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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丫快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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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在前世时,元汐也是见惯生死的人,可是乍然间从赵大娘口中听到这短短几年的功夫孤庄村内竟然能凭空少这么多户人,心脏也是猛地“咯噔”一跳,现在天下虽然因为朝廷治水广征民夫的事情闹得乱哄哄 ,但毕竟是还没起兵祸呢,住在北边大都内的头头脑脑们还在美美地吃着铜锅涮羊肉,接着奏乐接着舞呢。
倘若有一日,天下大乱,各地起兵戈了,那么如今还剩下一百多户的孤庄村最后又能剩下多少户人呢?元汐也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
只见夕阳西下,面前这一大片坟地,无论是老坟还是新坟,在萋萋野草的衬托下看起来都显得那么凄凉、那么苍茫,四目一望,坟连坟,包堆包,纵使她是从末世而来的灵魂,看着这遍地无声的坟包心中也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滋味。
一路从东而来,她明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村中能在灾荒年折损这般多人,天灾固然是一方面,可更严重的是人祸。
住在大都内的鞑子皇帝们是一群糊涂蛋,只要各路能将他们每年要求的税赋按时足量地交上去,这民间老百姓们的生活究竟过成个什么稀巴烂的惨样子,在大都内吃涮火锅的草原人们是压根不在意的,蒙古人行事再恶劣,但他们的人数总归是少的,论起压榨和盘剥,反倒是朝中的贪官污吏们连同着民间诸如刘德这种黑心肝的大、小乡绅地主凭借着自家拥有的武装力量净逮着底下老实巴交的庶民们死命的压榨了。
倘若灾荒年间刘德这个地主能稍微给自家老佃农送些粗粮,老朱家也不至于饿死这般多的人,元汐心情很沉重,边跟在赵大娘身后低头思索,边缓步抬脚往前走。
等娘俩儿七绕八绕走了好一段路后,终于来到了坟地最边缘的一处空地上,只见野草丛中竖着几个插了木牌的坟包,其上用墨字书写着“朱”字,元汐眼圈一红,赵大娘也总算是停下了脚步,用右手指着面前的一圈新坟看着元汐叹息道:
“大丫,喏,这就是你们家的坟地了。说来,你大伯一家最后也算是沾了你家的福,如果不是刘继祖刘老爷最后发善心愿意施舍给你们朱家一块荒田做坟地,你大伯一家的尸骨怕是臭了,也没处填埋去。”
元汐听到这扎心的大实话,看着眼前这坟连坟的土包,心情沉痛无比,一双眼睛就变得更红了。
赵大娘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反而抬起右手在元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出声安慰道:
“大丫,你好几年没回娘家了,大娘就不留在这儿打扰你了,你和你爹娘好好说说话,等晚点儿了记得来大娘家里吃饭。”
元汐含泪点了点头。
赵大娘就背着双手,摇头叹气地转身离去了。
时间已经临近酉正了,西边准备下山的落日红彤彤的,如同一颗咸蛋黄般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幕上,显得又圆又大,头顶之上的深蓝色天空也遍布着灿烂的晚霞,红色的霞光将地里面的坟包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金红色。
元汐用脚踩着地上肆意生长的野草边走边看,一一走过大伯一家的坟,直至来到自家的坟地里,看到写着“家父朱五四”、“家母陈氏”的坟包木牌后,憋在她眼眶中许久的泪水终究是没能忍住。
她遵从身体的感觉,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了脚下的草丛里,喉咙也不受控制地放声大哭,险些哭得喘不上气来。
她明白这是这具身体残留下来的大丫意识还在操控着她的行为,她忙流着眼泪,用手摸着心口的位置,在心中默默安抚那个早早离开爹娘嫁人、又在婆家的破院子里英年早逝的苦命姑娘:
[大丫啊大丫,你放心吧,我既然用了你的身体,肯定会对你还活着的亲人好的。]
等她真诚地在心底连着将这段话讲了三遍后,元汐才感觉自己能够重新掌控住这具情绪失控的身体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双目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两个坟包看,神情郑重无比地在心底真诚道:
[伯父,伯母,我名元汐,上辈子孤女出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姓什么,所以只有名,没有姓,在另一时空中意外丧生后,我稀里糊涂地进这具身体时,发现大丫就已经没了。]
[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兴许父女、母女已经在新的世界里团聚了。]
[上辈子我无父无母,兄弟姐妹更是没有一个,这辈子我有幸成为了朱家的长女,虽然没能及时赶回钟离替大丫孝敬你们二老,但往后我会把朱家当成我自己的家,把您二老当成我自己的亲生父母看待的。]
[您二老放心的去吧,我以后会承担起大丫家中长女的责任,找到重八,找到二丫,让余下的朱家人能够好好地存活在这个乱世里,帮咱老朱家顺顺利利地传下去的,如果您二位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吧。]
默默在心中将这些话诚恳无比地诉说了三遍,元汐就双手合十跪在草地上恭恭敬敬、结结实实地向前方两座新坟磕了三个响头。
当最后一个头磕完,她起身时,只感觉平地生出了一阵小旋风,坟地后面的林地中树叶沙沙作响,这股看不见的风也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安慰她别哭。
元汐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座座新坟,想起末世里她无缘得见的父母,以及今生时只能在记忆里回想的父母,这一刻她和大丫残留在身体里的意识彻底融为了一体,只觉得肝肠寸断,前世今生她都是父母缘分浅薄的人,纵使生性坚强,在感觉到这股子玄妙的风时,她也难掩脆弱,如同不慎与父母走散的孩子一样,爬伏在草地上,对着两座新坟结结实实地痛哭了一场。
……
夕阳虽美,却短暂无比。
眨眼间,日落西山,天色也很快就暗了下来。
离开坟地后就一直在村子边徘徊的赵大娘,眼看着这天都要黑了,已经在坟地里待了大半个时辰的大丫怎么还不回来呢?她心中不放心,遂又沿着蜿蜒的黄土路朝着坟地而去。
没想到刚刚来到朱家坟地前就听到了女子哭得嗓音沙哑的悲痛之声。
她扒着树杆,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昏暗的天光之下,身着男装的元汐正跪在朱五四夫妻俩的坟前,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的,一看心里就是难受到极点了。
这一瞬,她心中对于大丫的那点子怨气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老实说,上午她刚在朱家门口碰上这闺女时,她确实是想要狠狠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的,无他,她也有亲生女儿,她女儿也出嫁好几年了。
如果她女儿在出嫁后,一年到头都不记得回娘家一次看看自己的老爹和老娘,甚至在她和赵老三蹬腿闭眼之时都不在身边,她也是要大怒了的!
凡事就怕对比啊。
朱五四生了俩丫头,大丫比二丫大了两岁,大丫十七岁出嫁,二丫十六岁出嫁。
这几年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贫寒的老佃农朱五四家里的日子尤其不好过,但是他们做街坊四邻的还是经常能看到朱家的二女婿能徒步走数十里路背着麻袋特意从临淮赶到孤庄村给老丈人家送粮食,接济老丈人家里正忍饥挨饿的小舅子。
如果这背后没有朱家二丫头在出力,人家做女婿的会平白无故地生出来接济老丈人家的心?
正是有了妹妹和妹夫的对比,所以朱家大丫头和大女婿办的事儿就让乡邻们很是看不过去了。
因为相隔着一百二十多里的路,孤庄村的人是不知道大丫婆家发生的事情的,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他们就觉得朱大丫你父母能在你嫁人前特意给你取个“福女”的名字,听说给你找的婆家也是家里有二十亩地的杀猪匠家。
杀猪匠欸!家中纵使是缺粮食吃也不会缺油水吧?
即便你嫁的远,你自己回娘家不方便,但是逢年过节的你难道不能托人给娘家捎些吃食?孝敬一下给你辛苦养大的老爹和老娘?
可是没有。
在乡邻们眼中只能看到二丫夫妻俩对朱五四老两口的孝敬,看不到大丫两口子的孝心,是以村中没少人在背后戳这两口子的脊梁骨,有骂朱家大女婿是个抠门的,人家朱五四的闺女嫁给你了,你难不成当长工用啊?连过年都不带人家闺女回娘家看看,也有人骂大丫的,觉得她出嫁后就成白眼狼了,眼中只有婆家人,看不到自己的娘家人了。
对于将重八视作自己半个儿子的赵大娘,在这种情况下,她对大丫的情绪自然也是复杂的。
今天看到她冷不丁的做这个奇怪打扮回来了,现在又在朱家坟地里哭得如此撕心裂肺的,她被这悲痛的哭声感染了,心中倒是也能体谅这丫头几分了,兴许大丫这几年不是不想回娘家,而是根本没办法回娘家,婆家那边太不做人了。
大丫还是孝顺的,主要是老朱找的女婿不好。
赵大娘心里这般琢磨着,寻思自己得等哪天在村子里面好好宣传宣传,让村里人知道大丫心里是惦记着她爹她娘、她兄弟和她妹妹的,大丫不是一个白眼狼。
心里这样想着,赵大娘也准备上前安慰一下大丫,说句时候不早了,随她回赵家吃晚饭去。
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天黑了,人要回家了,有些动物也得跑出窝溜达撒欢了。
赵大娘看着大丫的背影刚想开口,只听坟地旁的林子内“咕哝——”一声就响起了一声短促又响亮的哼叫音,下一瞬在月光的映照下,她就看到一头眼睛发着亮光,浑身毛色发黑的大野猪“嗷——”地一下在草地上刨了刨蹄子,就流着哈喇子从林子内猛地窜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发出嚎啕痛哭声的元汐冲去。
看到这惊险一幕,赵大娘吓得手脚霎时就发软了,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元汐所在的方向声音发颤地大声吼道:“大丫!”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