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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虎口脱险(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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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雨在黎明前停了,留下一个被洗净的世界。树林里弥漫着潮湿泥土,腐烂树叶和松针的浓郁气味,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细小的钻石。鸟儿开始试探性地鸣叫,先是稀疏的几声,然后汇成清晨的交响。
在猎人小屋里,古蒂一夜未眠。他坐在雷东多床边的一把破椅子上,膝盖上放着那把缴获的冲锋枪,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冰凉的枪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颊上还留着昨晚为雷东多做手术时溅上的、已经干涸变黑的血迹。每隔几分钟,他就会伸手去探雷东多的额头。
雷东多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徘徊。有时他会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含糊地说些什么,大多是些片段。
“你会好起来的,”古蒂一遍遍地说,既是安慰雷东多,也是在说服自己。
大约早上七点,外面传来了声音。
是枯枝被人类的鞋子踩断的轻微噼啪声。古蒂瞬间清醒,他轻轻放下雷东多的手,下意识抓起放在身边的冲锋枪。子弹不多了,也许还有半个弹匣。他侧耳倾听着:至少有两个人,也许三个。从脚步声的节奏和谨慎程度判断,不是德国士兵那种粗暴的搜查。
他端着枪轻轻走到门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
树林被晨雾笼罩,一切朦胧不清。但能看见两个身影正在接近,动作敏捷而警惕,利用树木和地形作为掩护。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动作看——
“劳尔?”古蒂压低声音呢喃,不敢确定。
他感到胸口一股热流涌起,混杂着释然和新的担忧。他差点喊出声,但忍住了。他已经比从前成熟了很多,他现在需要确认,因为在这几天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包括被俘叛变,或者被迫带路。
但当他看到劳尔脸上那种混合着焦虑和决心的表情,看到莫伦特斯专注地检查地面痕迹的姿势,他知道他可以信任他们。
他推开门,稍微提高了一些声音:“劳尔,莫伦特斯,这里。”
劳尔和莫伦特斯猛地转头,然后愣住了。他们看到的古蒂几乎认不出来:金发凌乱纠结,脸上有血污和疲惫的阴影,眼睛深陷,衬衫撕破染血,但手里稳稳地握着枪。
“古蒂?”劳尔难以置信地低声说。
古蒂点点头,让开路。“他受伤了。进来,快。”
劳尔和莫伦特斯快速接近,进入小屋。当他们看到躺在床上的雷东多时,脸色同时变了。
“上帝啊,”劳尔低声说,走到床边,“发生了什么?”
“陷阱,”古蒂简短解释,“少将在圣贝特朗等着我们。我们逃跑时雷东多为了推开我......”他停下来,吞咽了一下,“我取出了弹头,但伤口感染了,他在发烧。”
莫伦特斯已经蹲在床边检查伤口,他仔细检查伤口,表情严肃:“你做得很好,不过化脓了,他需要真正的抗生素。”
劳尔握住雷东多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那手冰凉。
“哪里能弄到?”古蒂急切地问。
劳尔和莫伦特斯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来的时候,在山路上看到了一支德国车队,”劳尔说,“几辆卡车和桶车,停在路边休息,还有大约五六个士兵。”
“桶车?”古蒂的眼睛亮了一下。桶车是德军常用的轻型敞篷越野车,四轮驱动,适合山地地形。
“你想偷车?”莫伦特斯看穿了他的想法,“太冒险了,而且雷东多现在的状况经不起颠簸。”
“但留在这里更危险!”古蒂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少将知道我们在这片区域,迟早会搜到这里。我们需要交通工具,需要药品,需要离开法国!”
劳尔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他说得对,”劳尔对莫伦特斯说,“但我们需要计划,不能蛮干。”
莫伦特斯看着雷东多昏迷中的脸,又看看古蒂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颤抖的手。他点头。“好,我们来指定计划,但我们只有三个人能行动,而且弹药有限。”
“四个,”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雷东多睁开了眼睛,眼神比之前清晰,“我有一个计划。”
“你发烧四十度,肩膀有开放性伤口,”莫伦特斯冷静地说,“你走得快都困难,更别说战斗。”
“我们在这里,”劳尔蹲在床边,“你会没事的。”
雷东多微微摇头,声音虚弱但清晰:“听我说。山下三公里处,有一个临时检查站。如果你们能......”
他停下来,咳嗽,伤口因震动而疼痛,脸皱成一团。古蒂立刻扶住他。
“如果你们能突袭检查站,夺取车辆,”雷东多继续说,“然后上山接我。但不能从大路上来,太明显,有一条旧伐木道,地图上没有,但本地猎人知道,然后从检查站往西五百米,树林里有一条隐蔽的入口。”
“你是怎么知道的?”莫伦特斯问。
雷东多苍白的嘴角浮起一丝微弱的笑:“昨晚发烧时,我梦见我妹妹。她带我在山林里散步,指给我看每一条小路。醒来后,我意识到那些路是真实的,我小时候父亲来这里度假的时候带我们来过。”
古蒂握紧他的手。
“好,”劳尔站起来,“我们去检查站。雷东多,伐木道能通到离小屋多近?”
“大约一百米,”雷东多说,“但很陡,车可能上不来。”
他慢慢走到窗边,用刀尖在木板上刻着,画出简陋的地图。“德国车队停在这里,离我们大约两公里。有六个人,也许七个。两辆卡车可能运送物资,桶车是指挥车。如果我们能悄无声息地解决哨兵,偷走桶车......”
“不可能悄无声息,”莫伦特斯摇头,“只要一个人开枪,整个山区都会被惊动。”
“那就不要让他们开枪。”古蒂说,声音里有种陌生的冷酷,“劳尔,你从东边接近,吸引注意力。莫伦特斯,你从西边,解决哨兵。我从南边直接去桶车。我们同时行动,让他们来不及反应。”
“那你呢?”劳尔问雷东多。
“我在这里等。”雷东多说,但看到古蒂要抗议,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不,听我说,你们需要快速行动,需要轻装上阵,带着我会拖慢你们。我在这里等,你们抢到车和药品后回来接我。”
这个计划有漏洞:如果他们在行动中死了,雷东多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如果德国人先找到这里,雷东多毫无反抗能力。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古蒂看着雷东多,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犹豫或者恐惧,但只找到了平静。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意识到了可能死亡的事实,而且接受了。
“等着我们,”古蒂盯着雷东多的眼睛,“无论发生什么,等我们回来。不许自作主张。”
雷东多微微点头。
没有时间犹豫了。劳尔和莫伦特斯检查武器,他们各有一把手枪,古蒂还有那把冲锋枪和半个弹匣。古蒂把自己的手枪塞给雷东多:“防身。”
然后古蒂俯身在雷东多额头上轻轻一吻——快速且自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等我们回来。”
他没有看劳尔和莫伦特斯的反应,直接走向门口。劳尔和莫伦特斯对视一眼,跟了出去。
小屋的门关上了。雷东多独自躺在昏暗的光线中,手里握着那把沉重的手枪,听着外面三人离去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树林中。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对抗发烧带来的眩晕和伤口的剧痛。
“活下去。”他对自己低语。
晨雾开始散去,但能见度仍然很低。古蒂、劳尔和莫伦特斯在树林中快速移动,像三只猎食的狼,无声,迅速,致命。
两三公里的距离在焦虑的驱动下感觉很短。不久,他们就看到了德国车队的轮廓:两辆欧宝卡车停在路边,引擎盖打开,几个士兵围在发动机旁,显然车辆出了故障。桶车停在稍远的地方,驾驶座上有一个士兵在抽烟,副驾驶空着,另外两个士兵在路边放哨,但注意力显然不集中。在这种偏僻的山路上,他们不认为会有危险。
“六个人,”劳尔低声数道,“卡车边四个,桶车一个,哨兵一个。”
“哨兵交给我,”莫伦特斯说,“卡车边的四个,你和古蒂能解决吗?”
古蒂看着那些德国士兵。他们年轻,疲惫,不像精锐部队,更像是后勤或巡逻单位。他的胃在翻腾,但手很稳,“能。”
“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开枪,”劳尔说,“用刀和绳子,或者别的什么。”
他们分头行动。莫伦特斯像影子一样滑向西边的哨兵位置,劳尔和古蒂则向东绕,接近卡车。
古蒂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肾上腺素在飙升,他握住冲锋枪的枪托,手指搭在扳机上。
卡车边的四个士兵正在争论什么,可能是关于车辆故障。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可能是军士,正不耐烦地挥着手。他们没有注意到阴影中的接近。
劳尔做了个手势:你两个,我两个。古蒂点头。
他们同时冲出。
古蒂扑向离他最近的两个士兵。第一个背对着他,古蒂用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他昏厥。第二个士兵转身,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手伸向腰间的枪套。古蒂没有给他机会,一个前冲撞在他胸口,两人一起摔倒在地。近身搏斗中,古蒂占据上风——他不是战士,但有画家的力量,长期举画架、搅拌颜料练出的臂力。他用手肘猛击对方的太阳穴,一下,两下,直到对方停止挣扎。
他站起来,喘息着,看到劳尔也已经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另外两个。劳尔对他点点头,示意去桶车。
但就在这时,枪声响了。
来自西边。莫伦特斯的方向。
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不是手枪,是步枪——哨兵开枪了。
“计划有变!”劳尔喊道,“快!”
他们跑向桶车。驾驶座上的士兵已经反应过来,正在发动引擎。古蒂举起冲锋枪,瞄准,扣动扳机。
一梭子弹打在桶车前盖上,火花四溅。士兵本能地低头,引擎熄火了。
劳尔冲到驾驶座边,拉开车门,把士兵拖出来,一拳打晕。古蒂跳上副驾驶座,莫伦特斯从西边跑来,身后有子弹追着他打在地面上。
“上车!”古蒂喊道。
莫伦特斯跳进后座。劳尔发动引擎,桶车发出咆哮,但没有立刻启动。德国士兵们正在组织反击,有人跑向卡车拿武器。
“快!”莫伦特斯喊道,他已经掏出手枪还击。
引擎终于点燃了。劳尔挂挡,油门踩到底。桶车猛地向前冲去,车轮在泥地上打滑,然后抓住地面,加速。
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当作响。一块后视镜被打碎了。古蒂回头看去,看到德国士兵们正在跑向卡车,但他们的车辆故障,一时追不上来。
“药品!”他突然想起,“我们需要药品!”
“来不及了!”劳尔喊道,但莫伦特斯已经打开后座的一个帆布袋——一位德国军官的行李。
“这里有!”莫伦特斯举起一个小铁盒,上面有红十字标志,“医疗包!”
他们沿着山路疾驰。后方传来卡车引擎终于启动的声音,但已经被拉开了一段距离。劳尔将油门踩到底,桶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跳跃,每一次转弯都几乎要失控。
“回小屋!”古蒂说,“接雷东多!”
“德国人会追踪我们!”莫伦特斯警告。
“那就甩掉他们!”
劳尔没有回答,但方向盘一转,桶车离开主路,冲上一条更窄的土路——正是通往猎人小屋的方向。车在树林间穿梭,树枝刮擦着车身,留下长长的划痕。
五分钟后,他们到达小屋。古蒂跳下车,冲进屋内。
雷东多还躺在床上,但已经坐了起来,手枪握在手里,眼神虽然疲惫但清醒。“我听到了枪声。”
“没时间解释了,”古蒂说,扶他起来,“能走吗?”
雷东多点头,站起来,古蒂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支撑着他走出小屋。
劳尔已经掉转车头。古蒂和莫伦特斯把雷东多扶进后座,雷东多靠在莫伦特斯身上,脸色因疼痛而更加苍白。
“他们追上来了!”莫伦特斯看着后方说。
两辆德国卡车出现在山路尽头,距离还在拉近。
劳尔挂挡,桶车再次冲出去。计划改变了,他们不能去预定的撤离点,因为德国人知道那个方向。他们需要新的路线,需要甩掉追兵。
桶车冲下伐木道,轮胎在泥泞和石头上打滑,底盘不断刮擦地面。劳尔的车技出人意料地好(或者说疯狂),他像驾驭野马一样驾驭着这辆德国军车,在几乎不能称为路的山道上飞驰,转弯时轮胎尖叫,扬起泥点和落叶。
他们冲上主路。一瞬间,世界开阔了。公路沿着山腰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山坡,另一侧是深深的河谷。晨光中,比利牛斯山的轮廓在远方显现,雪峰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向南,”莫伦特斯说,“边境在七十公里外。但主要路线肯定被封锁了。”
“我们走小路。”劳尔说,眼睛紧盯着前方。
桶车加速,风吹在脸上,寒冷但能让人清醒。古蒂看着后视镜,雷东多靠在莫伦特斯肩上,眼睛闭着。
他们开了大约相对平静的十分钟,然后后视镜里出现了第一个黑点。
摩托车。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追兵来了。
德国军用摩托车,宝马R75,带边斗,每辆载三人,速度快并且灵活性好。古蒂在后视镜里数了数:六辆,十八个人。
“他们来了,”古蒂压低了声音。
劳尔看了一眼后视镜,嘴角扬起一丝冷笑。“让他们来。”
他猛踩油门。桶车的引擎咆哮,速度表指针向上跳动。公路在山间蜿蜒,一个接一个的急转弯,外侧是悬崖,没有任何护栏。劳尔在每个转弯处都几乎不减速,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打滑,车辆在失控边缘游走。
后座,莫伦特斯已经行动起来。他打开医疗包,快速检查:“磺胺粉,绷带,吗啡,抗生素,都是好东西。”他拿出吗啡针剂,“雷东多,需要吗?”
雷东多接过抗生素吞下,但是拒绝了吗啡:“再留一留,我还能忍。”
莫伦特斯没有坚持,他把医疗包收好。
摩托车队迅速接近。距离缩短到两百米,一百米。古蒂能看清骑手的脸,能看到边斗里的士兵举起了枪。
第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桶车后方的路面上,溅起碎石。然后是第二枪,第三枪。士兵们使用的是和之前一样的MP40冲锋枪,射速快,但在移动的车辆上精度有限。
“莫伦特斯!”劳尔喊道。
“明白。”莫伦特斯已经行动了。他小心地让雷东多靠在座椅角落,自己转身跪在后座上,举起手枪。他没有盲目射击,而是等待,瞄准,计算着两车的相对速度和颠簸。
枪响。手枪发出沉稳的单发声。
第一辆摩托车的边斗士兵身体后仰,手中的枪掉落了。摩托车摇晃了一下,减速。
第二枪。打中了摩托车的前轮。轮胎爆裂,车辆失控,冲出路肩,翻滚下山坡。
古蒂目瞪口呆。他知道莫伦特斯是飞行员,是领航员,但不知道他的枪法如此精准。
“左边!”劳尔突然喊道。
左侧山坡上,另一队摩托车出现了——他们抄了近路。现在前后都有追兵。
桶车被夹在中间。
公路进入一段相对平直的区域,大约五百米。这是最危险的部分——没有转弯可以躲避,车辆成为活靶子。
子弹开始密集起来。一颗子弹打中了后窗,玻璃碎裂。另一颗打中了车门,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古蒂低头躲避,碎片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古蒂!”劳尔喊道,“你会开车吗?”
“会一点......”古蒂在巴黎开过朋友的老旧雷诺,但那和现在完全是两回事。
“足够了。接替驾驶!”
“什么?现在?”
“就是现在!换位置!”
没有时间争论。劳尔松开方向盘,身体向右侧倾斜。古蒂解开安全带,在颠簸的车厢里艰难地移动,手抓住方向盘。劳尔滑到副驾驶座,古蒂坐上驾驶座,手指握住方向盘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
“保持速度,不要刹车,”劳尔说,已经转过身,和莫伦特斯一起还击。
古蒂点头,眼睛死盯着前方道路。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本能:踩油门,转方向盘,避开路面上的坑洞和碎石。风灌进破碎的车窗,枪声在耳边呼啸,但他奇异地平静下来。就像画画时,当笔触开始流动,当色彩开始铺陈,于是作品有了生命,车成了他身体的延伸,路成了画布。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雷东多醒了,半睁着眼睛看着古蒂,他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
然后古蒂转回前方。公路的坡度变陡,转弯更急。左侧是几乎垂直的岩壁,右侧是河谷,河水在谷底奔腾,白色浪花在阳光下闪烁。
摩托车队又接近了。两辆从后面,三辆从前面,试图包抄。劳尔和莫伦特斯的还击延缓了他们,但子弹快用完了。
“转弯!”劳尔突然喊道。
前方,公路来了一个几乎180度的发夹弯,内侧是突出的岩石,外侧是悬崖,落差至少有五十米,直通下方湍急的河流。没有护栏,只有几根摇摇欲坠的木桩。
古蒂的大脑飞速计算:速度太快,转弯会失控;刹车会打滑;唯一的办法是......
“坐稳!”他喊道,猛打方向盘。
桶车尖叫着冲入弯道。轮胎失去抓地力,车辆开始侧滑,向悬崖边缘滑去。古蒂反打方向盘,踩油门,在这种失控状态下,这是唯一可能救回车辆的方法。
桶车像醉汉一样摇晃,右侧轮胎离悬崖边缘只有几厘米,碎石滚落,消失在深谷中。然后,奇迹般地,车辆恢复了控制,冲出了弯道。
但摩托车队没有这么幸运。第一辆摩托车试图模仿古蒂的路线,但在弯心失控,连人带车冲出了悬崖。第二辆紧急刹车,但第三辆撞上了它,两辆车翻滚着停在路中央,挡住了后面的追兵。
暂时的喘息。
但前方还有摩托车。三辆,堵在路中央,士兵已经下车,举枪瞄准。
没有退路,没有空间绕行。路的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悬崖。
古蒂看到了唯一的机会:路中央有一个隆起,像微型的跳台。如果他加速冲过去,也许能让车辆短暂腾空,越过摩托车组成的路障。
“劳尔!”他喊道。
“我看到了!”劳尔已经在重新装弹,“冲过去!我们掩护!”
古蒂深吸一口气,将油门踩到底。桶车引擎发出最后的咆哮,速度指针冲向红色区域。车辆冲向路障,冲向那个小小的隆起。
时间再次变慢。
古蒂能感觉到车轮离开地面的瞬间,那种失重的感觉,那种一切都悬浮在空中的幻觉。他能看到下方德国士兵惊讶抬起的脸,能看到他们举枪射击的动作,能看到子弹从下方飞过。
然后重重落地。前轮先着地,震得所有人骨头都在响。后轮跟进,车辆剧烈颠簸,但继续前进。他们冲过了路障。
但代价是巨大的。落地时,左前轮胎爆裂了,桶车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左偏转,直冲山壁。
古蒂拼命向右打方向盘,但爆胎让转向几乎失效。车辆擦着山壁前进,金属和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火花四溅。
“轮胎!”他喊道。
“不能停!”劳尔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清除了路障,重新追上,“继续开!”
桶车拖着爆裂的轮胎前进,速度明显下降,方向难以控制。摩托车队越来越近。
更糟的是,前方出现了新的障碍:一个临时路障,用沙袋和铁丝网搭建,后面停着一辆卡车,至少十个士兵。
前有路障,后有追兵,左侧山壁,右侧悬崖,下面是河流。爆胎的车辆。
绝境。
古蒂看着后视镜里的雷东多。雷东多也在看他,眼神平静,仿佛在说:你尽力了,你做得很好。
不。古蒂想。不是这样。不能这样结束。
他的目光扫过右侧的悬崖,扫过下方奔腾的河流。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
“你们会游泳吗?”他问,声音异常平静。
劳尔和莫伦特斯都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们看向悬崖,看向河流。
“我和劳尔都会游泳。”莫伦特斯说。
“雷东多呢?”劳尔问。
古蒂回头。雷东多微微点头,声音虚弱但很坚定:“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古蒂握紧方向盘,“所有人,准备跳水。我数到三。”
他加速,不是冲向路障,而是冲向悬崖。
德国士兵们显然没料到这个选择。他们愣住了,甚至没有开枪。
桶车冲向悬崖边缘。世界在挡风玻璃前展开:蓝天,白云,深谷,银色的河流蜿蜒如缎带。
古蒂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雷东多看着他,嘴角有一丝微笑。
“一......”
车辆冲出路基。解开安全带。
“二......”
腾空。失重。时间静止。
“三!”
坠落的时间比想象的长。但也没有那么长。
桶车在空中旋转,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古蒂能看到天空和大地交替出现,能看到劳尔和莫伦特斯紧紧抓住雷东多,能看到下方迅速接近的河面,银灰色,布满白色浪花。
然后是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拥抱。冰冷刺骨的水瞬间灌满车厢,巨大的冲击力让古蒂眼前一黑,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出去。
他本能地往上,水流将他冲出去。
他在水下,旋转,分不清上下。光线从水面透下,摇曳不定。他屏住呼吸,踢动双腿,向上游。
头露出水面时,他大口吸气,咳嗽,河水又咸又苦。他环顾四周:桶车正在下沉。劳尔和莫伦特斯已经浮出水面,正在把雷东多拉向岸边。
“古蒂!”劳尔喊道。
“我没事!”古蒂回应,开始向岸边游去。水流很急,把他往下游冲。他拼命划水,肌肉酸痛,肺部灼烧,但肾上腺素支撑着他。
终于,他的手触到了河边的石头。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岸,然后和劳尔以及莫伦特斯把雷东多拉上来。
四个人瘫倒在泥泞的河岸上,喘息,咳嗽,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德国士兵们没有过来,河流湍急,悬崖太高,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不要命。他们在河边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开始撤退。卡车掉头,沿着来路返回,逐渐消失在树林中。
危险暂时过去了。
古蒂躺在地上,看着灰色的天空,感到河水从脸上流下。他们都还活着。
他转头看雷东多。雷东多侧躺着,眼睛闭着,但胸口在起伏。古蒂爬过去检查他的伤口,绷带湿透了,血和水混合在一起,但出血似乎没有加剧。
“他需要干燥的环境,需要重新包扎,”莫伦特斯坐起来说,他的声音因寒冷而哆嗦着。
劳尔已经站起来,环顾四周。“那边有个山洞。”他指着上游方向。
他们扶着雷东多,沿着河岸向上游走。果然有一个不大的山洞,入口被灌木半遮掩,里面干燥,有动物居住过的痕迹,可能是熊,但现在已经废弃了。
进入山洞,他们终于可以稍微放松。山洞不深,但足以遮蔽风雨。劳尔收集了一些枯枝,用防水火柴点燃(火柴居然还能用,真是奇迹),火光照亮了山洞,带来了珍贵的温暖。
莫伦特斯打开医疗包,开始处理雷东多的伤口。他剪开湿透的绷带,清理伤口,撒上磺胺粉,重新包扎。动作专业而快速。然后他拿出吗啡针剂:“现在可以用了,你需要止痛。”
这次雷东多没有拒绝。吗啡注射后,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稳。
古蒂脱下湿透的外套,靠近火堆烘干。他看着其他三人:劳尔正在检查他们的剩余物资,莫伦特斯在整理医疗包;雷东多靠在洞壁上,眼睛半闭,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脸显得异常年轻且脆弱。
“我们还剩什么?”古蒂问。
“三把手枪,不到二十发子弹,”劳尔说,“一把冲锋枪,弹匣空了。医疗包,一些湿了的食物,不过压缩饼干还算干燥,以及我们的钱和证件,晒一晒还能用。”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一辆沉在河里的德国桶车,和一群知道我们大致位置的德国士兵。”
“乐观一点,”莫伦特斯说,“至少我们还活着。”
古蒂忍不住笑了。笑声在狭窄的山洞里回荡,听起来有些疯狂,但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笑声停止后,劳尔说:“现在怎么办?原计划不能用了,德国人知道那条路线。”
雷东多睁开眼睛,声音因吗啡而有些含糊,但思维清晰:“继续沿着河谷向南走,避开道路,走山林。大约二三十公里后,有一个村庄,那里有一个真正的抵抗组织据点,不是耶罗的线人,是另一条线。”
“另一条线?”古蒂问。
“在巴黎时,我联系过不止一条线,”雷东多说,“以备不时之需。那个村庄叫圣安德烈,教堂的神父是联络人。”
“算二十五公里,”莫伦特斯计算着,“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至少需要两天。而且雷东多需要休息,他的伤口不能长途跋涉。”
“那就休息一晚,”劳尔说,“明天一早出发。德国人可能会在附近搜索,但这个山洞还算隐蔽。”
他们分吃了一部分食物——湿透的面包,一点奶酪,还有一些从医疗包里找到的高能量巧克力。
夜幕降临。外面的雨又开始了,但这次是温柔的细雨,沙沙地落在树叶上,落在河面上,像大自然的摇篮曲。
劳尔和莫伦特斯轮流守夜。古蒂和雷东多靠在一起,分享体温和一条半干的毯子。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火堆偶尔的噼啪声和外面的雨声。古蒂看着雷东多的侧脸,在火光中,雷东多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疼吗?”古蒂低声问。
“吗啡起作用了,”雷东多说,“现在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像在梦里。”
“如果你那时候答应了少将,”古蒂说,“那你现在可能在豪华的酒店里准备演出了。”
“然后在余生中鄙视自己,”雷东多说,“那样的生活比死亡更糟糕。”
古蒂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要帮我挡那一颗子弹?”
“那是最理智的选择。”
雷东多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我是个糟糕的选择,何塞。我比你大十几岁,我的世界是音乐厅和乐谱,你的世界是颜料和画布。我在阿根廷有家人,有责任,有我不能放弃的生活。而这场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在乎所谓最好的选择,”古蒂说,“我知道这一切。但心脏并不总听理智的话,不是吗?就像音乐不听乐谱的完全控制,总会有些即兴或者意外,但恰恰是这些意外,才更加美丽,否则我们都听唱片好了,何必去音乐会呢?”
雷东多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他们接吻了。
“等战争结束,”雷东多在吻的间隙低语,“等这一切结束,我们总会找到办法。在马德里,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在巴黎,在任何地方。”
夜晚降临。岩洞外,星空出现,清晰得惊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没有烟雾,只有纯净的黑暗和璀璨的星辰。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与地上的河流呼应。
劳尔坐在洞口守夜,眼睛看着外面的雨夜,但耳朵听到了低语。他没有转头,他想起了轰炸机上莫伦特斯的那句他没听清的话。
爱在战争中是不同的。它更强烈,更紧迫,更绝望,但也更珍贵。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握住那只手,是否还能看到那双眼睛,是否还能听到那个声音。
莫伦特斯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递给他半支烟。“轮到我了,你去休息。”
劳尔接过烟,吸了一口,然后递给莫伦特斯。“我不累。”
在他们面前,河流继续奔流,永不停歇,像时间,像生命,像所有在破碎中依然坚持前进的事物。
tbc