挡在身后。
那女子的目光在那道素白的身影上停留片刻。
“他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她说。
“前辈见谅,晚辈只是在此乘凉吹风,并未听到什么。”此时此刻,撇清所有责任才是唯一方法。方觉夏拱礼道。
慧芳君默不作声。
夜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廊灯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宴席要散了,你们走吧。”她终于开口。
然后她转身,灰蓝色的衣袍融入夜色,快得像一阵风,仿佛从未出现过。
方觉夏站在原地,盯着那片黑暗看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吐出来时带着细微的颤抖。
“大师兄。”他转过身,看向娄韫玉。
娄韫玉也在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垂在袖边的手上——那手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了。”娄韫玉道。
三个字,很轻。
方觉夏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听了几句话,就吓得浑身发抖。
可那发抖,不是害怕。是……他说不清。
“多谢大师兄。”他轻声道。
娄韫玉没有应声。他只是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方觉夏跟上他。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大师兄。”他压低声音,“方才那些话——顾韶英说的——我都听见了。客栈的事,是他做的。”
娄韫玉脚步未停。
“嗯。”
“你知道。”方觉夏一怔。不是疑问,是陈述。
娄韫玉没有说话。他走在前面半步,素白的背影融入夜色,步履平稳如常。
方觉夏看着那背影,忽然明白过来。
娄韫玉当然知道。他从踏入赤霞宗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谁是敌人,谁不是。他不需要偷听,不需要证据。他只是站在这里,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山里的每一道暗流。
“那……我们怎么办?”方觉夏问。
“不怎么办。”
“不办?”
“证据在他手里。”娄韫玉道,“人证物证,都已灭口。你听见的,只是几句话。”
方觉夏沉默了。
他知道娄韫玉说得对。几句话,什么都不是。顾韶英可以否认,可以反咬一口,可以说他方觉夏诬陷。而他方觉夏,一个炼气期的弟子,人微言轻,拿什么去指认赤霞宗的少宗主?
“那厉宣师叔那边……”
“我会说。”
方觉夏抬眼看他。
娄韫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昏暗中看不清神情。
“你什么都不用做。”
方觉夏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看着前面那道素白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不用做。
——因为有人会替他做。
夜风拂过,带着地脉的微灼气息。远处焚天殿的灯火渐渐稀落,宴席要散了。
方觉夏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