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替身竟是我自己！》青阳振木

21、 第二十一章

　　接下来的两日异常平静。

　　厉宣多数时候闭门不出，其余人各自修行，井水不犯河水。方觉夏便也安安静静待在房中，一边将养身体，一边钻研机关术，将那些纷乱的念头逐一压下。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想起那夜观火台前的残碑，想起娄韫玉站在夜色里的背影。

　　客栈命案最后由赤霞宗接手，只说会尽快给两宗一个答复。厉宣接了话，不冷不热地谢过。慕昭面上无波，只淡淡道了一句“静候佳音”。

　　论道大会即日便要正式开启。届时各宗齐聚，万众瞩目，那桩命案……还会有人记得吗？

　　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论道大会前夕，赤霞宗的帖子送到了栖梧院。

　　帖子是烫金的，边缘压着火焰纹，正中是端正的馆阁体，措辞典雅客气——今夜酉时三刻，赤霞宗主于焚天殿设宴，为两宗道友接风洗尘。

　　厉宣看完，眉头微微一蹙：“接风宴？这个时候。”

　　他将帖子搁下，目光扫过院中几人：“都回去换身衣裳。酉时三刻，随我去焚天殿。”

　　焚天殿。

　　赤霞宗的主殿，建于主峰之巅，依地火脉眼而筑。传闻殿基之下便是整座山脉最炽烈的地火核心，终年被阵法压制，只泄出一丝余温，供殿内取暖照明。

　　方觉夏随众人步入殿中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脚下那暗红色的地砖。殿内灯火辉煌，却不是寻常烛火，而是从地砖缝隙间透出的暗红光芒，将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

　　殿中已设数席。赤霞宗的人还未到，只有几名弟子垂首侍立。厉宣带着他们落座于左侧，慕昭一行坐于右侧。两张席案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片开阔的殿心，暗红地光从那里透出，像一汪凝固的血池。

　　方觉夏跪坐在娄韫玉身侧，目光忍不住往玉鼎宫那边看去。这两日风平浪静，很难说底下是否藏着暗流。

　　“赤霞宗主到——”

　　一声唱喏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殿门大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者是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身着绣着火焰暗纹的玄色锦袍，行走间衣袂翻飞，气度俨然。他的面容……方觉夏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识将目光移向身侧。

　　说像，也不太像。

　　想来娄韫玉应当是随了母亲。

　　娄韫玉似有所觉，抬眼向他看了一眼，目光清浅，很快收回。自始至终，余光都没有分给上首那人一丝一毫。

　　顾宗主身侧，跟着一位女子。

　　她生得很美。肤色白皙，身形纤弱，披着一袭淡青色的披帛，行走间如弱柳扶风，眉目间尽是温婉。

　　还未容方觉夏细想，他的目光便被那女子身后另一道身影吸引。

　　是个看起来与娄韫玉年岁相仿的青年，面容俊秀，眉宇之间和顾宗主有七分相似，想必就是子书柏口中那位“赤霞宗少宗主”了。

　　此人乍一看便知不是好相与的，周身透着一股毫不遮掩的傲气。此刻他的目光越过殿中众人，径直落在——

　　方觉夏心头一跳。

　　他看的是娄韫玉。

　　方觉夏忽然想起子书柏那夜的话：“大师兄与赤霞宗少宗主有隙。”

　　他侧目看向娄韫玉，却见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端坐如初，甚至没有往那边投去一瞥。

　　仿佛那些人，与他毫无干系。

　　落座之后，顾宗主举杯致辞。既表了对客栈命案的关切，又言了对两宗赴会的欢迎。

　　厉宣举杯应和，慕昭亦淡淡回礼。一时间殿内觥筹交错，气氛和煦。

　　只是那和煦像一层薄薄的冰，掩盖不了底下的暗流。

　　方觉夏安静地跪坐在席间，只盯着面前的杯盏发呆。他喝不了酒，近日胃口也不甚佳，只偶尔抿一口茶。身侧娄韫玉比他更静，自始至终没有动过面前的杯盏。

　　直到那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韫玉。”

　　方觉夏抬眼。

　　那位淡青色披帛的女子正含笑望过来，眉眼弯弯，神情温婉得像三月的春水。

　　娄韫玉终于抬起眼帘。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反应。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是一贯的清冽简洁：“顾夫人。”

　　那女子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若非方觉夏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察觉。

　　“韫玉还是这般客气。”她很快恢复了那温婉的笑容，只是眉眼之间带上了些许低落，“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你父亲和我都十分挂念你。前些日子听闻韶英在奉池见到了你，我还叫他好好和你叙叙旧呢。”

　　她说得自然动情，像一位真心记挂晚辈的长辈。

　　可方觉夏听着，只觉得说不上来的怪异。

　　奉池那次，应当就是娄韫玉被罚思过崖的那一回。分明不是什么好事，却被面前女子说得好像真有兄友弟恭这一回事似的。

　　“如今回来了，多住几日也好。”她仍是那般温温柔柔地笑着，“虽说你是九霄的弟子，可赤霞宗到底是你的……唉，看我，又说多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自觉失言。

　　然后她转向顾宗主，声音低了些，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天烽，韫玉难得回来，你也别总板着脸。他小时候你便对他严厉，如今他长大了，也该……”

　　“够了。”

　　顾宗主终于开口。只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那女子的话戛然而止。

　　她微微垂下眼，唇角那抹笑还挂着，却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活脱脱是一位受了大委屈、却仍温柔体贴的继母。

　　顾宗主没看她，目光落在娄韫玉身上。

　　那目光极复杂。有审视，有厌恶，还有一丝……可以说得上是忌惮的情绪。

　　身为人父，会忌惮自己的儿子吗？

　　方觉夏觉得自己应当是看错了。

　　“多谢顾夫人挂怀。”娄韫玉不咸不淡地道谢，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别人说什么都与他无涉。

　　殿内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

　　顾宗主的眸光沉了沉。他没有再说什么，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与厉宣遥遥一敬。

　　那女子在一旁，仍是那般温温柔柔地笑着，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宴至中途，方觉夏借故更衣，暂时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席间。

　　殿外夜风清冷，他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胸口那团郁结的气息稍稍散开。他没有走远，只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夜色中起伏的山峦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