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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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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你要迟到了。”
被阳光晃醒的陆必行眯起眼看了看时间,嘴上说着要迟到,却侧过身把林静恒揽在了怀里,并没有放人走的意思,还抬手替他挡住了窗外射进来的阳光。
“我今天不去。”林静恒顺手环住了他的腰,声音还有点迷糊。
不得不说,在凭实力演绎“从此君王不早朝”这点上,说一不二的林将军实在是比疲于奔命的陆总长有底气多了。
陆必行问:“你不去,伍尔夫元帅不会找你吗?”
林静恒眼睛也不睁,懒懒地说:“议会是军委把控的,军委想通过的提案只是走个形式,内部都没通过的放出来也只是测敏。”
说话间,陆必行已经适应了光线,昨晚顾着意乱情迷,直到现在他才看清楚了这个第一次迎来主人的卧室很宽敞,床尾对着一个巨大的落地窗,足有三人高,窗外是仙境般的森林,琼林玉树万木吐翠,枝繁叶茂中漏下来的斑斓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零零星星地打在了他们身上,床边一侧几步远是阳台,透过被晨风吹起的洁白窗纱,躺在床上能看到前院那堆被机器人修剪成各种几何图形的绿植,一大早鸟语花香的,稍远一点是一个湖泊,湖面粼粼的波光正隐隐约约地反射在房间的天花板上。
每个行星都有很多自然美景,苍郁的森林、明净的湖泊、宽大的房子在凯莱星也有,但是同样的东西,在权贵集中营的沃托就不一样了,沃托所有的土地都是按级别和职务划分的,面积、间距都有规矩,林蔚这块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显然不是一般的权贵能分配的。
尽管陆必行很早就对林静恒的家世背景有所了解,可直到此时才第一次对“林静恒是联盟元勋的后代”这件事有了真切的感知,他喃喃地说:“林少爷,我在第八星系委屈你了。”
林静恒轻笑一声没说话。
陆必行把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拨开,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你还有什么安排吗?”
林静恒埋在他怀里,声音都闷闷的:“你要做什么?”
“我在这边没什么事了,回去之前,如果可以,我想去一趟玫瑰之心,如果能从这边入手,工程部的进程会快很多,至少不用在第八星系那边盲寻出口,”陆必行问:“你方便吗?”
“好。”
这时,两人的个人终端都同时响了一下——按照沃托的网络设置,每一位身在沃托的公民,每天早上固定时间都会自动收到沃托日报的新闻推送,最近的版面显然都给了议会,陆必行打开个人终端看了一眼,赫然发现他怀里的这位就是今日头条:林上将缺席第二天议程,与军委交恶传闻是否属实。
林静恒眼睛睁开一条缝:“怎么了?”
陆必行给他看了一下,林将军却不以为然,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了。
陆必行看着那疯狂飙升的阅读量,叹了一口气,联盟跟第八星系果然是不一样,林将军在第八星系的时候走在大街上都不一定有人认识,但在联盟政治中心的沃托就不同了,作为手握重兵的联盟上将,林静恒注定活在风口浪尖之中,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无数人关注,甚至随便说句话都能被解读出一千种言外之意,陆必行才待了短短两天不到,就已经对林静恒以前过的日子有了大概的认知了。
昨晚没能体会到沃托的权贵式交通,今天陆总长终于感受了一次权贵们穷奢极欲的生活——沃托生活物资都是配给的,每个区域都有专门的服务人员轮值,有什么需要,用个人终端传唤就行,尽管林府建的地方很僻静,但是想要什么,都能马上有人送到。
家里什么都齐全,唯独没有吃的,因为主人从不回家,管家系统里的食物采购程序早就停止升级了。把吃喝拉撒都上升到美学的陆少爷拒绝吃营养膏,林将军只能无奈用个人终端传唤服务人员——服务人员第一次接到林府的传唤,顿感意外,不过他们最终也没能见到传闻中的林上将,只见了个前来接物的湛卢。
林静恒莫名地觉得陆必行比他还像个沃托人,终于忍不住问:“独眼鹰以前是找了多少人来伺候你?”
“你这话说得我很娇生惯养似的,吃穿住行本来就是可以用心去感受的事情,所谓生活美学,就是从这些过程去享受你的生命、去爱你的生活,”陆必行啃着一块三文治随口扯了个淡,把一块吐司递到林静恒嘴边:“你不觉得吗?”
林静恒接过来咬了一口,漠然道:“不觉得。”
陆必行叹了口气:“话说你当年不是找我爸要过人么?你可别告诉我你当时是打算用营养膏养我,这是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的你知道吗?”
常年与图兰之流为伍的林将军也不知道从这句话的哪个词联想到了什么养成系段子,顿时噎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端起手边的牛奶低头喝了几口。
陆总长没发现自己正成为了林将军意淫对象,兀自感慨道:“其实你当时要是再迟几年过来,你就能见到我了。”
“现在也不晚。”林静恒几口解决完一块吐司,拉过他戴着个人终端的手,在他个人终端上找到昨天湛卢发给他的那张房卡,皱起眉头翻看了一遍。
陆必行差点忘了这茬,看到这张让他昨晚一个头两个大的罪魁祸首,一时觉得啼笑皆非:“林将军要灭口了吗?”
“她最好不是,”林静恒面无表情地吩咐:“湛卢,发给托马斯,跟谁通讯,见过什么人,背后是谁,家庭关系利益关系,尽快查出来。”
湛卢:“好的,先生,您需要医疗帮助吗?”
林静恒不明所以地愣了愣,随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向来毫无偶像包袱的林将军就近找了个反光的物体检查起仪容来,当他的目光滑到了领口之上,那喉结上的吻痕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眼里,额角的青筋都顿时暴动了,咬着牙根一字一顿:“陆,必,行!”
突然被秋后算账的文明人陆总长也才反应过来,脸原地红了三个色号——离开了私密空间,总长的脸皮还是很薄的,他做贼心虚似的轻咳了一下,讪讪地为他昨晚冲昏了头的一时冲动买单:“那什么,湛卢,医疗舱解决一下,我通知他们准备出发。”
好在他们不赶时间,林将军最终没有迁怒于工作效率低下的医疗舱,不过陆必行的身世既然已经被怀疑了,林静恒不可能再乘坐星舰走十几天的关卡,反正议会期间第一星系的安防是他和白银十卫负责的,他自己就能给自己特批,两人跟随行的人员在首都星机甲收发站汇合之后,就直接登上机甲,一使离大气层,就经过数个跃迁点,直接来到了传闻中的太空坟场。
一位技术出身的行政长官跟别的行政长官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当其他星系的政府要员还在绞尽脑汁地想通过议会争夺一点话语权的时候,他们却在兢兢业业地搭建着秘密通讯频道,而当别的总长还在议会大厅里唇枪舌剑扯皮的时候,他们已经飞离了首都星专心致志地研究起虫洞来。
玫瑰之心是陆必行此行的目的之二,玫瑰之心通往第八星系是确定的,虽然出口在第八星系的哪个位置不知道,但是既然已经知道了一端,想要确定另一端的位置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从这边发送测试信号,让工程部在第八星系收集所能探测到的信号数据,利用探测到的数据,通过数据解析来划定目标区域,虫洞的另一端很快就能得到确定。
玫瑰之心在第一星系,原本远在第八星系的他们无法通过这个方法检测,所以这次的出行就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能尽快确认两端的位置,那么工程部的虫洞探索进程将会得到极大的缩短,这个直接连接第一和第八两个星系的虫洞,折叠了巨大的空间,注定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联盟在这方面的理论还是一片空白,如果能抢得穿梭虫洞的技术先机,单方面打通这条通道,对第八星系来说将会有极大的战略价值。
不过虽然这段时间第一星系的边防和岗哨都是林静恒的人,给他们行了方便,但考虑到盯着林静恒的人也很多,陆必行他们手脚很快,忙完了一轮,林静恒才刚检查完这几天白银十卫的任务日志。
这几天紧张兮兮的独眼鹰都能没能跟陆必行单独说句话,直到他们从玫瑰之心返回到泰坦要塞,他才有机会逮着抱着一堆数据回到休息室的陆必行,迫不及待地问:“怎样,这两天有没有人怀疑你的身份?”
陆必行哭笑不得:“爸,人家怀疑也不会直接来问我啊。”
林静恒从他身后跟了上来:“怀疑的人应该是有的,但他们可能还在试图确认。”
独眼鹰面带忧虑:“那对方是什么人知道吗?”
林静恒表情凝重地缓缓摇头,脑海里闪过军委里的各个高层、每一个对中央军权虎视眈眈的将领、想方设法促成白银要塞重建的军官、甚至伍尔夫元帅,从动机上来说,似乎每一个都不能排除。
陆必行想到了伍尔夫的试探,一时不确定是只有伍尔夫怀疑,还是还有别的人知道,他本人倒是没什么,但他不想让林静恒为这事太忧虑,也不想把独眼鹰吓得战战兢兢,只好说:“爸,不用担心,我们不是这就回去了吗?”
“是啊,你在这一惊一乍也没用,”林静恒抱臂侧靠着墙,对着独眼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还不如动动你闲置的脑仁想想回去之后怎么办。”
独眼鹰烦躁了起来:“你怎么还在这?”
林静恒一挑眉:“你不觉得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吗?”
独眼鹰离开了沃托,又从温顺家猫变回了炸毛波斯猫:“你放屁!”
“二位!”陆必行无奈地从一堆复杂的工程数据中抬起头:“你们到底还结了什么仇,关于我的事不是已经说开了吗,你们都是我家人有什么好吵的。”
林静恒到嘴边的冷嘲热讽都顿时被他的“家人”噎了回去,一时没有说话。
而独眼鹰却余怒未消,说话都不过脑子:“陆必行你能不能要点脸,你们合法了吗!”
“啊你倒是提醒我了,”陆必行若有所思,随后看向林静恒,表情认真地问:“如果我现在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陆必行!!!”独眼鹰顿时气结,他一时忘了这小子已经从拉偏架变成了散德行,瞬间飙升起来的血压简直快要冲破颅顶,咆哮道:“胳膊肘往外拐的兔崽子,我他妈养你还不如养棵葱!”
陆必行吹了一声口哨,欣赏着独眼鹰的暴跳如雷。
林静恒被这对父子吵得脑壳疼,若无其事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十米开外都还能听到独眼鹰暴躁的嚷嚷一直没消停,不禁感叹陆必行虐起猫来简直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直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林静恒头也没回:“老波斯猫被你逼疯了吗?”
陆必行从身后蹿了上来:“所以你答应吗?”
林静恒无奈地问:“你要做什么是非要结婚才能做。”
“啊?”陆必行一脸委屈地叫了一声:“你不答应啊?”
其实只要陆必行想要,林静恒觉得自己是没什么不能给的,可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什么受宠若惊之类的,而是因陆信而死的陆夫人。
林静恒以前仗着没人可以拿捏他,傲慢无边树敌无数,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有一根软肋,这份婚配声明一旦发出去,陆必行就会被打上“林静恒”的烙印,被他拖到整个联盟的聚光灯下,不说联盟中央,就恨他恨得牙痒痒的海盗们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他可以处在风口浪尖之上,活在腥风血雨之中,可陆必行不可以,在陆必行的安危面前,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林静恒叹了口气:“局势稳定吧。”
“……”
没跟上林将军思路的陆总长被这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格局震惊到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要是不把第八星系建设成那个水晶球的样子,再许个江山为聘之类的誓言,都不好意思向忧国忧民的林将军求婚了。
沃托联盟大楼元帅办公室里,老元帅正安静地坐在办公椅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目光缓慢地扫过立体屏幕上的一份军情汇报。
听到办公室门被推开的声音,伍尔夫缓缓抬起头,只见王艾伦一进门,就愁眉双锁地对他摇了摇头,伍尔夫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把目光转回立体屏幕上的军情汇报上。
伍尔夫三百多岁高龄,一般来说如果没什么情况,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元帅府,但最近议会期间整个军委都很繁忙,涉及到一些军事上的统筹和调动,老元帅也会来军委大楼办公室坐镇,所以这段日子,王艾伦找他也方便多了,不用在元帅府与议会大楼间来回跑。
这会王艾伦已经主持完第二天的议程,一结束会议就匆匆赶了过来,他一脸忧虑地走到伍尔夫身边,才低声说:“元帅,根本近不到他身边,林静恒严防死守,还屏蔽了周围的一切信号,我们的人一根头发都没碰到,而且恐怕已经引起了林静恒的察觉了。”
“唔”伍尔夫表情平静地应了一声,仿佛只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汇报,没有任何惊讶之情,也没发表什么意见,似乎一切尽在他的意料之中——要是这点小伎俩就能骗得过林静恒或者指望能在林静恒眼皮底下动手脚,那恐怕他们也要找个仪器检测一下这个林静恒的基因了。
“不过有件有意思的事情,”王艾伦用个人终端调出了两条新闻,投在了办公室的墙壁上,为了适应老年人的阅读习惯,还特意把内容放大了一倍,他可能也是心急了,忘了老年人的阅读速度比较慢,还没等伍尔夫看一眼,就问道:“元帅,您相信吗?”
伍尔夫目光缓缓移到了墙壁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条新闻良久,他没有回答王艾伦的问题,也没对此作出任何评价,反而一时恍惚了起来,莫名地想起了那位他毕生放不下的人。
他目光移到办公桌上的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一张三个少年的合影,特殊的照片工艺,让两百多年的光阴丝毫无损画质,好像是这一天早晨才刚拍的。
两百多年过去了,年老体衰的他现在连很多记忆都需要借助人工智能储存,可年少的那份情怀,经过了那么多年仍然没有完全逝去,不需要借助任何设备都还能随时想起,想忘又忘不干净,可若要认真回忆又丢失了细节,坑坑洼洼的记忆就像林格尔公开求婚的那一夜他喝的劣质啤酒的味道,又苦又醉。
那时他们在天使城要塞,随时防备着敌人无孔不入的人工智能,枕戈待旦,披着血与火,可是现在想来,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居然就是在那朝不保夕的年代。
而当年那个说最多活到两百多岁的少年,最终死于自由宣言纪念日的前一个月,没有见证到新的联盟,也没能见证新的未来。
真是奇怪,为什么林蔚的儿子和疑似陆信的儿子会让他突然想起这些陈年旧事呢?
伍尔夫像一只老龟一样,半天没有动静,王艾伦知道他准又想起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但是他非常地有耐心,不声不响地站在一边,尽忠职守地当一个木雕。
伍尔夫不知定格了多久,就在王艾伦都以为他睡着了,准备把毯子给他盖好的时候,才听他突然开口:“不重要了。”
王艾伦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表情都疑惑了起来。
伍尔夫抬头看了他一眼:“重要的是静恒。”
这回王艾伦听懂了,伍尔夫看的不是那位陆总长,而是林静恒。
伍尔夫扶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他抬头仰视着办公桌后面那堵墙上印着的巨大的联盟标志,橄榄枝中间的那把利剑闪耀着特制金属的寒光,锋芒逼人,在灯光的照耀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逼得他不得不移开目光。
“时势造英雄,而不应该由英雄造时势,”伍尔夫声音有些含糊地说,“静恒太年轻了,他或许现在能恪守自由宣言,但我不能拿整个联盟拿去赌他的信仰,这个赌注太大,太危险了,没有人可以承担后果,我不能让全人类的未来都拴在他的指尖上,我答应过格尔和哈登的新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王艾伦似乎明白了什么:“您说林静恒军权太重。”可随后又有了新的疑惑:“可他反对白银要塞的提案。”
“他当然反对白银要塞的提案,因为他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白银要塞。”伍尔夫说:“这是一个削弱他的机会,也是一个考验他的机会,组织里也该消消毒了。”
王艾伦心领神会,问他:“那这位陆总长呢?”
伍尔夫沉默了良久,低声说:“他只能有一个结局,但这件事哈瑞斯不一定赞同我的做法,这个哈瑞斯一把年纪了还总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跟我们也不是一条心,你把消息透漏给狂躁派的狂犬病们,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第七星系的安克鲁,还没回去吧?”
“安克鲁还在沃托,这两天在会场吵的最大声的有他一份,”王艾伦顿了顿,不禁问道:“元帅,会不会做得太绝了?要是把林静恒惹急了…”
“他当然可以让我万劫不复,但如果这能换来一个合乎期望的军事领袖,又有什么关系呢?”伍尔夫缓缓说:“我没有人可以指望了,连组织都要交给哈瑞斯这个老做白日梦的幻想家,静恒既然选择了联盟,就不要再步他那些父辈的后尘,前有林蔚后有陆信,教训还不够多吗,他现在不理解我没关系,如果他能走到我这个位置,他自然会明白,只要联盟能从伊甸园的噩梦中醒过来,手段并不重要,我希望他能顾全大局地去舍弃一些东西,不管是对联盟,还是对他个人。”
伍尔夫说着,扶着桌子,摸索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那是一张年轻时的伍尔夫元帅、少年的林蔚、穿着乌兰学院校服的少年陆信合影。
他怔然地盯着这张陈年的相片,不知道又回忆起了什么陈年旧事,喃喃地说:“艾伦,你说,陆信会怪我吗?”
王艾伦心想:又来了
人老了果然杀伐都不果断了起来,一会斩草除根一会妇人之仁,于是他低声问:“您不是说已经不重要了吗?”
伍尔夫似乎突然回过神来:“是啊,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